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una


维吉尔死了。

彼时我正在全世界漫无目的地游荡,寻找能够以最低价格待得更久的旅馆,那时DMC正在歇业期,我也没什么接受委托的心情。我没有在红墓久待,那实在不是个适合留人的地方;最后乘上了一趟向北行驶的列车,而并不关心它的目的地是哪个郡,或者市区。在当时我似乎只是想要逃离那里。而关于维吉尔的死,如果你想知道,可以譬喻为蜡油上最后一簇燃烧的火花:只需不经意的最后一颤,便在灰暗中彻底熄灭。

你知道,半魔人可以感觉到微妙的魔力流。尤其是作为双胞胎的我们,对彼此的魔力共鸣更是了如指掌。死去的维吉尔通过这样一种奇妙的方式被我发现,他去世的那天,连我都变得虚弱起来,好像睡了一场很久的觉,险些没看见第二天的太阳。醒来时我发现自己在不知道哪里的荒郊野岭,被疯长的野草所掩盖,雨水吹过我的脸庞,泥土掩埋我的四肢,蚂蚁从我的身体上爬过。黑檀木与白象牙失去了无穷无尽的子弹,叛逆的剑刃也不再削铁如泥,维吉尔把它们带走,什么都没留给我。

从那之后,日益流失的力量也是我不再承接工作的原因,魔具不听我的使唤,难免被高级些的恶魔趁虚而入,我整日心不在焉,钞票也不是必需品。在不知道哪里的某处酒馆吃了十三盒披萨和五十一杯草莓圣代之后我终于想起应该去魔界为他收尸。收回我自己的力量。可是我难以去想象自己目睹维吉尔的死状,坦然接受最后一个亲人的离世对任何人来说都像是一种天方夜谭。第一个失眠的夜晚里我枕着汗浸湿透的被单,回首我和他荒诞的一生往事,我亲哥哥死在荒芜秽乱的魔界,而他那些操蛋的厄运却能穿越几千英里降临在我的头上。

你听说过被砍断了最后一条腿的无脚鸟吗?只能一直在天空中徘徊,最终累死。

我就是它。

我用剩下的魔力和母亲给的项链造出一个维吉尔的幻影。他与真货没什么分别,会抱着阎魔刀睡觉,会拉着张脸骂我蠢货。我一开始也沉浸于与他吵架的过程,但是这种事情做多了有点像左右脑互搏——作为幻影的维吉尔来来去去就这么几句骂人话,听多了就没意思了。好吧,实际上他本人挤兑人的话也就这么几句,多还是些尖酸刻薄文绉绉的书面语,由我来润色,倒还显得生动些。

我用魔力编织一件蓝色长衣,为他披上拖至足踝的斗篷,和他一起上路,准备往魔界去。

比起真正的维吉尔,他有些沉默寡言。这就像在三年以前,我们第一次在佛杜那相遇时那样。那时教会的歌谣从风中打着旋荡过,如同真正的神谕般的砂金暮色投洒在象牙白的大理石长阶,我沿着梯阶边缘被切割出的锋利阴影拾级而上,抬头看见一个持刀的瘦削身影站在顶端。那会儿我以为真的是斯巴达那老头子在这个鸟不拉屎的海岛上显灵,把已死之人带到我面前。我的脚步虚浮,又往上迈了两阶,这下看清楚了:那真的是维吉尔。他的眼睛冷漠地往下撇,循声转过身来盯着我,另外半张脸隐没在阴影里。我站住脚,回视他。那时他就穿着一身几乎盖住面目的斗篷。

我听见维吉尔说,好久不见,弟弟。

他拔出阎魔刀向我砍来。幸而我反应够快,拔剑挡下了这一击,否则一定会被他从中间劈成两半。我知道他是想确认我是不是真的但丁,因为他肯定也以为我死了,就像我以为他死了一样。我们交手了几回合,不相上下,直到维吉尔一个迅速的后撤之后终于收起刀。

这时他才叫我的名字,但丁,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说我不知道,可能命运指使我在这个时间出现,才能刚好找到你。

这句感人肺腑的发言没有得到维吉尔的什么评价,他转身就走。我想都没想地小跑两步就跟了上去,在他耳边絮叨,比如兄弟相见你为什么还是不高兴啊,你还是那么无趣地在穿蓝色的衣服啊之类的。实际上我知道他小时候最喜欢的就是蓝色。而且我大概也是期待过看见他穿蓝色衣服的样子的。维吉尔最适合蓝色。平静中蕴藏着大过一切的惊涛骇浪。

但是面对我的挑衅维吉尔什么都没说,只是一直朝前走着,他那时就是这么沉默,甚至无趣。我一边感到无聊,一边又忍不住想多逗逗久别重逢的胞兄,于是就这样一直跟着他,直到进入一栋满是霉菌臭味和沉厚灰尘翻飞的古楼。

你还是这么喜欢看书,好古板。

我说着,非要从一本摊开在地上的破烂大部头上跳过去,没注意又踩到了滚落在另一边的几个卷轴,趔趄了两步差点趴地上。从眼角的余光我扫到那些发黄变脆的纸片上记载着类似摹写笔迹的某些恶魔图腾。在那时候我就猜到维吉尔的野心不如表面上那么平淡,实际上不用我猜,他自己就开口补上了后半段。

我要得到父亲的力量。维吉尔慢悠悠地、镇静地说,他低沉的声音在被腐蚀已久的旧书架和覆盖着湿苔的石墙之间游移,呈现出一种诗歌般诡谲的优雅。我们已经过了用爱好解释一切的年纪了,弟弟。我只是必须这么做。

我想我对维吉尔的恨大概就是从他说出那句话时起冒出苗头。我敢笃定他的野心是世界上最无用的自傲,愤怒像燎原之火一样包裹了我,逼迫我重新向亲生兄弟举起巨剑。时至今日我仍然不知道那般强烈的恨意究竟源于何处,只记得维吉尔背对着我一动不动,如同沉吟,石梁浮雕上颅有双角的魔剑士拄着巨剑,庄穆地悬于他头顶上方。随后我们又在旧书堆之中大打出手,致力于把对方砍到半身不遂,谁都没手软,却忘了建筑里存在过于强烈的法术封印而被反噬,双双落下不轻的伤。

维吉尔是站到最后的那一个人。我被他揍到晕过去了一会儿(大约是脑震荡了),醒来的时候看见他坐在我旁边擦拭阎魔刀。

我张了张嘴,然后发现自己浑身上下除了嘴巴哪里都动弹不得。原本我想直接头也不回地甩下他离开,但就算这样简单的动作都无法做到。真稀奇,维吉尔也没有叫我马上滚蛋。他把最后一点血渍从刀背上抹去,转过头来,我看见他的血还在源源不断地顺着伤口往下淌,随着他倾身的动作滴落到我的衣摆上,把红色染得更红。

他看了我一会儿,我们眼神对视。我有点不自在,嘀嘀咕咕地小声骂他。维吉尔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伪善了?他可不会关心别人伤势。说到底,我们何必在目眦欲裂之后又故作一对和谐兄弟?恶意在我的心里蔓延。我们应该就此分道扬镳。

维吉尔好像知道我在想什么。他站起来,往出口走去。丝毫没有管我有没有行动能力。

该走了,但丁,时候不早。跟我来。


回去的路程不算太短,我带着维吉尔的幻影随处觅食,住十英镑一晚的便宜旅馆。有了他在身边我也不再经常去酒馆。不仅是维吉尔刻板守旧的观念让他憎恨那儿松散轻浮的风气的缘故——我认为更多还是因为他酒精过敏,只要舔一口带酒的东西都会红着脸睡着,十头大象都叫不醒他。他最讨厌这种超越掌控的情况。因此虽然在他生前我们有时也去喝酒,但他一般只点牛奶或薄荷水。真是个无趣的人,是吧?但我又能说什么呢,就算是我也改变不了他不爱喝酒的事实,维吉尔做任何事都有自己的理由。乃至于到后面我已经屈服于他的原则,在点单时说出金酒的同时又下意识地开口:“再来一杯薄荷水。”

“薄荷水,谢谢。”

我的声音和幻影发出的声音重叠。我转过头去,本应死去的维吉尔平静地看着我,靠在吧台边抱着刀,肩膀放松地垂下来,就和从前那样。

我没想到捏造幻影的魔力精巧到连原主的口味喜好都可以复刻。幻影的饮食倾向也和维吉尔本人完全一致。实际上他才是我们两个人之中更加挑食的那一个,区别在于小时候我总会在餐桌上把胡萝卜叉走换来老妈的一阵教训,而维吉尔,他就会板着脸假装那个乖乖仔,把他最讨厌的西芹、洋葱和豌豆,都塞到嘴巴里沉重地咀嚼,用尽毕生觉悟努力咽下去,不管自己是不是被恶心的食物噎得面色发白。这样老妈就会夸奖他,并且交给他饭后甜点的选择权。

我曾经一直觉得这样的维吉尔很卑鄙。

直到我们长大,妈妈也不在了,他才露出真面目。相遇之后我们一起行动,当然也一起用餐,维吉尔吃饭的样子慢条斯理,可是吃得却很快,和从前在餐桌边总是缓慢地进食到完成最后一道程序的男孩截然不同。我不由得猜想是否这几年的遭遇改变了他太多。维吉尔把一个盘子里的奶酪和烤肉全部吃光之后剩下两片西芹躺平在光可鉴人的餐具上,然后就看着那几块绿色的蔬菜不说话。等到我也消灭了自己的美味披萨之后抬起头看,目光在剩菜和他的表情之间游移,然后突然福至心灵地猜到。

过了这么久,你还是不喜欢吃这个啊。我说,要不要我帮你吃——

不要。维吉尔快速而坚决地打断了我的话。他用餐叉把那块西芹挑起来,狠狠咬碎吃进了肚子里。就算我知道他有在刻意掩盖,可他的表情看起来仍然纠结得就跟恩浦萨的内脏碎片粘上了他的鞋底。

哇,你嫌弃的表情也和以前一模一样。老妈当年居然没看出你吃西芹时这一脸要死了的表情,真可惜,我们的维吉宝宝也没有乖到什么都吃嘛。我不遗余力地取笑他。

维吉尔痛恨我的嘲讽,于是我们又吵起架来。但不知什么时候,也可能是从那时起,我就习惯了从维吉尔的盘中叉走他不吃的东西:西芹、洋葱和豌豆。我用舌尖舔去沾在上面的动物奶油时维吉尔就坐在对面看着我,欲言又止,最终什么都没出口。那是仅有的几次我感觉到他的无措的时刻。之后我不再看到我的哥哥总是欺骗自己那些东西有所谓的营养而皱着眉把它们强行咽下的样子。我知道维吉尔内心不再抗拒被弟弟帮忙解决剩菜,到最后他会直接把那些食物留到我盘子里也说不定,可惜我们最后都没有等到那一天。

直到现在属于那个人的影子坐在我对面,一丝不苟地进食,最后在盘子里仍然剩下了放凉的西芹块。我习惯性地把叉子伸出来挑走它们,放进嘴里,维吉尔也习以为常地继续低头切着最后一块肉排,我们默契无言地分享他的食物。在沉默中我听见自己咀嚼的声音孤零零地穿过颅骨,西芹的味道有些干涩。我想象自己把它们送进喉管的样子,就像用刀叉剖解面前的维吉尔,连骨带肉一一吞咽。

直到幻影用餐巾擦了嘴角,无论何时都优雅得令人讨厌:在发什么呆,但丁,你吃得太磨蹭了——过度懒散是你缺乏力量的根源。

我只好两口把东西全都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猛地站起来去结账。外面的天色暗下来,我不想在夜里赶路(这显得我很期待去见我哥的尸体似的)——于是费尽口舌说服了维吉尔,在这个镇上住下一夜。找到个看起来起码有五十年历史的小破旅馆,老板娘却很年轻,据说她是继承了家族产业,爱好却是在昏暗的吧台前坐一整天,听日间广播节目喝着冰啤酒的同时幻想周游世界。她人不错,愿意收半价的钱为我们腾出一间房,代价是讲述我们的猎魔故事给她听。我们喝着酒聊了一会儿,很愉快。但那女孩儿看起来很怕维吉尔,当然了,那家伙对我之外的人总是板着张不近人情的臭脸,抱着刀在旁边如坐针毡地待了一会儿就上楼了,我终于有机会说出那句“家兄羞赧,让你见怪”。

我和她喝了个半醉,这才回房间,进门就看到蓝色风衣挂在墙壁上,长长的衣摆安静垂下,像一尾蓝凤蝶抽空了内里褪下的空壳。停留在枝头,鳞翼干瘪。旁边斜靠着一束插在水里的黄玫瑰,卷曲微枯的淡黄花瓣随着窗缝溜进来的晚风轻轻摇动。唯一的床上被子的一侧安静地鼓起些许,我放轻脚步、分外小心地挪过去,看见维吉尔侧睡在床上,银发散下来,规律地呼吸,从被子里只露出半张沉静的睡脸。

我们是双胞胎,脸长得一模一样。可我总是觉得维吉尔的脸更有一种如同往日旧梦的灵魂般的气质,更加难以被描述。也许是因为他总拧着五官,在睡眠中这样毫无芥蒂地松开又太过少见。

我忍不住俯下身去看他的脸。

越靠近他,我就越嗅到一种饱满的、生的气息,不由得抬手碰了碰他的睫毛,它们颤了颤,好像他很快就要醒来。我又急忙收回手,料到这个小气鬼会生气,赶紧抬起头装作在研究床头台灯的样子。但维吉尔只是在睡梦中无意识地抿了抿唇,好像只是在梦里不慎踩碎了一个蜗牛壳,皱了皱眉又松开,恢复了绵长平稳的呼吸节奏。

我脱衣服上床,轻手轻脚地(维吉尔要是醒着,一定会管这叫偷偷摸摸)把自己滑进另一边被子里,搂住他的腰。属于另一具半魔肉体的温暖缓慢而融洽地侵占了我的手掌、小臂和胸腹,衣料、床单和皮肤的摩擦声窸窸窣窣地填满耳畔。我就这样怀抱着他什么都不干。我没兴趣对现在的他干些什么,毕竟充其量这只是一团糅合了我的魔力的幻影——或者也可以说这是在顾忌什么吧。天啊,我可不轻易说这词。只是如此贴着维吉尔,就能够让陌生又熟悉的情感洪流从我的全身涌过,仿佛真像我们彼此相恋一样。这真神奇,我在迫近的躁动与安逸感中心想,可能我其实是不舍得他的,也许我们之间不是只有名为斯巴达之血的荒漠。

在过去维吉尔从不说他爱我,可是我们做爱。我一直不知道他出于什么心理能够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私处被胞弟插入的那一刻,但直到他不在的现在,我反而又不愿去确认。他的替代品睡得很沉,但我却彻夜难眠。我没有一天搞懂过维吉尔。

但是我敢打赌,维吉尔一定花了很多时间说服自己接受我们的肉体关系,或者仅仅把它当做是一种生理上的各取所需,不然他怎么会在床上如此顺利地进入角色?从前我们打炮从亲吻开始,缠绵起来拥抱时能够感受到彼此兴奋至极的心脏在胸腔里火辣辣地没命泵动。我操进他里面,很湿很紧,一刻不停地缠着我,好像我们就此永远不会分开。我知道在妈妈子宫里我们也是以这个姿势紧紧相拥的,而且我看出维吉尔也是这么想的,他在我插进去的那一刻狠狠颤抖了一下,收不住一声绵长的呻吟,他的脸庞绯红,头发散乱,躺在我身下,汗涔涔的脸上挂着少见的、沉迷的、欲望过载的深深茫然。他的腿缠住我的后腰用力往下压,我知道我贪婪的哥哥总是渴望把他自己全部填满。不管是汗水、肉体、性欲或者血液,充足的性爱让维吉尔的身体染上鲜活的饱足气息,我们抛却一切、吸吮对方的唇舌接吻个不停时,他从喉间哼出来的声音听着才是真的愉悦。

维吉尔从未说过爱我,包括在高潮中也只会喃喃地呼喊我的名字,他在做爱时也这么古板,完全摊开苍白的身体已是极限,不会做哪怕一个多余的举动。我把汗液抹在他赤裸起伏的胸膛,又吻去它们。我们刻意忽视了很多东西,沉浸在被年轻冲动所碾碎的理智的淤泥里,在晕头转向地消解欲望时,错把对方当成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慰藉。

但我知道,那一直环绕着缥缈的,时远时近的,终究还是爱。

那一次维吉尔被操着操着,突然把我按倒,翻身坐上来。这个姿势让我的阴茎在他的身体里进入更深,湿滑的内壁不停地挤压着敏感的龟头,一阵紧促激烈的酥麻窜上小腹让我忍不住喘了声粗气。受控制不住的本能驱使,我开始不断地耸动腰身快速往上顶,同时捆住维吉尔的侧腰往下按,但没想到,他居然率先按住了我的胸口,一边畅快呻吟着扭动着腰肢,整根坐进去,一边弯下腰来咬住我的嘴唇。没两下我就尝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他噬咬般的亲吻让我的嘴巴变得血肉模糊,破碎的血管中同时释放出惊人的饥饿、欲望与激情。

事实证明维吉尔主动起来我根本没法招架,不如说当时未经世事的我差点呆了——他比我所设想的任何一种床伴风格都要辣。他一直强吻我,在我身上尽情地颠动起伏,韧实有力的屁股撞击我的胯骨时发出色情的肉体拍击声,淫水直接从我们的交合处像瀑布一样飞溅而出,那种性爱可真是酣畅淋漓,我到死都会记得的。

就这样,维吉尔用我的阴茎把自己操得够呛,直到最后脱力瘫软伏在我身上喘息,陷入情潮的湿热甬道还在眷恋地夹紧我。等我捱过一轮濒临高潮的快感时,视野回归清晰,于是抬眼看他的情况。我看见他眼眶发红,像是要哭了一样。维吉尔终于松开了我的嘴唇,我夺回属于自己的口腔掌控权,想要问他怎么样——然后温热的掌心触感摸上我的脸庞。

维吉尔捧着我的脸,低下头来。我们额头贴着额头,姿势很亲昵。

他突然问:但丁,你恨我吗?

我看见他的眼眸中泛出湿润的水蓝色。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哀伤的颜色。有那么一瞬间我被维吉尔眼中复杂又深邃的感情所震慑,居然一时回答不出来,粘稠的性爱带来的热度仍未消褪,我和他的下体紧紧连接,超高嵌合度带来的绵软快感像蜂蜜一样甜美,但就在这个关头他居然问出了这样莫名其妙的问题。不知道为何,我忽然意识到他无比渴望一个清晰的回答,可我却不知道如何给予他。这对维吉尔来说很重要,可我却总是和他的重要毫无缘分。

我们对视了一会儿,我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有些木然。过了几秒,维吉尔终于移开了目光,扬起头颅,骑在我身上又起伏了几下,用肉穴重重地套弄两下那根忍耐得濒临绝顶的阴茎。我呻吟着射精了。

我回答不了那个问题。我无法说自己不恨维吉尔,又不能撇去除仇恨之外其他投诸于他的情绪。我总能感到,在我的身体里,永远有一份独一无二的位置是他的领土,也许在降生之前,我们早已在妈妈肚子里交换了彼此的一个心房。可是维吉尔显得有点太过直白了,在过激的性交中几乎要把自己的皮囊都剥去,这反而加厚了隔阂——我总是忍不住过多思索他的言外之意。精液全都弄进了维吉尔的里面,导致我们一夜接下来的时间都挤在浴缸里清理那些该死的黏乎乎的东西,把这个突如其来的问题抛诸脑后,并且永远没再提起。

第二天醒来维吉尔显得很正常,只是有些疲惫。没有愤怒,没有羞耻,没有欲盖弥彰。从那时起我就觉得有些奇怪。

直到数年之后我躺在床上,在午夜沉凝的昏暗中用目光描摹兄长的幻影熟睡的侧颜,才后知后觉地渐渐发现这违和感源于何处。维吉尔的眼神中依旧有那种过于纯粹、沉郁而凝稠的蓝色,就像木已成舟。这种近乎是狂爱的情绪过于浓烈,对他来说——对我们来说——赤裸得几近怪异,不像是我那高傲的兄长所会展露出的真实面貌。有时我会从心底油然而生一种足以匹配的情感——爱,如同那莫名的恨一样不知来处,我无法分辨出它们的颜色,却总是下意识地将这个词推挤到舌尖。

“爱你,Vergil,”那时我在床上总说,抱着他的腰,把脑袋靠在他的颈窝。而他沉默着闭上眼,没再看我。


初冬,鹅毛大雪覆盖了土地。我跟着幻影在前面留下的脚印玩无聊的游戏,尝试每一步都尽量不踩在他的靴印之外,后来发现这是不可能实现的,因为我的脚要比我哥大一码。我们离开了佛杜那,离魔界之门的中心越来越近,算来不过几年,每一片途经的景色都与当时我和维吉尔路过时别无二致,一次又一次提醒我他死得有多么早,多么年轻。幻影披着斗篷的身影走得不算快,但还是因为积雪太深而缺乏重心、摇摇晃晃,我这才想起没有给予他维吉尔在旅行中获得的平衡感。

和真正的维吉尔度过第一个重逢后的冬天时,刚开始我们都不习惯应付赘杂的落雪与光滑结冰的地面,走在冰面上就像四肢都不受自己控制。我还记得我是第一个在不摔倒比赛中落败的那个,因为我走路步幅比起维吉尔来说太大了,用维吉尔的话来说就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而他谨慎得就像个小姑娘。惯性让我猝不及防,“哇”地一声坐到了地上,屁股摔得比被食人花啃了还疼。维吉尔听到我的喊声,转过头来想嘲笑我,但他没想到我坐在地上喊痛的时候还能顺便伸出腿来把他也给绊倒,他摔下来的时候叫声也很好笑,喊“但——丁——”的时候声音就像一只被踩到尾巴的愤怒的猫。我们摔成一团,而我早就忘了屁股的痛了,只知道在维吉尔跌在我身上的时候抖着肩膀狂笑,挤出的生理泪水沿着眼角划过,湿痕险些被冻成细碎的冰棱。我身下覆盖泥土的薄冰被压得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以我们俩为中心向四面八方生长出蜿蜒放射状的裂隙,一直延伸向我们看不见的地方。

维吉尔在我身上挣扎着想要爬起来,但他没能做到,我用力搂住他的肩膀,往下靠,就像蜘蛛吐出丝把猎物缠绕,我们的脸贴得很近,彼此呼出的雾白热气消逝在嘴唇之间。

我知道维吉尔那时很想打我一拳。我可是求之不得。但是他忍住了,后来事实证明,我们的确也花了好大力气才从冰面上重新站起来,并且分开。他的衣摆盖在我大腿上那会儿,冷气差点儿把我们冻在一块儿了。但也许不会,因为维吉尔的体温很温暖。我忍不住想要抚摸他,但是那时的自傲让我没有这么做。取而代之地,我趁他不注意,以飞速之势把冰凉的手塞进了他的后领口里。

他终于揍了我。

好吧,扯远了,说回现在这个幻影。他可不会揍人——难道我会蠢到指使用自己魔力捏出来的使魔(呃,严格来讲,他不算是)来揍自己吗?他要比维吉尔寡言得多,也有素质得多。我做的所有事就只有追上去,向他伸出手,想要带着他走过这段太滑的地面。

但他并没有搭上我的手。我早该知道,不管哪个维吉尔都是这么倔犟。他说不需要,但丁,然后继续以十分谨慎小心的姿态行走,那时兄长优雅的步伐仿佛重现在我眼前。我只好一直跟在他身边。他自始至终没有滑倒。原来只要不被故意绊倒,维吉尔可以靠着自己安全走到对岸。他总是习惯倾尽所有证明自己可以办到。

雪又下大了,我们走了一会儿,可以听见我牙齿打战的声音——我那时可真是冷得够呛,就算浑身里里外外包裹着黑色紧身内搭与外面扣得严严实实的红色大衣,也依旧在风中被冻得麻木。从小时候起我就是双胞胎中比较怕冷的那个,晚上总是和妈妈吵着赖在家中的火炉边不肯走,经常把冻出来的鼻涕流到被子上,然后一边挨维吉尔骂一边得到他的更厚的外套,蓝色面料的童装里面柔软的棉绒内衬依然存留着他稍高的体温,还带着一些我们家常用的、干净温暖的肥皂香气。我缩在哥哥的外套里,和披着被子的他一起并肩挤在床边,听妈妈讲追求舞女的小锡兵的故事。锡兵最后变成了锡心,舞女也被吹进了火炉里,我揉着眼睛对妈妈抱怨这太伤心了,不是个好故事,为什么追求爱的人最终不能如愿呢?

可维吉尔说,那又怎样,至少他们最后还是在一起。

想到这儿我抬头,看见维吉尔突然停下脚步。他抓着斗篷领口处的搭扣解开,转身不容置疑地把布料披到我身上。织物的温暖和半魔人的体温如同闭合的花萼将我的身体缠绕。

借你一会,我听见我的哥哥说,到了下一个落脚处就还我。

很难懂吧?维吉尔只比我大两分钟,但是却处处都表现得像个兄长。幻影会这么做,也只是因为维吉尔他真的这么做过。那会儿,他把斗篷扔给我的时候看都没看我,转身就往前走,砂糖一样小颗的雪花飘落至他扬起的衣摆,在天蓝色上洇出零星、深沉的霜色。我的哥哥走得太快了,行得太远了,背影在纷乱的大雪之中渐隐渐淡。我大声呼喊他的名字,在暴雪的怀抱里裹紧留下的斗篷,看见鲜艳的红和质朴的褐交织着在脚边翻飞。那是壁炉边坐着的早已死去的妈妈披肩上火红温暖的绸缎,她铺开的璀璨发光的软金发丝,变成太阳沉落之地的山脉,继而在燃烧中熄灭了碎裂了彻彻底底消解成灰,化作异国他乡寒入骨髓的残酷严冬中哥哥破碎的褐色斗篷的颜色,此时正穿在我的身上,割喉利刃般的雪风灌入我因不断吼叫而干裂的喉管。维吉尔从未回头,也没有停下来等待我。无尽的慌乱攫住了我——我意识到我无法阻止他。就在那一刻,以及之后的所有、一切、每一次,我都无法牵住他的脚步。

维吉尔太……僻远了,对什么都毫无留恋。就算真的有从他眼中淌出的露水,也只会是世界上的最后一滴眼泪。

那一次大雪散尽之后,我才在两百米开外的小镇入口处找到他。他站在那里,抬头看着被冰结得模糊的木质路牌,头发因为被融化的雪水打湿而尽数垂落,沿着银白色的发梢滴下,在他挺直的肩膀上晕出深色的水渍。我走过去,听见维吉尔说,我们就在这里停下吧。

我还以为他说在这里歇一晚上,想也不想就爽快地答应了。这是维吉尔第一次要求休息,我想可能是因为恶劣的天气让他感到烦躁,而衣物湿透了对谁来说都是个讨厌的遭遇。但是直到我们吃完晚餐、找到了旅馆安置下来,维吉尔进了淋浴间之后水声响起,壁炉劈啪作响冒出温暖的烟,我光着上半身躺在床上,越过我们散落一地的湿漉漉的衣服和裂纹横生的石砖墙壁,看见窗户里灰扑扑的天空,才感觉到这个地方微妙地不对。

我和维吉尔依次解放了那些恶魔,亲眼目睹那些邪祟的力量如同解脱束缚般的黑色乌鸦尖叫四散,黑蓝色的雾气每每消散于空中的时候,维吉尔的野心离登上王座就又近了一步。可是这次不一样,魔力的涨幅在暴风雪天气的掩盖中依然是暴烈得不同寻常的,先前我亲眼所见那些恶魔的力量与此远不能够相提并论。我想起维吉尔之前在闲聊中提到的那座塔的名字,特米尼格,如今它近在眼前,我已听见由那未知方向传来塞壬的歌声。

但是他没告诉我。

我几乎是立刻就从对于特米尼格的认知中提炼出躁动的情绪,只因为维吉尔想要瞒着我真相。我们早已说好要做一条船上的同僚,被那该死的斯巴达的血脉栓在一处,这辈子都不会再分开;可是我的哥哥却依旧没有把全部的底牌向我和盘托出。命运走了大半圈又回到起点,一切都回归到佛杜那的藏书阁里,我们刚刚相遇的那场交锋。我的怒火比起那时有增无减。事到如今,曾经默契无间的相拥、交吻和维吉尔在平日里偶然流露的微笑都显得那么讽刺,仿佛无数带刺的苍耳来回滚动着我僵硬的神经,我被灼烧着的心脏鼓动擂打的胸腔之中只剩下不解和愤怒,在倏忽之间不止百千次地看见他再度切断双子之间的纽带,只身登上高塔的景象。

那一刻我是如此幡然醒悟地重新看见我和他之间不可能消弭的隔阂,深渊里翻滚着炼狱的火舌。维吉尔!我在幻想中冲他大喊,你这骄傲自大的家伙,真是昏了头了,你要凭借你那无用的野心做什么傻事?别犯蠢啦,老爸那个无缘无故就消失的混蛋才不打算把力量给我们!

水声已经不再响了,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仍旧盘腿坐在床上,不知不觉用力的双手把大腿抓出了十道愤恨的红痕。可能是生活过得太顺遂,那时的我很能忍。门咔哒一声打开,维吉尔走了出来,披着一条毛巾,水汽氤氲了他的脸。我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热气,不同于柴火燃烧的木质温度,是一种于雪天之中找到庇护所的、潮湿的、安稳的暖热,甚至能够抚平创口与皱褶。维吉尔光着脚走向床边,水滴顺着他若隐若现的小腿往下落,在地板上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湿痕。

我一动不动地坐着,注视了他一路。

我其实已经在心里打好腹稿,发誓这次非得从维吉尔嘴里挖出真相不可,不然就两败俱伤,谁也别想好。可当我闻见那股熟悉又湿润的味道,看到维吉尔逐渐靠近我在床边坐下,柔软的白色毛巾落在床单上如同褪下的蝉翼,我忽然就无法感触方才的愤怒是什么滋味。没来由的、巨大的哀伤突然如同饥荒侵袭我,包裹整个世界的口腔张开噬咬我的全身,我被这样的虚幻一点一点蚕食,几乎忘了我为什么会在这里,和我分别了十年的兄弟在一起,筹划一个非常可怕的阴谋。

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面前的维吉尔才是假的,而我是世界上唯一、众矢之的的那个恶魔之子。

维吉尔,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他的名字从我的舌尖咬着送出,我下定决心和他好好谈一谈关于特米尼格的事。维吉尔认真地听着——我敢确信这家伙一开始的确是打算认真听着的——凑近了一点。若有若无的酒气萦绕在鼻腔,我们在晚餐的时候喝了点酒,气氛很愉快,连一向不会酒的维吉尔也一反常态地要了一点。准是他醉了,我昏沉地想,或是我们都醉了,不然我们怎么会变得如此古怪,都不像是兄弟了。

而后,又是那腔毫无缘由的汹涌澎湃的爱占据了我,让我近乎恐惧地怀恋起来。原本的谈话变成了喃喃自语。不,维吉尔,老哥,我讨厌你,你是错的。我说,固执地重复一次又一次,即使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我恨透你了,懂吗?但是,可是……我爱你。

维吉尔看着我,蓝色的眼睛被酒精迷醉,少见地透露出同质的悲哀。他还是没说话,但是低下头来吻了我。

但丁,我的蠢弟弟。他像是在说。你早就知道,我们的灵魂终究不可能合二为一。我们能够走到一起,并不是因为我们需要彼此,而是因为仪式需要我们。

又一次,我企图在肉体的交融中麻痹自己,不停亲吻维吉尔的身体,他摸起来好像一块火热的冰。维吉尔从未在我插入时扭动得如此剧烈,就像一尾即将挣破丝茧飞散的蛾,几欲从我的手中抽身逃离。我捉住他柔韧的腰,抚摸周侧似乎是因为某种焦躁而乍起的汗毛,他就又安静下来,只剩皮肤在我掌心下微微痉挛。到了阴茎送入深处的时候,他又放开了高昂的呻吟。我看着维吉尔的脸——蹙着眉,嘴唇颤抖,呈现出忍耐的神色,仿佛在快感浮沉与痛苦之中煎熬,汗水黏连了散落的刘海。他一眨不眨地盯着我,醺醉的眼神迷离,但瞳孔之中又饱藏着令人惊骇的清醒。也许是醉酒令他体力不支,哥哥的长腿不时叩在我肩膀上,久了又疲倦地往下滑。当我托起他的屁股要帮他转移成更加合理的跪趴位时,他推开了我的手。

就这样,但丁。他轻声说,我想看着你。

我被吓了一跳——甚至不知道应该如何回应,在我印象中,那是维吉尔第一次把“我”和“你”等同着放进一个句子里,牵起可以称之为具有情感的联系。他的这句话,似乎也并不指望我的回答。我只是俯下身去,然后我们接吻。抬点腰起来,维吉,我只是告诉他,这一次我可以抱着你。于是他顺从地把胯抬上来。我把自己完全送进我的哥哥火热的身体,听见他几近凋零的喟叹,那漂亮的柔软的天堂般的小洞依旧紧紧缠住我。那时维吉尔躺在床上,长久地注视我的脸,被汗沾湿的额发散落到眼前被抬手捋到后面,他从未移开视线。

潮热的液体浇洒在我们之间,维吉尔不断高潮的下体紧得快把我的大脑搅散成一坨粘稠的脂浆。都怪维吉尔,都怪他让我如此神经质,这混蛋把我的一切情绪都抽走了,像个他妈的强盗,我在舒爽中迷迷糊糊地想,紧而又意识到,这可能就是我和他的最后一次了。

我并没有错。第二天我率先醒来,看见维吉尔还安静地睡在枕边时,内心几乎松了口气。我看着他,就像回到了小时候一样,想着身边的哥哥什么时候能够醒来,穿好衣服陪我出去玩,但是还没等到他睁开眼睛,门口就响起了响声。

我下了床,随意把一条毛巾围在腰间,赤着脚走过去开门。门口空无一人。我低下头,看见一封薄薄的信件躺在地上。

我蹲下去拿起它,纸张表面上像血管般盘曲的褶皱触感令人生厌。翻过来的背面上,不知道是谁用黑色墨水手写着:“给维吉尔·斯巴达”。

……

我对那段时间最为切实的记忆就是这些。

……之后?

我已经记不清了。在看到那个信封上维吉尔的名字之后,我忽然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世界在一瞬间变成了苍白的太阳的中心,摇摇晃晃,不停旋转。我准是晕过去了一阵,或是很久,之后的事情对我来说都像电影快放似的,回忆起来并不真切。当然,我的头脑还没退化得那么糟糕,依稀有一些虚幻的记忆留存,我能够记得写给维吉尔那封信的男人,他的名字叫阿克汉姆,他写信来是为了通知维吉尔一切都准备就绪;然后特米尼格塔在七天之后被升起,扎穿这个世界低垂的天空,大雨淹没整座城市,我那野心勃勃的哥哥站在塔顶,背影变得冰冷而陌生,仿佛永远不会再回头。

我们打了一架。维吉尔几乎把我杀了,可他还是输了。他坠下塔顶的时候,雨水渗入我被阎魔刀划开的手掌,那种疼痛可以抵消过去的所有。

但丁,我的弟弟,过去的维吉尔在我耳边低语,银发在床单上散开好看的形状。留下来,斯巴达的力量是属于我们两个人的。他温热的呼吸抚摸着我的耳畔,不稳的气息仍旧若近若远。

我捂住流血不止的手,跟着一起跳了下去。

魔界的空气腐臭而阴冷,充满死亡的预兆。

坠落的强烈冲击力重创了凡人的肉体,我们两个人的魔力都很不稳定。很快我们就在这个荒芜昏暗的狗屎地方互相遗失了对方,我失去了意识,醒来的时候,就像你已经知道的,我回到了人界,躺在一片有一人高的草地里,想不起自己是怎么被扔到那去的;而维吉尔——我不知道,他大概是一个人去找了蒙德斯。因为我只能感觉到他的魔力。而我醒来得太晚了,当我重新睁开眼睛时,属于他的那簇火焰已经完全熄灭了。

于是我完全醒来,从温暖的泥土之中醒来,从空无一物的人间醒来,从梦境、怀恋与种种爱恨的包围之中孤身醒来。维吉尔的幻影依凭我的意志出现在我面前,就像一板陈旧的录像带一样刻板地复述我所记忆的维吉尔的言行,如同我的兄长徘徊在此,仍未离去;但我与他在一起的每一天,时时刻刻,却都更加逼近那人真正的死。

终于,我们又来到特米尼格,魔界之门被找到,我们并肩站在塔顶,维吉尔的幻影往下看。

但丁,幻影说,他在召唤我。

他的头发被风吹动,发梢开始变得透明。蓝色的大衣衣摆向后飘去,从未那样轻盈。我知道他要走了。幻影开始往前走,他的一只脚迈到空中,然后浑身化成了一堆泛着光芒的碎片。那之中纷纷扬扬,倒映着阎魔刀的刀锋,翻飞的衣摆,以及那双永不会变化的蓝眼睛。这瞬间化成粉末的残骸,是关于我的兄弟的一切。

我追随着它再次掉入魔界。迎接我的是数不胜数的恶魔,咆哮着拖着不成人形的烂破躯壳扑上来,我一刻不停地用双枪扫射它们,鲜血的浓郁气味就算在广阔的旷野中也久久弥散不去。这里很黑,比第一次我来的时候还要黑,只有子弹射出时迸射的火光足以短暂地照亮周围,而走出的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泞泥或是铺开涌动的肉块上那样虚软,成群新的怪物随时会从肌肉组织般些微张开鼓动的缝隙里钻出。对付他们花费了绝大多数精力——魔界没有昼夜,我逐渐分不清在这儿久待的时间。我身体中所剩不多的魔力像洪流一般被快速抽走,骨骼的力气像被榨干的花茎,伤口的愈合速度变慢,曾经很快被挥洒干净的汗水也愈发频繁地黏实后背的衣料。

我喘着气,有那么一瞬间感觉到纯粹的身为人类存活的勉强。就在我跌跌撞撞地走进一片空洞的树林中时,我看见了维吉尔。

……如果它还能被称为维吉尔的话。

它比我印象中的他要高多了,浑身都覆盖着盔甲,拄着巨剑,像个骑士。阎魔刀不在那儿。它裸露在外的皮肤都呈现出非人的、病态的绀紫色,像一具尸体。血红的眼睛没有瞳仁。但是听到脚步声之后,它缓缓抬起了头颅,用空洞的双眼注视我的方向。

……维吉尔?我说。

它沉默不语。

我顿了顿,突然忘了怎么说话。我的舌头发干。叛逆就沉甸甸地挂在我的背上。

维吉尔,不管你是死了还是怎样。现在我在这里。最后我还是开口。只要你跟我回……

它动了。

那巨剑飞过来,刺穿了我的心脏。很快。

我睁大了双眼。

……我原本以为,能够杀死我的,必将是能将我的前半生都糅合进那一秒钟内的庞大痛苦。在我死前,所体会到的生命流逝之重与死亡不可承受之轻,足以使我对未尽之事扮出一个遗憾的笑容,说句再见。可并没有鲜血从我的胸膛飞溅,也没有骨头被残忍搅烂的响动,所有我所眼见的,只有从自己胸口迸射而出的无数璀璨的光斑。

我看见原本是血肉的组织化作萤火般大小的碎片离开我的躯壳,它们流泛着淡蓝的光。那些纷飞飘舞宛若蝶翼的碎片,同我所见的维吉尔的幻影没什么两样。

我从中得以窥得一切:见到被交叉弃置的黑檀木与白象牙,见到红色的皮衣一角。见到事务所闪闪发光依旧崭新的招牌(“Devil May Cry”),见到摞得山高的杂志堆与遍地的恶魔尸体。我看见那个男人,或是说男孩,穿着我从未穿过的大喇喇的红色敞襟风衣,脸上盖着本杂志睡在扶手椅里,桌上放着一只破损带血的手套。他身后的挂钟一刻不停地在走,灯光在他凌乱的银白发丝间流动。

装着他的碎片,就像其他那些组成了我的赤红的碎片一样,在空中破碎,熄灭,下坠。然后,朝着维吉尔的方向飞去——

“但丁”,你发现了我最后的秘密。维吉尔的声音对我说。那是真正的你,我真正的兄弟。

他才是但丁。


……


于是我知道了,我也是幻影,是应许而生的幻境。

我是维吉尔梦中的幻影,被他所捏造,为他而诞生,孕育自母亲的项链,是他对同胞兄弟的另一种想象。我的爱恨全出自他,记忆也全出自他,他为我冠以“但丁”的名,于是我便成为但丁。有段时间我昏昏沉沉,不知道维吉尔与他真正的双胞胎兄弟究竟发生了什么,而直到他坠落魔界,我的哥哥,依旧是孤身一人。

我回到这里,不是为了收尸,而是为了同他死在一处,埋进同一个坟茔。

在那一瞬间,时间被拉得无限漫长。我感觉不到丝毫痛苦,与濒死的恐惧,我也感觉不到自己真正存在过,我能感觉到的只有铺天盖地的巨大哀伤。那是属于维吉尔的哀伤,疲惫不堪,压得叫人喘不上气。那些猜疑来往的恨与爱,在此刻都无关痛痒。

他所残存的最后一点魔力如丝从我身上抽离,而曾经于其中毋庸置疑存在过的真实,却永远留在了魔界的虚无之间。

黑骑士抽出剑。我仿佛看见死去的维吉尔穿着蓝衣,朝我款步走来。然后他在咫尺间停下,伸出双手,轻轻地、慢慢地捧起我的脸。

“███,██。”


这便是我与他,最后的落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