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米尼格升起之前,我与但丁有过一段短暂的重逢。
我曾简单打听过但丁这些年间里的经历,他如今在定居的城市里担任一个平平无奇的雇佣兵,靠委托得到的赏金谋生。彼时我来到了这座城市与但丁见面,但他对于此事的感知竟比我想象中的还要迟笨。而后发生的故事不值一提,因为我和但丁的再会绝不是什么温馨感人的重逢,我们之间上演的戏码只有嘲弄和讥讽,以及伴随着刀剑相撞发出的阵阵嗡鸣。
后来我为了继续解开恶魔的封印离开了这座城市,独自前往一个名为佛杜那的海滨小镇寻找封印的痕迹。这座独立的城镇拥有自己的风俗与信仰,也拥有与各种宗教建筑匹及的教团。但可笑的是,他们竟以一个恶魔作为追求的信仰,那便是我的父亲斯巴达。
最后一处封印的线索不出所料地指向教堂,于是我顺着踪迹来到了那个巨大的斯巴达石像面前。
就像父亲曾经为了人类而独自面对整个魔界一样,即使仅仅是以石像的身份坐落在此处,他仍旧不忘用那把沉重的巨剑钉入脚下恶魔的身体。作为魔剑士的后人,我轻松地踏入这个神圣之地,在石像的注视下解开父亲留下的最后一道封印,将“玛门”(Mammon)之名赐予眼前从束缚中解脱的恶魔。
我站在石像的大剑前,魔力的释放使得此处震荡出环旋原地的风。
这点程度的风浪对我而言无足挂齿,但垂在我胸前的那条项链却不断地被气流卷起,金色的链条碰撞着,发出细碎而又清脆的声音。我看着那个拥有玛门之名的恶魔如同一团即将燃尽的火,周身的余焰在下落时逐渐褪去,最后化作淡蓝色的光点飘至我的眼前。
我伸出手,那光点便慢慢地沉下来。我知道这是恶魔力量的化身,也是他们唯一能被勉强称之为“灵魂”的东西。
触碰到玛门的瞬间,我胸前那条项链便更为剧烈地震动起来。
阿克汉姆曾与我提及,我和但丁这对由母亲赠予的项链是开启魔界时不可或缺的钥匙,而此刻它竟与这股恶魔的力量产生了共鸣。那个光点就像是被吸附一般,慢慢地融入了红宝石的光泽里。我将吸收了玛门的项链攥在手中,感受着这股力量在我的肌肤之上流动。
我遇到过会制造出幻影的恶魔,如果将这种力量化为己用,古书上通常将其称之为“同行者”。而此刻我手里的灵魂,则是这种同属力量中更为强大的存在。
于是我闭上了眼,一如我使用自己的魔力捏造出能够为我驱使的武器那样,透过指尖缓缓地将我的魔力注入那颗鲜红的宝石之内。
——我的脑海中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在我与但丁见面后,不可否认的是,我的心中仍存着一丝有关他的期待。
尽管我们二人从小便矛盾不断,也有过不少让母亲忧心的争执与打闹,但在这件事上,我想他或许会认同我的理念。八岁的我们太过弱小,遭遇梦魇般的灾祸甚至失去至亲后,理应去获得更强大的力量来保护自己。这是我从那场噩梦逃脱出来后行至于此的信念,也是消失的父亲最后能留给我们去得到的东西。在此之前阿克汉姆不曾过问于我而擅自拜访但丁的时候,我便知道我的弟弟不会随意接受一个奇怪陌生人的邀请,而我也知晓分隔了十年之久的我们,在这件事上的确难以轻松地达成理解。但直到与他刀剑相向的时候,我才发现我与但丁之间的距离远不止是隔了“无法理解”这四个字。
我在弟弟的眼中看到了震惊与愤怒,还有燃烧着一丝恨意的火焰。
那时他的剑朝我挥砍过来,但丁的情绪犹如点燃在银剑上那簇烧尽一切的烈火,在我的脸上留下了一道尖锐刺目的血痕。可我站在地上注视着倒下的但丁,心中固然萌生出战胜他的喜悦,但这种感觉很快便转瞬即逝。
我和但丁是世间绝无仅有的双生子,血脉的共鸣让我们从诞生之初便密不可分,幼时我曾不可避免地厌恶过自己的兄弟,但在与他重逢之时,我仍旧期望我的弟弟会做出与我站在同一侧的选择。可惜事与愿违,但丁数年未变的愚昧与莽撞也使得他在我的手中落败,正因如此我才需要让他知道,我的信念才会是正确的、是理所应当的——人类于我们而言不过是无关紧要的渺小存在,哪怕我们儿时会因为共同陪伴过一只濒死的飞鸟而悲伤,也不会在无心踩死路过的黑蚁时而萌生愧意。
所以,弟弟,我在心中默念着。看着我吧。我会让无知的你理解我所做的一切。
“……但丁。”
我攥着项链,脱口而出了他的名字。
魔力汇聚成型的那一刻,我睁开双眼,便看到口中的但丁站在我的眼前。
他与我记忆中的但丁并不相似,或许是我潜意识中对他十八岁的穿着打扮实在过于排斥,我面前的但丁换掉了那身过于庸俗的搭配,身着与我类似的黑色里衣与马甲,贴身收紧的衣物勾勒出鼓胀却又流畅的肌肉线条。他身上唯一露出的部分只有腕部与小臂间的一节肌肤,甚至五指都被皮质的手套包裹着。除此之外,便只剩那身一成不变的红色。但比起我所见过的本人,它的颜色还是低调收敛了些许。
不过,但丁的这身打扮的确让我品味到了一点舒心,倘若还是我们见面时的那副样子,我绝对无法忍受他在我的身边停留太久。尽管我也还未曾想过这个幻影又将会在我的身边存在多久。
“弟弟,”我看着他说,“好久不见。”
“……维吉尔?”
他听起来有点意外,这不奇怪,我亲眼见到他的时候也感到了一丝意外。
但我很快就拔出阎魔刀朝他砍去。我挥刀的力度并没有留情,不知是否该说意料之内,他也立即拔剑接下了这一击。
随后我又将长刀入鞘,后退半步拉开了我们之间过于贴近的距离。这个但丁不止是个普通的幻影,换句话说,他并非只是由蓝色魔力构成的实体。他拥有着作为“但丁”该有的银发与浅淡蓝色的眼睛,凝视他的时候,那种熟悉的感觉总是令我有些心悸。
回过神时我已然伸手碰上了他的手臂,我的手指触摸到他皮衣的质感和从体内漫出的温度,于是我抓紧了他,他的小臂也同样随之绷紧。震动的脉搏透过皮肉传出来,一点一点地跳动着,直到我们心跳的频率逐渐趋近。
我没有松开幻影,又捏住他的下巴左右摆弄检查这张有点傻气的脸。如果这个但丁只是一个仿制品,那么他的一切近乎能称得上完美,真实得反而更像是幻觉。但我知道他不是海市蜃楼构建出的虚景,我的五感都在此刻见证着他的存在。尽管我的确能感知到他体内涌动的魔力几乎是由我所给予的,他是由我创造而出的存在,但我仍旧无法将这样一个同行者称之为某种“东西”或“物件”。
大概是我下手的力度没有收敛,幻影被我捏得龇牙咧嘴,让他的脸平添了几分愚笨之气。他的手搭过来试图将我扯开,但在他触碰到我之前我就放开了这颗愚笨的脑袋。
搓揉自己的脸只会让他看起来更滑稽——但丁一边轻拍他的脸,一边冲我抱怨你就是这样欢迎弟弟的?真是个糟糕的老哥。
我没有回应,因为我深知只要搭理但丁,他就会像疯狂生长的枝蔓那样从四肢攀附上来缠绕着你。他见我转头就走,又急匆匆地跟上来。他没有问我为何出现在这里,我也不知道他是否知晓自己的真实身份,他就像是自我们重逢后选择了与我同行的但丁那样,跟在了我的身边。
就像我之前所说,这个幻影在诞生之时受到了我的影响,除却着装不同之外,他也不及但丁本人那般聒噪,有时我会从他安静的神情中察觉到一丝意外的悲伤,仿佛他拥有一段我不曾得知的记忆,而这种感觉往往便随着我发现端倪之时随风而逝。但他本质上果然还是那个“但丁”,虽然他会毫无理由地跟在我的身侧,但与我共同走进佛杜那唯一的藏书库里时他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你还是这么喜欢看书,好古板。
无妨,我创造出他的时候本就没有打算让他成为一个全身心听命于我的服从者,但他迟早会明白的,就像我们曾经拿起刀剑与对方本能地战斗那样。
“我要得到父亲的力量。”
我没有犹豫地对他说出这个答案,与此同时我感受到但丁体内的魔力在听完我的回答后如同点燃的篝火那样骤然膨胀跃起,烈焰烧得屋内的空气近乎在这一瞬凝滞,又在下一秒化成如雾的青烟藏入这楼阁中陈列的书册里。幻影的体内流淌着属于我的魔力,这让他心中霎时迸发而出的感情更为强烈地注入了我的胸腔之中。这种烧灼一切的感觉,和我亲眼见证他眼中怒火时几乎没有差异——是他诞生之时就裹藏在体内的恨。所以我才会觉得他如此像但丁。
幻影没有作答,我继续翻过一页书,但没有想过存放如此之久的书页竟划破了我的手指,只不过那颗渗出的血珠滴落之前这道伤口就已经痊愈。
“我们已经过了用爱好解释一切的年纪了,弟弟。”我又说了这样一句,“我只是必须这么做。”
我没有给他解释,也不需要。他之所以诞生于此,就是为了重新认识我所做的一切。
但假使我们体内的力量同出一源,那他是否又能感受到同样存在于我心中的信念。倘若的确如此,那为何他对我的行径仍抱有如此大的敌意?同行者的存在便是听从创造者内心的指令,而我在幻影诞生之际只给了他两个字,但丁。
此时此刻我又感到些许迷茫,究竟是因为他像但丁才让我体会到了这份恨意,还是我在创造他的时候就已然将这种感情输入进去。
属于“但丁”的那一部分很快燃尽,尽管幻影不情愿,但还是待在一旁等候我翻阅完这些繁杂的书籍。“力量,”他嘟囔了一句,“又是力量。“然后便又像儿时那样在书堆里走来走去,在发出几次弄倒书本的噪音而被我出言指责后,但丁索性坐在地上开始休憩。
我不知道幻影也会需要睡眠,或许他只是想用这种方式来打发时间而已。但丁坐在我的腿边,背靠着书架合上了眼,只要我的视线移到每页纸的边缘,就能看见他那张睡着的蠢脸。
这是自重逢后我第一次认真观察他的模样,我对这张脸并不陌生,毕竟我与但丁是长相太过相似的孪生兄弟。但这样还是令我回想起了我们仍同睡在一张床上的时候。偶尔我会被他糟糕的睡姿弄醒,夜半三更之时我在床上睁开眼,就会看到他那张讨人厌的、留着口水的睡脸和不断嗫嚅着喃喃梦话的嘴唇。我能回忆起的与但丁有关的事只能停留在八岁之前,有关他的印象也似乎到此为止。但丁没有改变,仍像小时候那样幼稚且顽皮,只不过我们之间因为分别又产生了许多无法轻易看清的东西。时间让他的叛逆加剧,像燎原的野火那样不断点燃我们之间尚未跨越的种种根茎,这一路蔓生的火苗却不会在我的面前止步,而是沿着盘结而上的枝条连同它缠绕的身躯一同焚烧殆尽。我不得不从中抽离,逃离这场大火继续面对着但丁前进,但届时想必我们只会在靠近后又逐渐远离。
我移开了视线,继续在古书提及的只言片语中寻找父亲所留下的痕迹。
但这无异于大海捞针,串联起零碎的线索并非一件易事,仅仅是将我手中几本书的信息整理而出便耗费了超过半天的时间。此时接近黄昏,窗外透入的光线使得屋内染上琥珀般的色彩,也让我无法在这种使人萌生倦意的颜色中定心阅读。我踹了踹地上的但丁,然后他睡眼惺忪地抬起头,忽然跟我说了一句,我饿了,维吉。
我捏了团魔力放在手心,他大概是知道了我的意图,突然喊出一句不要,声音大得足够在藏书库里老旧的石柱上来回飘荡好几次。如果这是个公共的图书馆,想必他已经被管理者赶了出去。但他也迟钝地发觉这声嚎叫过于失礼,在我的注视下他扭开了头,嘀咕着说我不是要吃这个。
“那你想干什么?”我问他。
“吃饭”,但丁把手圈在嘴边,又小声地强调了一次,“我要吃饭、披萨,你都不吃东西的吗?”
为了不让自己被饿死,但丁的肚子甚至发出了一声饥饿的哀鸣。我只好带他离开这里,去寻找这座小镇上能够让他果腹的小店。
来到佛杜那之后我还未曾进食,特殊的体质让我可以无须每日进食来补充能量,但在母亲照顾我们的那段时间里,我与但丁仍像普通的人类那样每天都需要和家人共进三餐。虽然我已经远离了那种生活很久,也对人类的食物没有过多的口欲,但显然,我的弟弟并非如此。我们在路灯点亮的时候找到了一家酒馆,他走进去,从善如流地站在吧台前跟老板点单,而我找了一个靠近角落相对安静的位置,把阎魔刀置放在桌旁,独自一人落座。
我在此地的行动只想尽可能做得低调、隐蔽,尽可能规避一些琐事,所以我常常身披一件浅色的斗篷。但是,我环顾四周,明显地注意到酒馆里的客人多数都被但丁吸引住了目光。
他的身材高大,还拥有一头罕见的银发,也不会有人总是固执地将自己的全身刷成红色,他这身外衣即便已经不再过分鲜艳,但在室内的灯光下它仍旧泛着醒目的赤色光泽。不论如何,但丁都是个引人注目的外来旅客。我不禁把刚放下的兜帽又戴起来,后悔在但丁兴致勃勃地选择这间酒馆时跟随他走入此地。
不出多时但丁就拿着他点好的菜品过来,还擅自添置了两杯倒满的金酒。
“我不喝。”我对他说。
“别这么扫兴嘛,”他自己举杯与我的那杯碰了一下,“为我们的相遇干杯。”
我还是没有回应他。我并不觉得我与自己捏造出的幻影见面属于是和“但丁”的一场相遇,也不知道他是出于何种立场对我说出的这句话。
他能理解我打算给他喂食魔力的举动,就证明他也能感受到存在于自己身体中的东西究竟是何物。又或许,但丁已经笨拙到连我与他的魔力都无法分清。但这也并非什么该被苛责的事,想来没有人会怀疑自己体内的力量,更何况我与但丁就连在这一点上也有着近乎恐怖的相似,并非本体的他也许真的无法分辨这其中微妙的差异。就像除了感知到这股魔力之外,我也难以将眼前的幻影和自己的弟弟分清。
待我收回思绪时但丁已经开始大快朵颐,他似乎对披萨这种食物及其钟爱,前来酒馆的路上他便和我提过几次,说这个地方一定能尝到口味最正宗的玛格丽特。我也不知道为何一个小酒馆能够给客人提供这类食物,但我留意到桌上的另一道菜品时,意识到这个幻影体内属于但丁那部分的因子又在作祟。
我的餐盘里除了烤肉与奶酪,还被放入了两片西芹。
他知道我不喜欢这种东西。我拉下兜帽看向沉浸于披萨之中的但丁,他毫无察觉地继续享受着他的食物,像我对待那杯酒一样不加理会。直到我把其他的东西都吃干净,他舔掉手指上的酱汁看到我盘中剩余的西芹才想起什么似的开口说道:“过了这么久,你还是不喜欢吃这个啊。”他拿起自己的叉子伸过来,“要不要我帮你吃——”
“不要。”
我快速地拒绝了他,把那两片西芹放到了自己的嘴里。
我用牙齿嚼碎它,属于这种蔬菜的特殊气味便从它溢出的汁水中炸开。小时候我会为了不让为我们做饭的母亲伤心而逼着自己咽下讨厌的食物,但现在我的面前只有知晓我厌恶这种东西的但丁。我努力维持着自己的表情,但还是在它滚入我的胃袋里时无法抑制地皱紧了眉。
“哇,你嫌弃的表情也和以前一模一样,”但丁笑着说,显然他也拥有这段记忆,“老妈当年居然没看出你吃西芹时这一脸要死了的表情,真可惜,我们的维吉宝宝也没有乖到什么都吃嘛。”
“如果母亲知道你现在变成了一个酒鬼,一定不会让你走进我们的房间。”
我擦拭着自己的嘴,但丁把给我的那杯酒也灌进了肚子里,两大杯金酒被他如同喝水般一滴不剩地饮尽,面上却不显醉意。
“我们都已经成年了,”酒气从他的张合的嘴里吐出来,我不禁皱起眉,“妈妈肯定会说没想到但丁这么厉害,而维吉尔还是个滴酒不沾的乖宝宝呢。”
“无聊。”
我站起身,拿走倚在桌旁的阎魔刀,晚饭时间到此结束。我不愿与他在这件事上进行没用的争论,但丁只好跟上来,在要踏出酒馆时又拉住了我的手腕。
我下意识地拍开了他,我并不习惯突如其来的接触,尽管我们是亲兄弟,但也少有兄弟在十年间都不曾见面。
“维吉尔,”但丁一副抱怨我力气太大的表情,“我们还没付钱。”
那一刻我几乎忍无可忍,但还是把几枚钱币丢到了他的身上,头也不回地走了。
后来我带着但丁回到我住的那间旅馆,它看起来有些老旧,但胜在僻静,价格也较为实惠。老板是个年轻的女性,见到我把一个男人带回来时她露出了惊讶的神情,我想也许是因为我和但丁长相相似的关系。
遗憾的是这间旅馆无法再分出新的房间,我不得不和但丁住在一起,所以我拜托老板娘再为我们准备一套床褥。她吩咐手下去储物间拿东西的时候便和但丁聊了起来,他们相谈甚欢,但丁似乎对谁都能喋喋不休,令我不解的是为何那些人类都能够与我这个蠢笨的弟弟闲聊下去,而我只要听他在耳边多说几句,就想用幻影剑把那两片恼人的嘴唇钉在一起。他曾经无数次在我安静独处时突然出现,如果不加理会,他的聒噪也不会自觉停止。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忍受他的存在多久,似乎从但丁下午睡醒后我就没有得到过片刻内心的安宁,我只好先独自上楼,希望聊得畅快的弟弟待会在进房后就可以保持安静。也不知道儿时的我是如何忍受多年并与他相处的。
但丁抱着被褥回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了床上,他把被子放在旁边我为他留出的空位,然后就打算直接扑进绵软的被子里。
在他的身体倒下前我就拿起枕边的阎魔刀朝着他的肚子狠狠地戳去,我没有出鞘,因为不想这舒适的床铺变成血腥的战场。当然,但丁也还是及时躲开了,他不可思议地看着我,口中的抱怨还未说出又被我堵了回去。
“滚去洗澡。”
他身上的酒味真是熏得让人反胃。
散掉臭味后的但丁躺在我身边之前,我有尝试过让他回到那条项链里,毕竟这间房里的木床并不是能让两个男人舒适地睡在一起的尺寸。但当我把项链拿在手里时,却不能做到像我让幻影剑消去那样把但丁的身形抹去。想来也许是操作的方法略有不同,而那个恶魔的力量融入身体里时并未告知我如何收起幻影的能力。
而但丁看着我盯着母亲的项链,也从自己的衣服里拿出他的那条把玩。我伸出手拉过他脖子上的项链,碰上锁链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他身上的这条不过是个伪造品而已。
他撑在床上,我松手时他顺势滚进了被子里。
那一夜我失眠了,原因不详,但多半与身旁的但丁有关。木床很小,他就像个冬日里屋内的暖炉一样在我身边散发出热意,但丁的体温不知为何要比我高上些许,加之幻影的体内都是充足的魔力,让他的温度更任性地在被褥中传了过来。
我等待了很久,困意却迟迟未至。我闭着眼,听到夜里特有的窸窸窣窣的声响和但丁平稳的呼吸,我想他已经睡着了,又想到他熟睡后可笑的脸,于是我翻了个身,慢慢睁开眼,发现但丁也在看着我。
因为不想看到他那副游戏获胜的得意表情,我重新合上了眼。哪怕我们现在没有真的在玩什么游戏,但是他绝对会露出这样的神情。
“你一直死绷着脸,能睡得着才怪。”我听到但丁对我说。
我们离得太近,他说话时的吐息全都吹到了我的脸上,这让他的温度更直接地扑了过来。我又重新睁开眼,问他为什么不睡觉。如果不需要睡眠,大可以不占用我的位置。
“不是啦,”但丁指指自己胸口,“是你太……躁动了,维吉尔。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你的心脏就像跑到了我这里一样在疯狂跳动,兴奋得我以为我刚杀了一大堆恶魔。”
我这才注意到我的心跳像陷入焦躁般快速地跳动着,而在他提及之前我竟没有发现,此刻心脏鼓动的声音也在耳边变得愈发明显。
“胡说八道,”但我还是反驳他,“是你喝太多了,小心别死在我的床上。”
“你不懂,这点酒喝下去开胃都算不上。不然我给你唱首安眠曲?你想听哪个?”
“都不听。只要你闭上嘴我就能安心睡觉。”
“没劲,”但丁撇撇嘴,“也不知道是谁以前没有老妈哄睡就睡不好觉。”
我瞪他一眼,翻过身背对但丁,他终于乖乖闭上了嘴。
不一会,我听到他又开口道:“晚安,维吉。”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句晚安。然后我很快便睡着了。
第二天我仍旧去图书馆待了半日,但丁也在那里睡了半日。我不知道他是从何而来的那么多困意,也许我之所以失眠就是因为他连同我的那份也一并睡了,想必但丁也不会对此表示愧疚。
而我在古书里寻找有关斯巴达的消息也没有更多的进展,我所整理出的信息几乎都是相似的内容,并且多半与两千年前父亲与恶魔鏖战的事迹有关。这件事已经被写成了神话传说般的模样,着墨多的内容也都是众人皆闻的传闻。有几篇更为详尽的,也还是在描述战争时的故事。我对父亲被塑造出的英姿没有多大感触,他在我和但丁的生活中消失了很久,即便是对抗了整个魔界的他,在那场意外中也没有出现将他的家人拯救。
念及于此我又无法不对人类的弱小感到无可奈何,倘若父亲在失踪之前能够给母亲留下什么足以对抗恶魔的东西,也许我就不会站在这里。
那时阎魔刀受感召而来,但母亲却只能在大火中被烧成灰烬。她终究只是个人类,甚至明知在危机时刻如此无力还要去守护自己骨肉的人类。
我想这大概就是我与但丁的分歧点。他大可以肆意地痛恨那些恶魔,因为他在保护的躯壳中目睹了这一切,而我只有自己,甚至差点命丧于我们的家门前。所以我才需要走到这一步,这是我所能看见的、唯一的道路。没有强大的力量我们连自己都无法保护,但我的弟弟直到现在还只是一味地反感恶魔,仅此而已,这种想法太愚蠢,也太幼稚。我不免会设想,假如但丁那日的遭遇与我对换,他是否就能做出与我相同的选择。也许现在我只需要将自己当年的经历全盘托出,他便能理解我的行径。但我知道我不会这样做的,这无异于让自己低下头去寻求对方的认可,我与他之间不需要这种侮辱般的施舍。
我合上书,厚重的纸张叠在一起,从中沉闷地拍出一股老旧书页的气息。我有预感我离开佛杜那的时候仍会一无所获,父亲暗自留下的东西或许只有我亲自到达魔界才能被知悉。
于是我把睡在一旁的但丁叫醒,准确地说我只是挪开了我的腿,不知不觉间这个嗜睡的傻瓜已经靠在了我的腿上,而我因思考而分神才不曾留意。我撤开后他直接摔到了地上,头与木板碰撞出不小的声音,令人不禁担心等下醒来的但丁本就没有多少的智商会不会又倒退回八岁的年纪。
“哇,维吉,”他揉着自己钝痛的脑袋,“你真是不懂得怜惜弟弟。”
“我不知道一天需要睡十几个小时的人有什么值得怜惜的。”我直白地说。
为了方便,我和但丁在夜里又去了昨日那间酒馆。离开藏书库之前我想到了什么,便把自己的斗篷盖到了他的身上。
他不免感到疑惑,甚至拉过斗篷的兜帽认真地闻了几下。我对他的行为感到不解,不知道自己的弟弟什么时候变得像犬类一样通过这种方式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不过这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斗篷,而不是什么魔具或者恶魔的战利品,我也只是想遮掉他这身引人注目的打扮和惹人嫌的模样而已。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可以在来到酒馆后,用浮夸的方式掀开自己的斗篷并与老板熟络地打招呼。其他人难免注意到他的动静,不少人都是这的常客,打量但丁的视线比起昨日也就只是少了些许。
但丁又端回来同样的菜品,对此他的解释这是酒馆里最便宜的套餐,他没有撒谎,所以我接受了。略有不同的是他在我食用的时候就把叉子伸过来挑走了我讨厌的那几片西芹,我本想阻止,但在公共场合用刀叉打闹着实不雅,便放任他就这样替我解决那些并不适合下咽的食物。除此之外,但丁也没有再点大杯的烈酒,因为我提前警告了他,但我手边的那杯薄荷水确实是他自己为我拿来的。
“怎么?”他见我没有碰那杯水,问道,“连这个你都嫌弃啦?”
我摇了摇头。
我从未当面和但丁提起过我的喜好,我们在很多东西上的选择常常截然相反,走来酒馆的路上,我难免想到前一天晚上他盛满的酒水和我真正想要饮下的东西。分明只是我心中的私语,却像无声地融入了他的记忆一般——但丁为我拿来了这杯透明的薄荷水。
看来我的确会对这个幻影产生影响,而他却无法察觉。
出于我捏造幻影之初的暗示,他今日对我继续调查父亲的事没有加以阻拦,但倘若是真实的那个但丁,我想他早已经不屑地扭头离去。如果眼前的幻影在我身边的时间拉长到百年,“他”最后究竟会变成另一个维吉尔,还是“但丁”?
我忽然意识到我和但丁是注定要迎来一场头破血流的决斗的,因为我们似乎永远站在彼此的对面,就像从儿时起就打闹不断那样,我和但丁的木剑总是朝着对方而去。这就是我和但丁之间无法改变的一点,也正因如此,我才是维吉尔,而他是但丁。
我看着眼前独自饮下那杯酒的幻影,仿佛看到了未来的某日他甘愿交出自己胸前那条项链的虚伪的幻景,终于明白他的存在已经变得毫无意义。
直到走回旅馆前我都没有再说过一句话,而但丁并没有因为我的沉默而闭上嘴,还总是要我给他无厘头的话语一个回应。
但丁推开旅馆的大门就要走进去,而我仍站在外面没有迈出一步。
我在思考如何才能够让他消失。
我可以赋予但丁魔力,就像我捏造他出来时那样。而“消失”——我看着他,但丁回过头注意到我仍待在原地,那扇木门便在他松开手后慢慢地合起,屋内的光线被紧闭的门扉关在屋内,我们之间只有路边的一盏灯洒下的微弱光线,我想他看不清我的表情——我要的消失不是让幻影隐去身形,而是泯灭他的存在。
杀死但丁,这就是“消失”真正的答案。
是用阎魔刀刺入他的心脏,还是把手放在他的脖颈慢慢收紧,总之我都需要杀死这个但丁。我也清楚地知道,他不过是个魔力捏造出的替代品。
但丁先动了,但他只是朝我靠近一步。我警惕起来。
“你在怀疑我。”他笃定地说。
“……对。你是谁?”
我还是问了,我需要这个答案。
“但丁”噗地一笑,仿佛听到了一个喝醉之人的胡言乱语。
“老哥,你刚才偷喝酒了?连自己的弟弟都认不出来。”
他走到灯下张开双臂,就像展示一样转了一圈,好让我从头到脚把他看清。但我与那个十八岁的弟弟也仅有一次会面而已。
“怎么样,”他又朝前一步,问道,“哪里有问题?”
“回答我的问题,”我的手已经放到了阎魔刀上,“你究竟是什么?”
“但丁”看起来很苦恼,比起严肃的我,他表现得更像是在与我玩游戏般的随意。他越是如此,我心中越是充满怀疑。
但他忽然靠近,抓住了我的手。
我睁大了眼睛,那一瞬我的心中充满了愤怒和抗拒,在如此强烈而又明显的情绪暗示之下,“但丁”仍能不受影响地抓紧我的手,而我却无法将他挣开。
他的体温很快透过我们相触的肌肤传过来,我像是冬日屋顶堆积的雪,徒劳地抗拒着将我融化的暖意。
“唔哇,”他惊讶地发出一声感叹,“好冰。你才是需要斗篷的那个吧。”
“……你,”我从喉咙间挤出一个音节,声音不经意间带着些许颤抖,仿佛我在这场对弈中已经处于下风,“你想做什么?”
“维吉。”
他叫着我的名字,拉开自己的外衣,将我的手放在了他的左胸口。
他的心脏隔着衣物,在我的掌心下不停跳动。我的手指如同触及了烛火滚烫的外焰那般忍不住瑟缩了一下,而又微微颤动着。这颗心脏此刻就像被我拢在了手里,不知停息地跳动——扑通,它的频率渐渐加快,“但丁”的温度也更肆意地透过衣物染上我的五指和手臂,却非如我所想的那般仿佛一场烈火将我的骨肉都蚕食殆尽,只是像迎来每天的清晨那样,堆积的雪在遇到落在身上的日光后便彻底融化。
“维吉尔,”他又叫我的名字,但我没有注视他的眼睛,“你听到了吗?”
“……什么?”我垂下眼问他,声音颤抖着。
他将我的手朝他的心脏处更用力地按下去,我们的手指几乎扣在一起。
“我是但丁。”
我揪紧了他的衣服。
那一刻我已经分不清这手中鼓动的心脏究竟是属于我的,还是他的。但这样有力而剧烈的心跳,几乎让我难以对自己说出心底那个否定他的答案。
“你现在就像昨天晚上一样,维吉,”但丁拍了拍我抓着他衣服的手,“扑通扑通的。”
但丁还想继续说些什么,他似乎也因为剧烈跳动的心脏而无措,于是我上前一步,堵住了他试图胡言乱语的嘴唇。
那天晚上我们做了。
也许我真的在不经意的时候被但丁灌了一杯酒,也许我只是一时迷乱。房门关上的时候我们就开始接吻,但丁被我压在门上,他也同样不服输地把舌头探入我的嘴里。
我解开他的裤腰带,半跪着舔弄他的性器。给自己的弟弟口交这件事说出来似乎很荒诞,但我想这种感觉大概就和但丁给自己手淫一样,只是换了种方式抚慰,没什么特别的。但我抬眼看向他的时候,但丁抿着嘴,我的牙齿不小心碰到他敏感的顶端,他就发出点似幼兽般的呜咽,就好像我正要挟着他似的。但我能听出他散掉的语尾中藏匿着一丝爽利,但丁在我并不熟练的口交中勃起、高潮,而我只觉得被他顶得有些反胃,下颌发酸。但丁射在我嘴里,那股液体很是腥臊,呛得我把它们都咽了下去。
回过神时我和他已经滚到了床上,衣服脱得一干二净。我们不断接吻,哪怕我嘴里那股但丁的气息还没有散去,它并不好闻,但我们还是把彼此吻得近乎窒息。
但丁进入的时候我四肢一软,差点就要趴伏在这张窄小的床上。
我们没有润滑的东西,开拓也是草草了事,我只是让他用手指随便弄了几下就不想再等待了。那时的我很焦躁,我心底期待着与但丁交合,但此刻又想快点结束这一切。我不知道他用什么在自己那根东西上随意抹了几下,可能是他没射完的精液,总之黏腻无比。它贴在我的后面,忽然就挤了进去。
我抓紧了身下的被子,身上冒出的汗水终于沿着额角滑了下来。但丁扶着我的腰肢把自己顶进去,那一下让我听到了自己从未发出过的声音,这让但丁也一愣,他的呆滞令我感到羞恼,我便催促他继续动下去,然后我就咬紧牙关,再也没有让自己发出一句呻吟。
如果非要形容这次性交最直观的感受,只有但丁插入的时候让我感到很胀。与此同时我的头脑也在发胀,我的脑袋在他的抽插中逐渐变得昏沉。我无法理解为何但丁又烫又硬的阴茎只是进入了我的身体,就能让我生出一种由内而外都被填满的感觉。等我意识到如此的时候,已然浑身一颤。我们面对着面,我能看到他那张同样陷入情潮的脸,我的双腿不禁夹紧他的腰,在他射出的瞬间也一并高潮了。
后来我们又做了几次,结束的时候我躺在床上,疲倦才一点点地爬满全身。
那个时候天空已经微微发亮,我看着泛光的窗外之景,昨夜的回忆也逐渐涌来。我的身上被弄得全是汗水与精液混合的液体,它们变得黏腻,又变成干涸的白渍,我想我们的房间里应该到处都是这东西。但丁躺在旁边,在我还未合眼的时候就已经呼呼大睡,我看着他还是那样愚蠢的睡颜,心道果然他从八岁到现在就没怎么改变。
但丁的手因为乱动搭到了我的腰上,我没有再觉得他的体温滚烫,一个晚上的时间足够我去习惯这样的温度了。
后续的几日我们都过着一成不变的生活,从藏书阁到酒馆,最后又回到旅店,就像把清单上的待办事项不断划掉再添写上去。知道无法在书籍中获得更多的进展后,我带着但丁走访了佛杜那每个能与斯巴达或恶魔搭上关系的建筑。在他肚子发出饥饿的声响时我们就去已然约定俗成的酒馆吃饭,在月亮高悬时回到那间只有油灯在燃烧的房间,我们在昏暗的光线中接吻,偶尔会接着做爱——只有在这种时候但丁才不会表现得那么叛逆,每次性爱结束至少我都是满足的。多数时候我们就只是躺在床上,什么也不做,一起安静地睡去。
直到第七日,我隐约察觉到我遗漏了什么地方,于是我决定再次去往那座拥有斯巴达石像的教堂,冥冥之中,仿佛父亲正在指引着我们过去。
于是我带着但丁来到那座巨大的石像底下,看着这尊父亲的雕像,但丁露出了不屑的神情。看起来他的耐心终于到了极限,在我沿着石像的周遭细细打量时,他开始跟我抱怨有关佛杜那之行的无趣,除了他钟爱的披萨,并对我可以忍受这种毫无乐趣的生活感到不解与诧异。
隔壁唱诗班的乐曲透过敞开的大门传过来,但丁没多久就听着打了个哈欠,抱手倚靠着斯巴达的那把大剑,继续他的评判。
“维吉尔,”但丁说,“没想到你真的变成了这种最无聊的大人。相信我,这样再过二十年你的身上就开始长蘑菇了。”
他就喜欢用这种逗弄的方式在我们之间挑起纠纷,小时候我总是这样着了他的道,连带着被母亲一起责罚。
“我不认为你的生活过得有多么让人羡慕,但丁。”但是现在,我们的母亲早就不在了,那个时候的我便直接把但丁的话呛了回去,“是那间杂乱的屋子,还是你糟糕的品味?”
“看来有人了解得不少嘛,”但丁打趣道,“你对自己的弟弟还是这么关照有加。”
我轻轻回应了一声表示不屑,手指覆上那座雕像的基底。当时我从那个恶魔身上获得的力量显然并不完整,身为幻影的主人,不该不知道如何让他消失。我尝试着调出那股属于玛门的力量,同时观察身旁但丁的动静,但他像是毫无感觉似的站在旁边好奇地打量着我。
就在这时,原本解开封印的地方突然飞出了另一个小小的光点,我意识到那就是玛门剩余的灵魂。我取出身上的项链,试图引导着这个淡蓝色的光点回到此处,但它却在将要靠近的时候猛然弹开了,并朝着大门的方向飞速逃了出去。
我立即追着它来到了教堂外,我尚未奔走几步,街道中突然出现了众多杂碎般的低阶恶魔。玛门残留的力量很微弱,魔界是个比人类世界更为弱肉强食的地方,仅仅只是一瞬间,我就被这群不自量力的恶魔当成了群起攻之的争夺对象。
如果只有我一个人解决这群东西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但是现在我的身边还有一个但丁。我不知道以他的尚且还算看得过去的力量是如何能把这一切弄得一团糟的,况且他体内流动的还是我的魔力。
但丁就像个幼稚的、终于能够出门撒欢的小孩,从我的身后冲出,拿出他一直收在背后的双枪,朝着四面八方的恶魔开始射击。这是我第一次看见他狩猎恶魔的模样,尽管我只和我的弟弟之间仅有过一次战斗,但他的花哨且吵闹的打斗方式足以让人一眼便记在脑海里。
他那两把双枪发射的速度几乎不是普通的手枪可以比拟的,那些附魔的子弹打入他枪口所瞄准的恶魔,金属的弹头触到猎物的那一刻对方便被炸成了肉泥。他的动作太快,所以我未能阻拦,那些飞溅的烂泥就像恶心的污雨一样落下来,带着酸腐腥臭的气味。躲避但丁打出的烂摊子远比我避开刀下恶魔喷出的血液还要啰嗦麻烦,出于理智,我知道我应该趁此机会追上逃走的玛门,但那时的我对他的行为已然心生不满。结果我还是又踩进了但丁的陷阱,无言之中接受了他的挑衅——我拔出阎魔刀,开始砍杀新一轮出现在眼前的恶魔。
十分钟之后,所有的恶魔都化作了魂石消散。我和但丁浑身都是难闻的血液或恶魔体液的东西,但所幸我对此事早有预料,提前在身上覆了一层看不见的魔力衣物,我只需要让它从我的身上消失就能解决这个问题。至于但丁,对于始作俑者,我并不打算帮他处理这些,所以我勒令他与我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小气鬼!”但丁在后面大声抱怨着,“讲究这么多,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大小姐呢老哥。”
“你应该先反思自己的作风,”我说,“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在委托你这样的雇佣兵办事。”
“那可真不少,维吉尔,”他趁机多走了几步过来,“让我杀恶魔可是要收费的。”
“收费?”我冷笑一声,“你没有把自己的事务所赔出去,我想已经值得褒奖了,弟弟。”
“不劳你担心,我亲爱的哥哥,”他提起这件事,似乎有些得意,“我的事务所可是有个知名招牌的。”
“那你说说,”我停下来,“它叫什么?”
“它叫——”
但丁顿住了,我没有听到那个答案。
我的第一个念头是他不过是没想出个合适的名字哄骗我罢了,可他信誓旦旦得好像的确煞有其事。但他的声音就像堵在了喉咙里一样,说不出来,我甚至听到了他喉间发出了咕噜的声响。
于是我疑惑地回过头,便看到一把长镰贯穿了但丁的胸口。
不,如果非要说的话,那把链刃是从但丁的颈侧开始劈下的。镰刀的弧度割破了他的气管、肋骨、心脏,但丁看着我,咳出了一大口刺眼的鲜血。
那一瞬间我呆滞住了,我的脑袋霎时被八年前的那场大火覆盖,烈火在我的眼前燃烧着,我的面前正上演着我此生从未设想过的画面。而现在便是第二次。
我看过但丁在我的面前倒下,也已然知晓我们会迎来对决的那一天。但我绝没有想过眼前的这般场景。
在他开裂得狰狞的伤口所露出的空隙中,我看到了他身后的恶魔。
我冲到它的面前,在他遁入虚无的空间之前便让阎魔刀再度出鞘。我不知道我是如何杀死这只朱迪卡的,当我冷静下来的时候它已经变成了散入空气中的齑粉。我或许用阎魔的刀气挥砍了数次,让它的残躯无法留住任何一点魔力,所以它到死都无法化成魂石,只能变成灰烬般的粉末可悲地消失在空气里。我眼前的一切归于平静,仿佛刚才在眼前出现的画面从未发生过一样。
恶魔的血液飞溅到我的脸上,酸腐的味道直入我的鼻腔,我没有来得及再一次施加魔力遮挡在自己身上,只是在那一刻凭借着本能的意识而动。
“……呼。”
我的身后穿来一声吐息,我恍惚地扭头,但丁身上那道可怖的伤痕还没有消失,将他劈成两半的裂缝虽已闭合,但仍在他的身躯上留下了一条猩红的血痕。
但丁的全身已然被鲜血覆盖,就连黑色的衣物都仿佛染上了血红色的暗纹。他被砍击的瞬间我理应看到的是被打散的魔力——因为我知道他是幻影。但我方才的记忆竟被他开裂的血肉所覆盖了。
“这种家伙就是喜欢玩这一出,咳……”但丁沙哑着又吐出一口积郁的血,他的伤口还在一点点地被魔力修复,并不完好的声带让他发出的声音犹如残破的风琴般难以入耳。“怎么办,维吉尔,我们继续去追那个爱捉迷藏的恶魔,还是——”他顿了顿,因为我正看着他的眼睛。他那双淡蓝色的眼睛像是反复确认般眨了几下,然后缓缓地挑起了眉毛。我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可能是我那副对他而言总不讨喜的表情。
“……你生气了?”他略微歪着头问我。
“是的。”
我没有否认,放跑玛门,有关斯巴达力量的线索在我的面前就这样逃走,我找不到不为此愤怒的理由。我完全可以迁怒但丁,我也的确这么做了,我心中的怒火的确大部分都源自于这个冒失的兄弟,甚至此刻连他身上流出的血都变得刺眼无比,仿佛我只要看到任意一抹属于红的色彩,我就不可避免地想到但丁,想到我的弟弟。
“你狩猎恶魔的能力比我想象的还要糟糕。”我对他说。
“那你就是一个不擅长说话的臭老哥,维吉尔。”
“很多时候我的确会更希望你把嘴巴闭上。”
我的手搭上但丁的后颈,把他揽了过来,我用我的嘴唇贴住那张烦人的嘴,接吻一样把但丁流失的魔力送入他的体内。
我们吻着,他的舌尖就探了过来,我对他的自作主张加以咬破舌尖的回应。铁锈般的血腥味在我们的唇齿间散开,他伤口恢复的速度开始变快,暂时无法复原的只有他那几道被斩断的马甲皮扣。但丁温热的鼻息也轻吹在我的脸上,很快这就变成了一个真正的吻,我没有再渡入自己的魔力,只是与他交换了一个唇舌交缠的吻。
我擦了擦嘴角溢出的唾液,说:“我们走吧,但丁。”
那是我第一次叫他的名字——在我们“见面”后的第一次。
即便幻影再像但丁,起初我的内心仍无法把他当作我那个真实的兄弟。我们接吻、做爱,但我想我只是在利用“但丁”,利用他作为幻影无意识服从创造者的心理。纵然他会有我无法完全掌握的那一部分、仿佛来自本源的那一部分,我也无法完全说服自己他就是我的弟弟。
但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我把他当成了真正的但丁。或许是他真的在我们的相处过程中逐渐窥探到了我脑海中潜意识里的期望,于是他便如我所愿般,越来越像我记忆中那个但丁该有的模样。他不再像刚诞生之初那般听话,在我身侧时保持安静的时间愈发见短,与我作对的次数越来越多,喋喋不休的次数也越来越多。有的时候我的确无法忍受这样的但丁,所以我们也吵了不少架,但偶尔也会有点亲兄弟该有的默契。他曾让我隔着胸膛触摸过他的心脏,这无疑是一颗正在跳动的生命,他也亲口对我说过他就是但丁。
所以那个晚上我相信了,相信了我眼前的人不是我所创造出的幻影,而是仅存于这个夜晚里的真正的但丁。
那天我大汗淋漓地翻到但丁的身上,压着他的胸膛慢慢坐下去。我抚着自己被他顶出一点弧度的小腹,一边动起腰把他吞得更深,一边俯下身与他接吻。
我们的吻总是不会过于温存,我啃咬着但丁的嘴唇,很快便尝到了属于他的血腥味,滚烫的鲜血仿佛唤起了我植根体内深处的欲望。玛门即为贪婪,我早该意识到的,或许便是此时我心中埋下的那颗贪婪之种破土而出,荆棘缠绕我的全身,唯有但丁带来的火种才能烧尽这些桎梏。于是我肆意地使用着但丁的阴茎,看着他难以自持的神情,我无疑品尝到了前所未有的快感,让这股如同浪潮般的满足感将我打伏在但丁的身上。
我捧着他的脸,在但丁的眼中看到了头发散落的自己。我们相似得几乎完全一致,但我仍旧不是但丁,我无法用自己给出只有但丁才能道出的答案。于是我低下头,让我们的额头紧紧贴在一起。
“但丁,”我喘息着,叫出那个本就属于他的名字,“你恨我吗?”
但我没有等到这个答案。但丁不过是沉默了几秒,我就知道了他没有说出的答案。
此后我本以为就能到此为止,即便我暂时无法让幻影消失,我也可以把他当成一个伪造品的存在去看待。但或许从他诞生的那一刻,我起初创造他时念出“但丁”名字的那一刻,他就不再是我能轻易置之不理的存在。
他将我身上的荆棘点燃,那些束缚着我的东西逐渐消失,但贪恋烛火温暖的人也如此轻易就被大火吞噬。
我们离开了佛杜那,去追寻不知踪迹的恶魔,或者不会有结果的斯巴达之谜,找到合适的理由往往就是如此简单又轻松的事情。
我和但丁离开佛杜那之后并没有一个确切的去处,我只是在他提起时随手在地图上画下一道堪堪与他事务所坐落的城市擦肩而过的路线。我追寻了父亲的力量多年,只要能够打开魔界的大门,我知道我就能顺利地接纳我想要的一切。而现在,我离它们只有一步之遥,我已经解开了所有的封印,只需等到能够升起特米尼格的那天便足矣。而在这点空隙中,我的确向恶魔索求了太多。玛门给予了我一个合理的借口,一个寻觅多年后能够让自己稍微停歇的借口——它为我带来了但丁。获取恶魔之力并非没有代价,我没有杀死玛门,仅仅只是解放了它,这只恶魔没有臣服于我的缘由,我现在肆意地使用它的力量,没有人知道这将会迎来何种后果。
我不免又去想到因此而诞生的这个但丁,他对我而言究竟是怎样的存在。我的确希望他是那个无法为我所控的但丁,但也许我只是不想意识到他脑海中的某些念想不过是我强加于他的东西而已。
幻影的身份就像塔楼里悬挂着的一座铜钟,它会在特定之时震响出令我清醒的鸣音,可我还是在徘徊不定中陷入了自己所编造的谜题。
我逐渐接受了这样一个停留在我身边的但丁,此后偶尔也会接受他递来的酒杯。但丁从未因为知道我的酒量而特意为我倒上一杯度数偏低的美酒,那杯中的酒液光是让人闻到它浓醇的香气我便能知道自己饮下它的结局。我只是抿下一小口,火辣的烧灼感便从食道滑入胃袋,我周身的温度如同被蒸腾似的开始上升。我的意识被酒水浇淋得有些模糊,但尚且还能知晓自己此时此刻的行为。但丁会在酒后陪着我回到旅馆,而我还没有醉到连走路都要人搀扶的地步,如果真的有那一天,那他一定是早就计划好的。
我们新寻觅到的旅店拥有一扇比佛杜那家更大的木窗,但床的大小仍旧没有太大的变化,我们睡觉的时候就总会挨在一起。如果但丁想要一个更大更舒适的床,或者再订一间房,他完全拥有权利向我提出这个请求,但是他没有。而我并不想为一个幻影过多花费身上的钱财,不知不觉间竟也同床度过了许多时日。
他安静地在我身边熟睡,令我又一次地记起大火之前的往事时,我总会把能牵系出这种思绪的他当成真正的但丁。
我曾经向他询问过一个问题——有关恨,还有更多无法用语言概括的东西,那时候我得到了沉默的、已知的答案。而后在每一次我彻底地将他当作我的胞弟时,那或许是酒精让我恍惚的时刻,也或许是我们得到满足后的时刻,我还是没能再度开口。
但是那一天,我的记忆无比清晰、意识也不曾被扰乱的那天,约莫是清晨与正午之间的时刻,我坐在床边清理自己,每当这个时候,我总会觉得但丁的气味正若有似无地缭绕在这间房里。分明但丁射进来的东西本质上还是我的魔力,但我仍旧感到了一种剥离太久的东西重新回归身体后的不适。于是我扭过头看向但丁,他同样坐在床上,头发乱糟糟地散在额前,温度不高但刺目的阳光占据了我们床上的一角,但丁恰好就坐在那个连飞舞的蒙尘都能看清的日光里。
他的样子逐渐与我记忆中的弟弟重合——那个仍停留在十年前的但丁,每天嘟囔着从床上爬起,不忘抱怨早晨的太阳在他起床的时候总是那么讨厌。虽然他的五官褪去了年幼时的稚嫩,但在日光中他存在于这个房间里的气息尽数朝我扑面而来,是冬日的夜里我与他盖着同一床被子时那种温暖的、令人在寒冬中眷恋的气息。那时但丁总会贴着我的耳朵与我说些悄悄话,他毛燥燥的头发也会扫过来,弄得我的脸发痒,所以我每次都伸手推开他凑过来的脑袋。但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被窝里,我与但丁偶尔也会交心。我们到底在被子里说了什么,我已经无法一一罗列,但无非就是些小孩子会聊的话题,我想我讨厌吃西芹这件事就是那时候对他说出来的。我们也会谈论点别的,比如爱。我听过但丁说很多次“爱”,常常在母亲拉着我们的手要我们与对方和好如初的时候。我当然也和但丁说过“爱”,如果我们有谁没有做到妈妈的要求,那她也不会就这样置之不理。但这个字在我的喉咙里堵塞了太久,我想我们之间已经不会再拥有这个东西了,它随着无法道出的时日一同被遗忘,现在的我们显然更适合那个与之相对的词语。
但那天如此清醒的我只是凝视着这样的但丁,竟然就被他赤裸的、回望我的眼神触动了。
但丁。鬼使神差地,我叫了他的名字。
他回应了一句,而后我感觉那个埋藏在过去的字眼就要从我的口中脱出。
“——我当然爱你,维吉。”
但丁先开口了,他又一次地窥探到了我的内心。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轻松,就好像只是妈妈每天睡前例行对我们说的那句,我爱你。
“不。”
我否认了他。我当然也可以就这样对他说出我爱你,但……“你不明白,但丁。”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不明白?”
“因为我们从小就这样,”我自嘲地笑道,“我理解不了你,你也接受不了我。”
“但这并不影响我爱你。”
“够了,但丁,”我从床上起身,背对着即将走向正午的阳光,“我不想和你讨论这个话题。”
“你在撒谎,”但丁就像以前要从我手中夺走书本那样固执,“你需要这个,小时候你遇见想要的东西又不敢和妈妈说的时候,就是这样表情。我感受到了……这就是你想要的。”
“我爱你,维吉尔。”他简直没完没了一样,“你想听我说这个——我爱你。”
他的话令我感到无比疲倦,他分明在对我说着爱,却又像是最无情的刽子手把我的皮肉一点一点地剜去。
“不。”我又一次地否认他,“这并不是我想要的。……我们没有吵架也没有打闹,所以我也不会给你那个母亲要求的牵手和拥抱,仅此而已。”
但丁看起来很迷茫,他当然会感到迷茫,幻影被强加于身上的意识操纵着,又如何能理解言行背后的意义。而真正的但丁,那个憎恶着我的弟弟,绝不可能就这样无所顾忌地说出这些话语。我仍记得他当时面对那个问题时的迟疑,更无法忽视他如今莫名的笃定——你知道的,他不是但丁——我很快便意识到,终有一天我会从眼前的幻影中脱身而去。
“维吉尔,”他的声音放慢下来,认真地看着我,“你想要什么?”
“吻,”我说,耀眼的日光让我的双眼发酸,朦胧的视线里我几乎难以看清他的脸。“吻我吧,但丁。”
他的手穿过发丝抚摸着我,我颤抖的嘴唇很快便感受到亲吻的触感。正午之时,我们都听到塔楼上的钟被敲响了。
……
我和幻影的相遇大概是在春末,而旅途的终点就在迎来暴雪停歇的那个日子里。
这场雪突如其来,阴云底下刮出飓风,卷着飞雪把一切的轮廓都覆得模糊不清,我们不得不在旅馆停留几日等待风雪停歇。在那之后我和但丁没有再提过爱这件事,只有在夜里,他搂抱着我,如同他屡次在我耳边说着悄悄话的时候,他才会被我允许说出那个字眼。有些时候,他的反复呢喃甚至变成了让我沉稳入睡的安眠曲。
木屋里只有我们二人,躲避大雪的时日被寡淡的生活无限放大,等待远比我想象的要漫长,但丁想办法在暴雪肆虐的日子里拿到了两瓶好酒,那天我有更多的理由不去拒绝他——大雪、烦闷、无所事事,我接过瓶子,没有将它倒入杯中,而是对着瓶口,让酒水直接淌入了我的喉里。
辛辣的酒液让我的鼻腔被焚烧成了干涸的沙地,我被刺得不住咳嗽起来,腹中的内脏随我的咳呛而不断冒出浓郁的酒气。但丁在旁边嘲笑我的狼狈,但不管是讥讽着回应还是与他在酒量上继续比赛,那个时候的我都做不到,只能为了压下这种燃烧般的不适继续把酒液灌下去。
我那天绝对是醉了,一整瓶烈酒见底,我的头变得又昏又沉,说话的嘴巴也像是紧紧黏合在一起,我只能发出点含糊不清的嘟囔来回击但丁的言语攻击。最后我着实受不了他那些恼人的话,被酒精慑住的意识让我只想从根源解决令人心烦意乱的问题。我生气地起身凑过去吻住了但丁,把他惊讶的叫换也一并吞进被酒水浸润过的胃里。
我们因此摔倒在地上,但我的嘴巴始终压在他的唇上,我像是忘记了呼吸一般吻着他,汲取着他口腔里同样令人迷醉的酒气。在窒息之前我们结束了这个吻,空气大口灌入口鼻的感觉让我的意识发懵,我的身体倒下时我们已经顺理成章地脱掉衣服滚到了床上。
酒水让我的四肢都开始发烫,我陷进柔软的被褥,头埋进枕头里呼吸着我吐出的醉醺醺的气息。但丁撑在我的身上打开我的双腿,他的手指滑进我已然湿黏的股间,令我不由得一颤。我从枕头里抬起头来,翻过身将自己的双腿搭在他的臂弯上。
“继续。”我对他说。
但丁做得很慢,从他的手指挤入我的体内开始就很缓慢,之前他从来没有做过如此漫长的前戏,而我在他的动作下一点点地打开自己。他埋头在我的腿间,这让我本就迷蒙的视线更看不清他的表情。
我突然很是想念但丁。
一种迟滞的感情忽然包裹了我的身体,于是我催促着他快点。但丁把阴茎插进来的那一刻我体内的快感化成了酸涩汇聚在下身,我颤抖着呻吟,不断地把但丁压向自己。再近一点、我的双腿夹着他的腰肢收紧,需要再近一点。但丁顶到了最深处,我的喉咙涌出一声喘息,额前的碎发因我的颤动而散落下来遮盖住我的双眼,又被我尽数拨开。我伸出手,直到将但丁的脑袋压到我的面前——不再遥远,就是这样的距离。
我的鼻尖蹭到了他垂下来的额发,然后我开始吻他。他闭上了眼,但我没有,我看着他因为情动而泛红的双颊,那点潮红色在我的眼前大片地如水化开。
那天他动起来的时候也很慢,像是要将我细细碾磨那般缓缓抽出又吻着我推到最深处,我的身体被他弄得发软,于是我开始叫他——但丁。我的呻吟都泄在啃咬彼此的唇齿间,我忍不住喊他的名字。但丁、但丁——听到我的呢喃他才加快了动作,很快我就在他的抽插中说不出别的话,除了喘息便是那种念出他名字时过于粘腻的声音。没人会提前知道自己醉酒之后会是什么样子,我的视线朦胧,大脑也无法保持清明,但我一直在做的事便是看着我的弟弟。
我就这样高潮了,情动的泪水抑制不住地滑落,但丁搂着我试图让我换个进得更方便的姿势。但我拒绝了他,推开他在我身上施力的手,“就这样,但丁,”我叫着他的名字,“让我……”我停滞了一下,看到他那双水蓝色的眼睛,抿在唇边的话语就这样脱口而出了。
“——我想看着你。”
以往我们的性爱总是饱含着一股情绪,在令人牙齿打颤的冬日也更需要一次火热的交合。但那天我在沉醉中,只感觉自己被抱在但丁怀里,如同在并不寒冷的大海中安静地浮动着。海平面无边无际,抵达的岸口也不见踪迹,只有我和他永远紧密相连,如同我们尚在母亲的温暖的子宫里无法和彼此分离。我想那个夜晚的我甚至愿意就此沉没,不断下坠,直至我们都沉寂在昏暗而又咸涩的海水里。
醒来的时候,但丁难得不在我的身边。
旁边没有第二个人的温度,白色的被褥也整齐地盖在我的身上,但我身上的确还留存着一点昨夜的痕迹。我坐起身,宿醉让我的大脑仍旧有些混沌,我不免开始反思我在这段时日里的松懈——大概是和但丁相处太久了,我难免这样去想。
下床的时候,但丁恰好拿着一封信推门进来,他抱怨着冬日的寒冷,但好在糟糕的天气已经停歇,只留下屋前厚厚的积雪,我们终于可以继续前进了。
“给你的。”他说,递给我那封还没拆开的信件。
我依稀记得但丁进门时好好地合上了门,但我在阅读这封信的时候仍旧感受到了屋外卷着雪的寒风的凛冽。
那是阿克汉姆写给我的信。内容很简洁,不过是告诉我一切准备就绪,只要我回到那个城市,就能升起特米尼格,开启魔界的大门。看完后我便把这封信撕毁了,但丁还在叫唤着我又隐藏了什么秘密。我坦然地对他说,没什么,不过是些你早就知道的事。但看他那副样子,想来是还不知道我在说些什么。
我没有认真地考虑过带着但丁去见他自己的原体究竟会怎样,也不知道那一刻到来之前他做出的选择是什么。所幸从我们落脚的地方回到但丁所在的城市还需要一段时日,期间我可以好好地思考有关这个幻影的问题。
但我与他终究只能停止在这个冬日。
玛门收回它馈赠的时间比我想象的还要早。我把撕碎的信件丢进屋内的炉火时,忽然听到了一声沉闷的声响。
我回过头,发现但丁倒在地上,一动不动。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如此真实的他变得虚幻的样子,这如此恍惚的场景却扫清了我意识中的迟疑。他的身影变淡了许多,连那件红色的大衣都不能在我的视线里留下太多浓烈的痕迹。我走过去将但丁扶起,尚能触碰到他的感觉让我稍微松了口气,但很快我便看到他身上的魔力正在消散,他开始化作碎片和粉末从这具身体上脱落,就像终于重获自由的飞鸟展开了白色的羽翼,消失在这间将他束缚多日的房间里。
我的手中聚拢着魔力的光辉,却无法再度送入但丁的体内,他就像排斥着我那般将支撑他魔力隔绝在外。我有些焦急地低下头,但在我们嘴唇贴上的那一刻我又停住了,没有再去尝试赋予他魔力。我看着但丁闭合的双眼和平稳的呼吸,方才他还在一旁催促着我动身,他清亮的声音还在我的耳畔打转,但现在只有他逐渐放缓放轻的呼吸,就像他睡在了我的怀里。
但丁。我又念了一次他的名字,但他所剩无几的魔力无法再通过我呼唤而出的名字来维持身形。屋内的炉火还在燃烧,木材迸出星点火花的噼啪声遮盖了但丁熟睡般的吐息,我能感受到飞舞在他身边原属于我的魔力也在这个寂静的日子里逐渐离我而去。
他消失了,我的手中空无一物,但丁残存的温度也很快散去。最后溢散的魔力一点点地汇聚成那个熟悉的光点,缓慢地回到了我胸前的项链里。
这之后不论我怎样紧攥那枚宝石,它都无法再给予我回应。
我意识到自己终于在这个未完的冬天里杀死了但丁。
那一天很快来临,我清除掉眼前拦路的恶魔,阿克汉姆站在一旁颔首做出欢迎的姿势邀请我踏入特米尼格。但丁正在朝着这座高塔赶来,很快我便能开启魔界的大门,我离父亲的力量又近了一步。
我甩掉阎魔刀上的污血,让她归入刀鞘,留意到了身旁阿克汉姆异样的目光,我便顺着他的眼神扭头看过去。
那是一个与我身形相似的身影。我很难去无视他的存在,因为他是那个早已经消失的但丁。
但我很快便明白他是真正的幻影,他整个人就像消散的那日黯淡,虚浮地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我,此外什么都没有做。
我们眼神交接的时候,我察觉到他似乎有什么要对我说的话,于是我站在原地等待,而他也同样在等待。
可我们谁都没有迈出那一步。
我始终紧闭着嘴,回望他凝视着我的眼神。他坚定的视线落在我的身上,突然之间,似乎也有什么话语滑到了我的嘴边。或许是疑问,也或许是正式的告别,但杂乱的字即将逸出时,它们又像慌乱四散的鱼群匆忙逃去。
“但丁”是不会走向我的,我最后在他浅海般的眼睛中看到了这样的情绪。我的弟弟来到此处就是为了给予我选择后的答案——哪怕他是一个依照但丁捏出的幻影,在消失之际仍不忘要来阻止开启魔界大门的孪生兄弟。而他只需要沉默地站在我的眼前,我就能知晓他没有说出口的答案,这大概就是双胞胎之间没有什么用处的默契。
我胸前的项链轻轻震动了一下,随后幻影便如当时躺在我的怀中那般,眨眼之间变成星星点点的粉末,彻底散去了。
如若我方才踏出了一步,或者开口叫出了他的名字,他是否——
“维吉尔,”阿克汉姆出声打断了我的思绪,“他是?”
我定睛看着那处不再残留幻影、如同什么都没发生过的空地,方才震颤的项链也归于沉寂。我徒然意识到原先于我们之间发生过的那些真实在他彻底消散的此刻也一同随之逝去。
我转过身,推开眼前的大门。
“只是一个幻影而已。”
……
……
我失败了。
我正在朝着魔界坠去,腰腹上的伤口不断渗出鲜血,它们就像从黑暗中降下的雨水随我一齐下落,又拍打在我的面颊上,铁锈的血腥气灌入我的鼻腔,很快又被疾风吹去。
这次我面朝着但丁,没有与他背道而驰,但我们之间却无法挽回地拉长到了看不见彼此的距离。
几乎是难以置信……我居然输给了我的弟弟,输给了那个无知愚蠢的弟弟。分明但丁的选择早在我的意料之中,但我还是输了。或许这就是玛门在最后降下的惩罚,这本就是我一个人选择的道路,也应该自始至终只有我一人。而但丁——我不免扯出个嘲弄的笑容——直到最后他竟还是想伸手留住我。
我这愚笨的弟弟想来还是只能留在人类的身边,这无关乎他自身力量的强弱,而是他本就不想踏入魔界而已。他……甚至比我想象得更为决绝果断,所以我试着将原本封存在项链中的那个幻影释放,没有让它随我一同坠入魔界。我看着它从宝石中脱出,那点蓝色的光就像一颗划过的流星,很快便在我的眼前离去了。
我坠落了很久,我的眼前已经看不见任何东西,只有无尽的漆黑,凝固了一般包围在我的身边。我试图抽出阎魔刀破除眼前的诡异,却发现她已然被我攥在手中,我的视线下移,感受到一股悲恸——她的刀身竟被硬生生地从中折断。
——是谁?
我警惕地看向四周,下坠失重的感觉消失了,我却没有落地。如同被封于某个容器中,黑暗缠绕着这具身躯,我的四肢开始被黑色啃食,我的皮肤、血肉、筋骨,它们就像沉进浑浊的大海里消失在虚无之中。我无法再继续紧握我的武器,阎魔刀从我的不复存在的手中脱出,这一次她也无法再受到感召而回到我的身边。阎魔刀离我而去后,巨大的疼痛瞬间腐蚀了我的神经,如同万千枚尖锐的银针同时刺入了我的身体。这副千疮百孔的肉体残留着被黑暗吞噬后的溃烂伤痕,过量的疼痛反而让我最后的感知变得麻木。在我的躯体彻底腐烂之前,我试图将我的灵魂从这个皮囊中抽离。
这种感觉又将如何形容?要把一个人的灵魂从他栖息了如此之久的肉体中剥离,这是一种残忍的行径,但如若我无法忍受这种自我撕裂的苦痛,我的灵魂迟早也会被周遭的一切蚕食殆尽。
……
仅是一瞬,我从不成形的肉身中得以脱出,但我的牢笼并没有消失。我看着我的躯体沉入黑色的海,看着我的胸口处那个被利刃刺穿的伤痕,想起了一切。
我的确失败了,我败给了我的兄弟,落入魔界后,又败于杀死母亲的蒙德斯。
我努力地睁开眼,我才发觉自己一直紧闭着双眼——缭绕我周身的黑暗逐渐褪去,但我仍能感受到我被置放在一个坚硬而又沉重犹如盔甲的东西里。
我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弯曲我的手指,更不用说在这包裹着我的胄甲中抬起我的手臂。我的魔力正在消失,这是我唯一能感受到的东西,那种生的感觉在一点点地从我身上离去,突然而至的寒意也从每个缝隙侵入我的身体。
这是死亡,我正在迎接死亡。
濒死的感觉没有太多的苦痛,只有疲倦和困意一点点地腐蚀我的眼皮。我努力地睁着眼,但模糊不清的视线只能让我的意识变得更昏沉。我的四肢也开始变得僵硬,我想等到我彻底沉睡的那一刻我的灵魂也将不再属于我自己。这种感觉是屈辱的、无力的,我的怒火仅仅在心中燃起了一瞬,便像落入大海中的柴火彻底熄灭了。就连属于我的情绪也在不断地从我的意识中抽离,一切都毫不留情地离我而去,届时就连我残存的灵魂也变成了无名的鬼魂。
我失去了最后挣扎的力气,徒然地等待死亡降临。在灵魂泯灭之前,忽然又有一丝微弱的温暖留住了将要消散的我……这大概就是死神赐予将死之人最后的馈赠。
这个温暖很熟悉,我甚至能从还未逝去的回忆中捕捉到存在着这种暖意的记忆碎片。
我眨了眨眼,这股温暖似乎靠近了我,它仿佛在给予我一个拥抱,我停滞的呼吸在这个收紧的双臂中开始流动,我灵魂深处的心脏重新跳动起来。视线中浓厚的黑暗逐渐被抹去,我终于在弥留之际看清眼前抱紧我的暖意其实是我的弟弟……是但丁。
他又回来了,这一次是来彻底杀死他的兄长的吗?我思索着,看到他的身上同样飘散着不断逝去的魔力。
——他本是封存在我项链中、依靠我的魔力而存的幻影,此时此刻也在随着我的消失而迎来真正的灭亡。但是我竟然又一次地感受到了属于但丁的“存在”,幻影的胸腔紧贴着我,又一次传来他同样还未停歇的心跳。我的魔力随着它跳动的频率而一点一点地从他身上脱落,一切裸露在我的眼前,我终于看到那曾经被我极力否认的真实原来一直存在于他的体内。
我无力再去思考这个但丁究竟是如何拥有他自己的。可能是一年前我与他交锋的那天,我第一次拿走了垂在他胸口的项链,从那时起,我们的力量便无声无息地纠缠在了一起。
我想这就是答案了,我眼前的但丁也在此刻知晓了这个答案。他的确就是但丁,纵然受制于我的思绪,但他仍旧是那个真实的但丁。从他诞生、我们初见之时,他带给我那份真实的触动从来就不是虚假的幻影。
念及于此,那些曾经堵塞在我嘴边的话语,想要再次对他说出的话便消失了。我转动着眼珠,看着身边的弟弟。
“……但…丁。”
我叫出他的名字,我那愚蠢的弟弟果然露出了悲伤的神情。想必等我的魔力彻底消散后,他在我身边留存的这一部分也会回归但丁的身体里。
那么这会是我最后一次与他对话了。我只能发出苟延残喘似的粗气,但还是努力地从唇齿间挤出我的声音。这是我唯一的、最后的,也是只有但丁才能完成的“命令”。
“……杀了我…弟弟。”
这便是我与但丁最后的告别。
后日谈
但丁打了个哈欠从梦中醒来。
恶魔猎人做了个不算太好的梦——不是被困在哪里无休无止地屠杀恶魔,也不是那个人。这个梦有所预兆:切实的温暖的魔力在开端就注入了他的全身。然后视野逐渐变亮,如同燃烧着遍地的火。他看见一个男人走来,红色,与他一模一样的样貌。
你该去找你哥哥,他说。去马列特岛,去找他。
但丁猛地抬起头。
那人的脸色平静,看着但丁。但是火焰无声地,无声地黯淡下来。于是万物也戛然而止。
你是谁?但丁问。
我是回归你的影子,他说。
话毕,男人在但丁的眼前崩解成无数碎片,如同火红的燃烧的灰烬,飞入他的口中,融入他的全身。有什么东西、如同惊人的洪流骤然爆发,但什么都无法抓住,但丁被令人恐慌的紧迫感拥簇着睁眼,发现自己只是靠在椅背上睡着了。事务所里昏天黑地,只有吃力的灯光透露出一点征兆。
现在大概是午夜。Devil May Cry打烊了,最近一直都接不到什么好工作,生活也平平无奇。
然后机车的引擎声打破了宁静。他看见一个金发女人闯进了店里。
End.
Notes:
P.S:哥把3d捏成1d的衣服因为和他比较像(吗? 后日谈是小风写的,如果喜欢这个故事非常欢迎给我们评论,感谢!
“在一个飞鸟绝迹的黎明,魔法师看到大火朝断垣残壁中央卷去。刹那间,他想跳进水里躲避,随即又想到死亡是来结束他的晚年,替他解脱辛劳的。他朝火焰走去。火焰没有吞噬他的皮肉,而是不烫不灼地抚慰他,淹没了他。他宽慰地、惭愧地、害怕地知道他自己也是一个幻影,另一个人梦中的幻影。”
——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环形废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