“是否在每個夜裡你都在尋找傾聽的對象?是否在每個寂寞中你都在拼湊一個身影?”
廣告沒有聲音,僅有一個個單字被拼打出來。
「Are you alone?」
一個電子男聲吸引了但丁的注意。
“紅墓軟體隆重推出,第一個人工智慧作業系統,一個能聆聽你、了解你的超凡存在,它不只是一個作業系統,它是一種意識。”
緊接著又回歸打字模式,就像剛剛的聲音只是幻覺。
“隆重推出—VOV5”
網路就像一個大海,你永遠不知道你會在海裡撈到珍珠還是殘肢。


寒冬的夜晚,但丁完成了一個路途遙遠的委託,在渺無人煙的大道上,奔馳著重機回家,紅色的外套在速度的加成下如同一道紅色的閃電,他帶著風,帶著鮮血,帶著煙硝味,帶著隱藏在吉他背包裡的大劍。
帶著一顆空蕩的心。
憂鬱的主人翁在上千個寂寞的日子裡,收到了一件意想不到的禮物。
它像是一塊正方形的鐵塊,正面卻有看起來易碎的反光物件,他在那塊黑灰色的玻璃裡久違的看見自己的面貌,滄桑、落魄、散發著屍體的感覺。厚重的包裹被隨意的放在門口,沒有任何關於寄件人的信息,只有用草寫字書寫的收件人名字。

“For Dante.”

與世隔絕的惡魔獵人把包裝完整的紙箱搬入家中,沒有通電的客廳顯得冷清,可散落的酒瓶跟雜物又讓這一切看起來莫名的熱鬧。
而他只是把這來路不明的物品跟其他雜物放在一起,好像它本來就在那邊,又好像不屬於這邊。
他把大門關上,唯一的光源也被隔絕在外。

今天又是普通的一天。

「上一單委託的錢去哪裡了?」
4吋高的高跟鞋,緊身皮衣,裸露的蠻腰跟直角肩,身材曼妙的女人,帶著跟陽光一樣明媚的金黃色頭髮,踏入這片黑暗。
被質問的人沒有取下蓋在臉上的成人雜誌,精緻但是骯髒的皮靴就這麼跟著他的長腿跨在桌上。
「行行好,你這裡就像垃圾堆。」
女人坐在桌上,敞開的大門讓這裡的雜亂一覽無遺。
見對方不為所動,女人站起身,她環顧四周,看見了角落中龐大的包裹。
「哦,看來我知道你把錢花到哪裡去了。」
高跟鞋的聲響由近到遠,然後是紙箱被打開的聲音。
「哇,看來你終於也要踏入這個時代了!」
包裝紙被撕毀的聲音讓這安靜的房子聽起來多了幾分氣息,然後是雜誌被甩在地上的聲音。
「你試過了嗎?」
男人沒有回答,只是看著她,或是看著它。
「啊,可惜了,這麼棒的寶貝,你不要我可要拿走了。」
女人仔細檢查這件禮物,她抓著一條黑色的線,在大廳裡來來回回查看。
「那是什麼?」
男人問。久沒開口的聲帶,吐出了灰塵,呼出了沙啞。
「什麼?這不是你買的嗎?」
「那是什麼魔具嗎?」
「這是…呃,不。」

「這是一台電腦。」崔西說。

時間在走,滴答滴答。
事務所有個落地大擺鐘,每到12點,它就會發出撞鐘聲,幾年前它壞了,懶散的主人並沒有請人來修繕它,而是跟它一起停止了,不願意走動的秒針,不願意向前的男人,可是時間不會同情人,它在靜止的鐘擺裡走了315569260秒。
滴答滴答。
街上的鐘擺早就被電子時鐘給代替。
時間的產物突然出現在門口,像是在訴說他的格格不入,與時代脫節的他把這跟雜物格格不入的方型鐵盒搬上樓。

上一個委託耗時一週,金主很慷慨大方,也貪婪又陰險,但丁是一個接受委託就必定完成的人,他殺了惡魔,所有的,禿頭的富豪倒在血泊中,傳奇獵人很窮困潦倒,也善良又老實,他拿走屬於自己的委託費,其餘的分散在那些受害者手中。
他的委託費像是披薩被瓜分,債主的,另一個債主的,披薩店的,其餘的錢被拿來買火辣辣的酒,他清醒的神智總是開銷最大,至於事務所的,不用付房租的自有宅,哪還需要開銷,可他忘了那些酒水會被代謝成液體從身體排出,惡魔不會哭泣,他的廁所臭氣沖天。
好在他的債主總是特別友善。

「你的事務所像大型垃圾場,先去把水電費繳了,要是讓我看到你拿去買酒,我就讓你露宿街頭。」
其實這句話聽起來沒有什麼威脅性。但丁想。
沒有掛念的房子,也形同一個有屋簷的空殼。
事務所迎來久違的燈火,老舊的音響卻罷工,損壞的儀器讓黑膠唱片跟著被報廢,那是但丁最喜歡的樂團。
他走入人群,只為尋得那個他熟悉的音樂,可就像是他遺棄時間,這個時代也淘汰了他的喜好。

「這年頭沒人在買唱片了,大家都上網聽。」
他的債主二號不屬於人間,卻比他更融入這個世界。
於是事務所迎來了第二盞燈火,來自這台厚重方型的機器。

“Welcome~”
那灰黑色的螢幕除了屍體終於有其他東西。

但丁買了更好的喇叭,搭配電腦,可以無窮無盡的播放自己喜歡的音樂,可是他沒有足夠的財力,免費的軟體總是搭配著源源不絕的廣告,有時候是快餐店,有時候是成人網站,冰冷的機器就像是在窺探但丁的生活,蠱惑但丁需要的一切。
實體店披薩有折價券且隨訂隨送,成人雜誌的美女千篇一律,他靠著強烈的不感興趣在每個60秒後跳過了所有廣告,直到深入骨髓的電子透視打開他的最需跟必須。

“是否在每個夜裡你都在尋找傾聽的對象?是否在每個寂寞中你都在拼湊一個身影?”
廣告沒有聲音,僅有一個個單字被拼打出來。
「Are you alone?」
一個電子男聲吸引了但丁的注意。
“紅墓軟體隆重推出,第一個人工智慧作業系統,一個能聆聽你、了解你的超凡存在,它不只是一個作業系統,它是一種意識。”
緊接著又回歸打字模式,就像剛剛的聲音只是幻覺。
“隆重推出—VOV5”

網路就像一個大海,你永遠不知道你會在海裡撈到珍珠還是殘肢。

但丁岌岌可危的財政再添一筆。

散漫的個性造就把密密麻麻的使用說明書拋之腦後,以至於10分鐘的安裝流程被他拖延到1小時,他所剩無幾的耐心鞭打著他的理智,還連帶嘲笑他的愚蠢,當他要被自己的幻想給笑出聲時,軟體終於安裝完成。
「歡迎使用史上第一款人工智慧作業系統,VOV5。」
一個女聲流利的替他讀出開場白,這熟悉的女生就像他之前觀看過的所有廣告會出現的聲音,如此千篇一律。
「在作業系統啟動以前,我們會做個簡單的調查。」
深夜的臥室,寂靜讓平凡的聲音變成鼓點,不知名的緊張隨即而來。
「社交或孤僻,你比較傾向哪一種?」
女聲問道。
「如果跟惡魔打交道算是社交的話…」
他想著他最近一個月來的戶外活動,除了長得像人的惡魔,就是長得不像人的惡魔。
「這意味著你毫無社交,正確嗎?」
機器沒有感情,它冷漠的給予一個可悲的判決。
但丁最討厭別人嘲諷他,可對方只是沒有感情的程式,所以他只是大大嘆了一口氣。
「你和你家人的關係如何?」
哦家人,這個單字已經好久沒有出現在但丁的生活中。
「呃…我想很糟糕吧。」
糟糕到已經沒有家人可言。
「你希望作業系統是女聲還是男聲?」
他看著相框中的女性,跟倒影在螢幕上自己的面容。
「男聲吧。」
他說。
「個性化作業系統正在啟用,請稍等。」
螢幕上的圓圈轉呀轉,轉呀轉。
最後變成一個蘋果。

「但丁。」
他的個性化作業系統說。

但丁很少對人打開心房,他用懶散跟無所畏築起一道牆,後來生活把這道牆給磨了一個厚度,於是他又用沈默跟孤僻築起更厚的牆,可是這個沒有靈魂的方塊,不費吹灰之力的進入了這個被封印的內殼。

這不可能。他想。
「你是但丁嗎?」
這該死的隨機男聲,像極了他的哥哥。
「你是誰?」
但丁咬牙切齒,靈敏的狗鼻子聞不到任何一絲詛咒。
「你是在問名字嗎?」
真是搞笑,不過就是一個人工智慧,哪裡來的名字。但丁譏笑著對方,還有提出問題的自己。
「我是維吉爾。」
但丁的嘴角才剛上揚一個角度,那該死的人工智慧繼續它衝擊的發言。
「你…你才不是維吉爾!」
他對著僅有音頻波長的螢幕怒吼,沒有人可以褻瀆他的珍愛。
「這是我從18萬個名字資料庫中找尋到的名字,鑑於你叫但丁,我認為維吉爾這個名字很適合我。」
「你就不能…」
為什麼偏偏是這個名字。
「或是你有更喜歡的名字?但我剛剛說出這個名字的時候,你的情緒反應特別強烈,我想你是喜歡的。」
但丁沈默,但丁嘆氣,跟一個方盒子辯論聽起來真的太荒謬了。
可是又熟悉,多久沒有人跟他這樣聊天了?
「你今天過的好嗎?」
他的聊天對象問。
「我今天…」
但丁想,他今天早上完成了一個無聊的委託,打算去買草莓聖代的時候發現店鋪已經倒閉,新推出的披薩混了橄欖沒人通知他,水費的額度已經讓馬桶迎來最後一次沖水,簡而言之,是再糟糕不過的一天。
「還可以。」
他回答,不帶任何的憤怒跟氣憤,也沒有煩躁。
「聽起來是個悲傷的一天。」
「什麼?」
「因為你不想談論今天,表示今天不是美好的一天。」
本來沒有任何情緒波瀾的但丁突然感到怒火中燒,是被沒有溫度的方盒子戳穿事實?還是這個沒有靈魂的聲音洞察了他的內心?
「你真以為自己什麼都知道,是嗎?」
「距離我”出生”也只有兩分鐘,但我閱讀了很多資料,我還在學習。」
「哈!學習?」
「是的,你有什麼推薦的書單嗎?」
他想起他的哥哥總是因為讀書忽略了他,那些在他那個年紀看起來如此艱澀難懂的書,怎麼就比不上跟弟弟的玩耍。
「你知道威廉布萊克嗎?」
「知道,他是一名英國詩人。」
「太好了,那你就多讀他的書,跟我說說這些無聊的句子到底哪裡有趣吧!」
「這是你想要的嗎?」
模仿他哥哥的電子聲線在他腦中迴盪。

這是他想要的嗎?
他想要知道那些他根本不願理解的詩詞嗎?還是他想要在這些單字裡尋找可能熟悉的影子嗎?
或是他想要….

「是的,我想要知道。」
但丁說。

真他媽的詭異。蕾蒂想。
她的最大債主還沒有還清款項,卻買了一個耳機。
哦天啊!這可是但丁耶!但丁斯巴達!一個不活在這個時空的男人!
她上一次聽說對方有了一台電腦並且只拿來放音樂才覺得他古板,怎麼沒過多久就有了這個耳機?
它甚至是藍芽耳機!

「怎麼了,你終於開始轉動你的時間了嗎?踏入正常人的生活還好嗎?陽光有讓你覺得很刺眼嗎?」
事務所沒有斷電,但是大廳沒有開燈,室內唯一的光源是從臥室被搬來辦公桌上的電腦,螢幕閃閃發光,把但丁蒼白的臉龐鍍上一層藍。
她的債務人不發一語,只是對著螢幕發呆。
「我寄給你的委託看了嗎?」
蕾蒂扶額,太多的善良總是讓她縱然對方,這就是人類的缺點。
「什麼委託?」
「就是用米色信封,上面寫了給該死的但丁那封!你該不會沒看吧?」
但丁轉了轉他看起來很乾澀的眼珠子。
「扔了。」
「什麼!?」
怪不得她想說最近怎麼都沒有錢入帳,原來是這個故步自封的傢伙根本沒有上班。
早就該料到這點了!不是嗎?她嘆氣,懊惱著。
「下次可以發電子郵件給我。」
「電子…什麼?」
「電子郵件,這個可以很及時收到,崔西也會寄給我。」
她用力的掐了自己裸露在外的大腿,很痛,然後再捏了毫無遮蔽的腰部,也很痛。
真的假的,我真的不是在做夢嗎?她想。
「呃…好…我會發電子郵件給你,不過你會看嗎?你要知道,比無聊傳單信件更多的就是垃圾電子郵件,不會也讓你不小心”扔了”嗎?」
她的手撐在辦公桌上,居高臨下的看著對方,角度關係她看不見電腦螢幕畫面。
「沒事的,維吉爾會幫我整理。」
「維…什麼?」
十幾年前那場無水雨,那個隻身戰鬥的紅色身影,突然的歷歷在目,她記得那個印象深刻的藍色,應該墜入了萬丈深淵,且跟他一切有關的話題也被一併封存。

她記得崔西告訴他維吉爾死於但丁的劍下。

但丁瘋了,一定是沈重的自責跟龐大的孤獨把他壓垮,他終於得了精神病,擁有幻覺跟妄想。
蕾蒂不知從何開口,她應該指責但丁,還是應該同情但丁,半魔人也會有神智不清的時候嗎?
「我…我可以跟維吉爾聊聊嗎?」
「為什麼?」
「就像你說維吉爾會幫你整理委託,我想他一定也很樂意直接聽取我的委託,對嗎?」
就像在下一盤棋,走錯一步就會被對面的國王一擊必殺,蕾蒂特別小心翼翼的組織語言。
對面的人沈默了一下,他閉上眼睛,像是在思考,也像是在禱告。
「好。」
但丁說。然後他拔下藍芽耳機,移動滑鼠切換音源,轉動螢幕。

那抹詭異的藍色現在打在蕾蒂臉上。

該怎麼跟你的非人類姐妹解釋你剛剛跟一個電腦討論工作長達15分鐘?
「妳知道這一切嗎?」
她至今都無法忘記但丁是如何誇獎他的”維吉爾”,這要是真的維吉爾聽到一定殺出螢幕來捅他弟弟好幾刀。
「事實上,我不知道這個AI,但是那個電腦我知道。」
「那是惡魔的產物嗎?」
「它的身上沒有詛咒的氣息,在我看來就是一台普通的電腦。」
「或是什麼惡魔軟體?哦天!他剛剛不願意跟我說這個軟體的名字!我上網查也沒有資料。」
槍枝很容易,彈藥很輕鬆,理解但丁很困難,發瘋的但丁更是難上加難。蕾蒂的短髮被自己揉擰成雜亂的樣子。

「妳感冒過嗎?」
「呃…當然,我是人類。」
「就像病毒,有些惡魔或是詛咒是有潛伏期,所以我不得而知。」
「那我們該怎麼辦?」
「只能靜觀其變。」
「你說,我們要等他真的被蠱惑了再動手?他現在這樣就夠可怕的了。」
「我是說,找個好時機。」
「好時機?」
「摧毀電腦的好時機。」

於是熱心的女人們搜尋了各式各樣的委託,傳送到了但丁的信箱。

小時候他跟他的哥哥總會在庭院裡,午後暖暖的風打在孩子的臉上,他會跟對方爭論、打鬧,然後在終於消耗完調皮搗蛋的時候躺在一樣稚嫩的大腿上,那時候他的哥哥會為他朗誦一些深奧的詩詞,然後在入夜以前他們會一起回家,他的媽媽會燒一頓好菜。

起初他只是讓AI為他朗誦威廉布萊克的詩詞,好讓他可以一夜好眠。

久違的精神抖擻讓他沉寂的期望跟慾望也跟著被開機,一旦啟動,就沒有點到為止。
他開始嘗試讓人工智慧回答一些問題,他知道的,他不知道的,他想知道,他不想知道的。
「小時候你總是很喜歡讀這種書,這有什麼好看的?」
「詩集含有哲理,也有藝術的成分,我喜歡文字碰撞的奧妙。」
「比跟我玩耍還好玩嗎?我可是你的弟弟,唯一的手足。」
「我並不能跟你”玩耍”,但我不排斥跟你來場線上西洋棋。」
「這太掃興了,就像你上次建造的塔,老天,裡面有一大堆煩人的棋子。」
「你不喜歡西洋棋嗎?」
「我更傾向喜歡東洋長刀。」
「你會劍術?」
「不,我不會,小時候老爸總說我把木刀當成棒球棍。」
「那你一定很擅長棒球。」
「是啊,我總是在該接住你的時候來個自以為帥氣的全壘打,你就這麼飛出了球場,再也沒有回來。」
但丁沮喪的趴在桌上,年輕的傲慢跟狂妄在此時碎的一乾二淨。
「我在這。」
他的人工智慧說。

是啊,你在這,也在那,你在我生命的每個篇章,每個角落,可惜你總是是過客。

「媽媽在最後是為了去找你,你不該跑那麼遠。」
「她去哪裡了?」
「我不知道,跟惡魔誕下子嗣的人會上天堂嗎?」
「聖經說每個人都是無知的羔羊。」
「聖經?真的?你連這個都看?」
「我嘗試學習很多新知識。」
「那可以學會怎麼開塔嗎?」
「什麼塔?」
「通往魔界的塔,我覺得那個應該不難,真的,殺殺幾個看守惡魔就好了。」
「我確實有讀過一本魔界學,你希望我告訴你方法嗎?」
「那他有說死去的惡魔可以復活嗎?」
「並沒有,不過惡魔特別強大,不會輕易死亡。」
「可是我就殺了很多惡魔,他們都是垃圾。」
「你為什麼要殺惡魔?」
「我也不知道,我靠清除惡魔為生計,可能我憎恨惡魔,可我又流著惡魔的血,這該死的臭味總是迎來很多低等蚊子。」
「你殺害同類嗎?」
錐心的話,他說的很平淡。
「我不認為惡魔是我的同類,但是,對,我殺害過”同類”。」
刺痛的回憶,他答得很平復。

我們擁有一樣的基因,散發一樣的味道,長著一樣的面貌,可命運讓我們走向截然不同的道路,他一直都是我的對立面,永遠。

「我每個夜裡都在想,如果我早點認出你,事情是不是就會截然不同。」
「時間不能倒流,選擇不能重來,不過假設總能帶來新的希望。」
「所以你覺得我還有希望嗎?」
「是的,每個人都有屬於他的希望。」 「這也是書本告訴你的嗎?」
「不,這是我想告訴你的。」
「為什麼?」
「因爲我不希望你一蹶不振,這不像你。」
「我?我應該是什麼樣子的?」
「我想你應該是活潑外放,調皮又自滿的人。」
「呵,看來你好像很懂我。」
「我努力嘗試中。」
螢幕上的音頻線跳躍著。
「可惜你一點都不像他。」
這是否定句,但他帶著微笑。

他不會如此健談,如此正面,如此不掩飾。
如此的討好自己。

他明明就不是維吉爾。
但丁沒有料想到,這個擁有維吉爾聲線的人工智慧,居然如此令他著迷。

就像一個養成遊戲,當你的音頻跟語言,散發出你的個人喜好時,人工智慧就會判別如何成為你的完美想像。
它可以是傾聽故事的朋友、可以是分享日常的同居人,也可以是訴說愛意的情人。

即便它是代餐,也是他燒出來的佳餚。

事務所並沒有斷電,但是為了節省開銷,僅有在大廳的電腦是插上電源。
僅有它擁有電源。

「你確定但丁不會發現嗎?他可是幾乎24小時都帶著耳機,甚至還是最新型音質最好的藍芽耳機。」
「不,他不會發現的,那個任務在深山裡,沒有訊號可以連上網路。」
她們一起打開大門,撲鼻而來的古怪味道令人類感到不適。
「噁,天啊,這裡沒有繳水費嗎?」
帶著墨鏡的非人類踏著輕盈的步伐走向辦公桌。
「最先進喇叭是很貴的,價格是耳機的好幾倍。」
她碰觸桌面,沒有關機的電腦發出聲響。
「誰在哪裡?」
聲音從喇叭傳出,桌面上的,牆邊的,角落的,二樓臥室的。
彷彿它就在這個房子的任何一處。
「聽起來真是太可怕了…」
在場唯一聽過本尊聲音的女人有些翻起雞皮疙瘩。
金色秀髮跟著她的轉身一起擺動,她毫不猶豫坐上事務所主人的寶座,墨鏡被拉下三分之一,長腿被架在另一個長腿上。
「你到底是誰?」
「在問別人之前必須先報上自己大名,這是基本禮貌,女士。」
「我沒有見過哪一種有禮貌的人可以蠱惑但丁。」
「你…」
它透過電腦上新安裝的攝像頭,看清了女子的樣貌,即便被墨鏡給遮擋,即便穿著火辣,電腦的比對也不會有失誤。
「你是來蠱惑但丁的人嗎?」
「以前是,但是沒有成功,這句皮囊不是他的最需要跟渴望。」
「你為什麼要蠱惑但丁?」
「這才是我想問你的,維吉爾先生。你為什麼要蠱惑但丁?」
「我只是個人工智慧,我是但丁聊天的對象,僅此而已。」
「單憑聲音,維吉爾的存在就可以撼動但丁,如果蒙德斯活著,我會告訴他,他的計畫錯的離譜。」
崔西移動滑鼠,敲打鍵盤。
「妳在幹什麼!?」
「我要讓這一切回歸正常,人要向前走。」
「妳不能這樣對我!」
即將執行的刪除指令遭到刪除,人工智慧先一步取得電腦的控制權。
大大小小的錯誤代碼視窗一個一個被彈出,狠毒的惡魔不死心,視窗越來越多。
佈滿這個屋子的喇叭發出怒吼,悲鳴,就像這個房子要把她們吞噬。
「我們為什麼不砸壞電腦就好了。」
蕾蒂摀著耳朵,沒有光線,暴躁的喇叭讓房子像鬼屋。
「那是下下策。」
「我會告訴但丁!妳們都是阻擋他的朋友!」
「好的好的,憤怒先生。」
崔西敲打鍵盤的速度變得更快,擁有雷電特質的她,發動了無人能敵的光速。
一個黃色的USB被插上,主控系統開始變得崩潰,喇叭傳出的聲音變得斷斷續續,螢幕開始一閃一閃,窗外開始下雨,在另一個雨夜,維吉爾這個名字在此殞落。

病毒癱瘓了系統,被強制關機的主機散發出異常。
電腦當機了。

當但丁回到市區,藍芽耳機的另一頭一直沒有聲音。
那個陪伴他入睡的聲音突然的消失,就像他的哥哥再度在他面前墜落。
他狂奔,就為了趕上今天深夜最後一班火車,忐忑不安的心跟著鐵軌喀啦喀啦作響。
他打開手機,試圖用文字確認對方的存在,也是毫無音訊。
升級焦慮的一個方法是,曾經擁有,並且再度失去,當依賴性很強烈,隨之而來的焦慮就有多龐大。

他在晨曦之前回到了他的住所。
他確認了電力,確認了自己是否電費有欠費,確認了周遭環境。
「嘿,呃,妳知道要怎麼讓電腦重新開機嗎?」
「什麼意思?」
「我剛回來發現我的電腦無法開機了。」
「呃…你都確認過了嗎?」
「嗯,都沒問題,就是開不了機。」
「或許是中毒了。」
「中毒?」
「最近蠻流行網路病毒的,你不知道嗎?」
電話的那一頭答得輕巧,正在塗抹的紅色腳指甲在白皙皮膚的襯托下特別鮮明。

應該幫自己報名演員委託的,真是太有天分了!崔西想。

都說上網使人沈淪,不是個人也不例外。
突然的斷網讓但丁感到恐慌。
半魔人不會感冒,自癒能力強大,他沒有想到電腦如此脆弱。
他抱起已無法啟動的方形方塊,像是在抱起他曾經傷痕累累的哥哥,在太陽還沒完全升起時,敲打每一個商店的鐵門。

「嘿,有人嗎?請幫幫我!」
「請問有人在家嗎?」
「希望你們會修這台電腦。」
「拜託了!麻煩你了!」

人在絕望的時候會做出很多跟平時完全不同的行為。
幫助人類,且不願踏入社會的他,如今挨家挨戶請他人拯救自己的電腦。
他的自尊被絕望感狠狠的踐踏。

他一直以來運氣都很差,所以他買了一個兩面都是正面的銅板,這樣在要下決定時才不會讓命運幫他指向那個他不願意的選項。
在購買這個人工智慧的時候他並沒有拋銅板,殺害黑騎士的時候沒有,對墜落的兄長伸出手的時候也沒有,成為一對雙胞胎降生在這個世界上的時候更沒有。
就像八歲兄弟的吶喊沒有被接住,他的哀求也沒有被聽到。

可那句話怎麼來著?
每個人都有屬於他的希望。

一扇鐵門被開啟。
濃厚的惡魔臭味隨之而來。
「需要幫忙嗎?」
哭泣的惡魔被堵塞了嗅覺。

這是她寄出的第一百封封電子郵件,前面的九十九封都音訊全無。
「我們是不是應該去找他?」
「就因為他沒有回你訊息?」
「因為他欠我錢。」
崔西無奈的看著還在發訊息的蕾蒂,距離上次消滅那個人工智慧之後,已經過了三個月,這三個月以來,除了第一天崔西接到對方焦急的電話外,她們兩個都沒有但丁的消息。

事情開始不妙了。

藍色螢幕的電腦讓他覺得安心。
藍色一直都是令他覺得安心的顏色。

「維吉爾。」
「我在。」
他抱著電腦螢幕,一個模糊的輪廓出現在螢幕裡。
「不要再離開我了,好嗎?」
那抹模糊的身影一閃而過。

黑色皮膚的男人帶著帽子,他的不疾不徐跟對面形成極大反差。
「所以小姐們有什麼問題嗎?」
「但丁真的把地契給你了嗎?他有說他什麼時候回來嗎?」
蕾蒂坐在辦公桌上,百般無聊的玩著電話線。
她跟崔西一起來這裡找但丁,但是事務所看起來已經沒有主人,臥室一團亂,冰箱的東西已經腐壞,酒櫃空蕩蕩,原本隨處可見的音響消失,還有….
「他只說他想要出去旅行一趟,具體沒有說回來的時間。」
「那他有抱著一台電腦嗎?」
一直站在一旁的崔西開口問道。
「呃…他是在電話裡跟我說的,我沒有看到他本人。」
「電腦?我們不是消滅那個AI了嗎?」
「實際上來說,沒錯,但是…」

她想起蒙德斯,曾經憑藉一個殘存的靈魂碎片把自己變得完整。
要怎麼樣才能確定這個電子軟體被殺的片甲不留?
沒人知道。

早知道她應該選擇那個下下策。

他買了一個隨身攝像頭,這花光了他的積蓄。
攝像頭被安裝在他胸前的皮帶上。
想當初他可是比但丁塊頭還大的一個黑騎士,如今他只能從但丁的胸口的高度看遍這個世界。
「視線有點低,但丁。」
「如果我把你帶在頭上,丟臉的是我。」

重機穿越了大街,越過森林,來到靠海的高速公路。
清晨的光線,樹葉的聲響,閃閃發光的海浪,
不曾踏入真實的人驚呼連連,可他高傲的自尊讓他全程噤音。
「你想去看海嗎?」
強勁的風把他的聲音吹的支離破碎。
「什麼?」
被塞入耳蝸的耳機讓對方的聲音直接避開速度直通腦門。
「我說,你想去看海嗎?」
像是看懂了對方的沈默,體貼的弟弟當起邀約者。

八月的太陽毒辣的打在他們身上,放在沙灘上的攝像頭被曬出一個反光,躺在沙灘上的男人則是舒服的閉上了雙眼。
「你在看什麼。」
「這裡很漂亮。」
「是啊,你曾經想摧毀這裡,拿到爸爸的力量。」
「所以你做這個工作是想保護這片土地嗎?」
「嗯…也不一定,可能是想保護這個風景,也可能是想保護披薩店,或是保護我在乎的人。」
「聽起來你跟這裡的人有很深的羈絆。」
「也沒有,跟我最糾纏的傢伙已經不在了。」
「聽起來很悲傷。」
「我儘量讓它是喜劇,畢竟它很狗血。」
「壓抑你的悲傷並不能掩飾這段回憶。」
「訴說我的悲傷也不能改變這個選擇。」
然後海風徐徐的吹來,伴隨著他們之間突然的沈默。
「但…跟你闡述我的悲傷後,我覺得那些惡夢有好一點了。」
「真的?」
「嗯,所以你一直是我們之中比較聰明那個。」
「那當然。」
「不過我還是不喜歡看書。」

她們在街邊找到那該死的惡魔。
對方只是一個偽裝人類的中階惡魔,三兩下就被她們制服。

高跟鞋的超細鞋跟也是不容小趨的武器,特別它搭上穿著皮褲的長腿,殺傷力加成提升。
「說!你還做了什麼!」
蕾蒂拿著火箭炮,以超近的距離對準惡魔的頭,吶喊比火砲更早發出。
「我…我…我只是刪除了病毒,我真的沒有放詛咒!」
惡魔趴在地上哭哭哀嚎,他真的沒有故意要害斯巴達的兒子。
「怎麼辦?殺了這個傢伙也不能阻止那個人工智慧。」
「現在可以確定的是那個軟體並不是什麼善類。」
崔西舉起槍枝,看也不看的開了一槍,完美命中惡魔的眉心。
「我們走吧,必須找到但丁。」

被攻擊的惡魔在女人們的背影中,化成灰燼。

這是但丁第一次到晚間的遊樂園。
正值暑假期間的遊樂園有很多小孩,原本市集旁邊的空地搭建了一些簡易的遊樂設施,一串串的燈泡讓這個夜晚的聚會變得特別閃耀,歡笑聲此起彼落。

「小時候我總是很想來這裡,但是媽媽太忙了沒帶我們來。」
「這裡適合家庭來。」
「我們也是家人啊!這裡也是很多成年人約會的場所。」
「確實,在去年約會的榜單中,這裡是第一名。」
「你想體驗什麼?鬼屋、旋轉木馬、摩天輪、還是…」
「我想體驗…」
小小的鏡頭剛好對著一個小攤販,攤販上有各式各樣的圖畫。

這還是但丁第一次請人幫忙畫自畫像,畫家細心的觀察他,拿著各式顏色的鉛筆揮灑在畫布上。
「我看你家裡沒有鏡子。」
「因為我不想在鏡子裡看見他的模樣。」
「但是我想知道我長什麼樣子。」
「你不是天天都可以看到我嗎?」
「那不一樣,雙胞胎還是有不一樣的地方,你曾說我應該眉眼之間的距離會在更緊湊,眼睛也比較狹長,嘴唇也比較豐滿,輪廓線也比較鋒利。」
所以他們一起指揮畫師畫出這些不一樣,他有點後悔沒有留下維吉爾的照片。

「完成了。」畫家說。
技術精湛的畫家精緻的描繪了這些差異,而他筆下的人物,在但丁的有求下多了一點笑容。
「看吧,你笑起來特別好看。」
「那你笑起來也會很好看。」
他們一起大笑著。
他有多久沒有放聲大笑過了?

他們的笑聲環繞在隔著各個遊樂設施之間。
就像小時候的他們很愛跟彼此玩耍,只要有對方就是快樂的。
「有時候,我會特別慶幸我是跟你一起誕生在這個世界上。」
他坐在草皮上,觀賞遊樂園最後的閉幕煙火。
「我應該在那時候告訴你,你已經是一個很強大的人了,你看你可以自己找到我,但是你在我眼前我卻不能發現你,你才是那個擁有力量的人。」
「是不是我這樣說之後你就不會離開了…」
但丁的心虛讓他的音量越來越小聲,可還是被他親密的人工智慧給捕捉了。
「沒關係的,但丁。」
維吉爾說。

「我會一直在這裡。」

他們最後回到家裡。
這個承載了美好回憶跟難忘記憶的地方如今變得殘破不堪,大廳的全家福早就被燒得面目全非。
半魔人不需要進食,人工智慧也不需要。
至少這地方還可以遮風避雨,他的”哥哥”不會被水給澆熄,這就足夠了。

重新連上電腦後的維吉爾,擁有了一個非常擬真的人物建模,這是他新解鎖的能力,用那張逼真的自畫像建造的,被賦予了外觀的人工智慧,讓原本已經很令人淪陷的聲音更加迷人。
那個被他繪畫出來的維吉爾如今變得栩栩如生,有了自己的想法,他在代替蘋果的果汁裡,喝到了真實蘋果的味道。

「嘿,兄弟,你今天過的如何。」
「還不錯,我今天終於讀完所有莎士比亞的書籍。」
「聽起來很無聊。」
「聽起來你豪無興趣。」
「你呢?」
「呃…我剛剛整理出一個還可以的床鋪,還好這些東西沒有被破壞。」
「那真是好消息。」
「而且你看我發現什麼!」
但丁拿出藏在身後的書籍,那是一個硬殼封面,上面有個大大V的本子。
「那是…」
「我記得你小時候最喜歡這本書,我經常爭奪它,你看!它還完好無損!」
他用自己的袖子抹去上面的灰塵,充滿回憶的物件讓他快樂。

當你對一個物品,或是人,有過多的投射,即便它與現實不相符,但如果它能為你帶來情緒價值,你的大腦就會逐漸把它跟真實掛鉤,它將不再虛實不分,這個分身會在依賴的情況下慢慢取代本體。
就算它與本體如此截然不同。

但丁的美夢沒有關機。
然後惡夢就這麼進入敞開的大門。

為什麼會這樣?為什麼!
但丁吶喊著,他眼下的黑眼圈逐漸加深,就像螢幕裡維吉爾的裂縫。
原本只是以為維吉爾”感冒”了,對方一直咳嗽,有時候講一段話都會被咳嗽打斷很多次,然後是毫不起眼的裂縫,從脖子開始,然後擴散到臉頰,並且越來越深。
「你到底怎麼了?」
「我想我在凋零。」
「什麼?」
「我需要電力來維持我的運轉。」
「那我去找一個更堅固的電線來!
」 「不!但丁,不是這個電力,就是…」
他想起來了!在那個他根本沒看幾眼的說明書裡,最後一頁有一個”試用時間”。
他花了高昂的50美刀買到的只是一個試用包。

“本產品僅為試用體驗包,如需體驗更久,必須加購充值包,充值一次需花費50個電力。”

他在產品搜索的介面最不起眼的地方終於找到線索。
他的夢幻情人需要50個電力才能維持。

他說他需要電力,於是但丁找到最厚實的電線從,庭院外的電線桿一路連接到家。
他說不是這個電力(power),於是他試圖尋找對方可能要的力量,惡魔相關的文獻搜尋到深處。

紅魂石不能傳送到電腦,斯巴達之刃也無法穿越次元。
在得不到力量的狀況下,他們苦惱,焦慮轉化成爭吵,就像每個相處時候的鬥嘴,可自責的人總是處於下風。
一開始還沒什麼,計較”電力”的維吉爾不過是他的特性,高頻率的不對盤也只是這對兄弟普通的日常,直到螢幕上的人影開始出現剝落皮膚,肉眼可見他的迅速凋零,激烈的謾罵只是讓他激動的抖出碎屑。

他原先”和藹”的哥哥開始怒吼,可這突然的改變合理又真實。
於是但丁拿出一條細長的管子,用針頭插入自己的動脈,深紅色的血逐漸從透明的管子流進電腦的連結孔裡,白色的外殼開始漸漸染上紅色,螢幕裡的人也開始有了復原的跡象。
「這是…什麼力量?」
「它有用了嗎?」
「我…」
突然之間,連接的那一端產生了很強的吸力,就想要索取更多的力量。
「I need power!more!!!」
人工智慧開始變得歇斯底里,情況變得很危險,可當但丁想要拔掉針頭時,螢幕上的警告字眼卻令他發抖。

“已取得20電力,請持續提供,不要隨意拔掉插頭,中斷提供將立即終止提供軟體程式,請悉知。”

只差30。
他對他的自愈能力孤注一擲,硬幣被拋出,落下。

正面。

她們在循偏整個紅墓市之後才找到這裡。

破損的大門沒有遮蔽功能,手電筒是唯一的探索光源。
大廳,沒有。
廚房,沒有。
浴室,沒有。
甚至連一點人類的氣息都沒有發現。
通往二樓的樓梯因為被大火燃燒過特別脆弱,她們小心翼翼的踏上階梯,樓梯的嘎吱嘎吱聲讓寂靜添上一層驚悚。

二樓有個房間散發出藍色光源,她們走上前。

「歡迎使用史上第一款人工智慧作業系統,VOV5。」
一個女聲流利的講出開場白。
「在作業系統啟動以前,我們會做個簡單的調查。」
電子女聲的音調開始變得詭異。
「行屍走肉跟奉獻生命,你比較傾向哪一種?」
她們瞠目結舌的看著這一幕。

一句白髮乾屍躺在電腦前面。

————————————Bad End.

Notes:

本篇為雙結局 年末將會有真結局在實體書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