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吉尔首先感觉到的是寒冷,极致的冷。他不记得上一次感受到‘寒冷’是什么时候,也许是5岁,也许是7岁,但总之不是最近。他的人类形态也只度过了短暂的夏天,因此这抹突如其来的寒意几乎瞬间就冻僵了他的思维。
其次是气味,萦绕在魔界久久不散的恶魔的腥臭味几乎是一瞬间就减淡了许多,对于半魔来说过于浓烈的气味褪去,人类能闻到若隐若现的硫磺味。半魔的嗅觉能准确地分辨出方圆几里的恶魔聚集地,可现在的维吉尔不能。
他不由得停下了脚步,风吹过他身体的时候人类条件反射地要打冷颤,但他强忍住了这一冲动,代价就是在几秒后他狠狠地颤抖了一下,幅度大到他弟弟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他。
“你不会是跟尼禄打了一架之后就脱力了吧,嗯?”但丁眯起眼,他哥哥脸色是不正常的苍白,混着疑惑,嘴唇发紫:“嘿,老哥。”
担忧和恐惧一瞬间没过但丁的心脏,他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扶住维吉尔不知为何正在颤抖的肩膀:“维吉尔?”
“我……”年长的半魔冷得发抖,牙齿咯咯作响:“我……”
他想说我没事,但那些记忆,那些和格里芬、暗影相处的记忆,那些来自尼禄和其他人类温和的态度席卷了他,格里芬说过他可以更‘依靠他们’——维吉尔抬起头,他意识到自己在打寒战,视野里但丁的拧着眉的担忧表情在颤抖中重影。
“我变成人类了。”
这是该死的、没能完全融合的后遗症。他在吃下那个果子之后该多消化一下,亦或者是观察观察。可惜他没有这种意识,在战斗后总觉得自己一切都好、充满力量。报应来的很快,维吉尔被他弟弟裹紧了,以一种丢脸的、蜷缩在对方怀里的姿势。
“嘿,坚持住。”但丁轻声安抚他,他没听过他弟弟用这种语气跟谁说话,听起来就好像在害怕一样。
魔界当然不像人界一样气候宜人、资源丰富,这里简直像是随意的拼图,各个季节、各种恶劣天气被随手按在一起,紧挨着冰天雪地的旁边也许就是滚滚岩浆。但丁没工夫去寻找一个稍微适合人类存活的地区,事实上这里有没有那种地方也是两说。他现在迫切地需要找到避风的洞窟或者洼地,他需要他哥哥活着。
维吉尔在他臂弯里发抖,但年长者似乎没意识到这点,他低垂着眼睛,鼻息颤抖。他哥哥变成了一个人类,没有力量,魔力不足,就好像恶魔和人类的血脉在他身体里对立,只许他表现出其中一种。他已经把外套脱下来裹在维吉尔身上了,但是没有用,寒风夹杂着雪花把维吉尔的体温带走,只有和他小臂紧贴的侧脸还保持着温度。
但丁皱着眉,他胳膊又用力箍紧了,试图把维吉尔裹紧怀里去。他的魔力剩下不多,此时变身真魔人只会让他们处境更艰难。如果没能找到一个合适的避风所,维吉尔只有在他的翅膀里等死一个选择。
“维吉尔。”他喊他哥哥,声音在寒风里几乎不可能被人类的耳朵捕捉到:“维吉尔?”
他哥哥的脑袋低垂,微微阖上的眼睛里一片空白。他在发抖,也许他感到寒冷和疲惫,因为他看上去几乎下一秒就要睡过去。但丁不能让维吉尔真的睡过去,在这种恶劣的天气里维吉尔很有可能睡过去就不再醒过来,他不能拿他哥哥的生命去赌维吉尔的瓣膜血脉能不能救他一命。
“你要是死在这里。”但丁弯着腰尽可能地给他哥哥更多的挡风面积。他的嘴唇贴在维吉尔耳边,温暖的气息灌进去:“我会嘲笑你一辈子。”
“……你不能。”维吉尔的牙关‘咯咯’打战:“我也不会……死在这里。”
但丁为他的回答松了一口气,他还以为他失去意识了:“你最好是,我可不想再感受一下面对你的尸体——这很地狱,不过鉴于我们已经待在地狱里了……所以我说这种笑话你会笑吗?”
“蠢死了。”维吉尔回答。他在急速地失温,几乎不再感觉寒冷,反而是热意顺着他胸口攀升起来,这不是好事,这说明他马上就要被冻死了。但丁发现了这一点,有时候状态不好的人突然精神抖擞不是一个好兆头。 别,别,别。但丁像是抱着一块冰块,他感到惊慌,为他哥哥突然挣扎起来的动作。他迅速地转过身,真魔人的翅膀遮天蔽日地探出来,它们的边缘虚化、闪烁着魔力的光斑。显而易见,他的魔力不足。恶魔猎人把他兄弟拢在怀里,翅膀遮蔽融化风雪,他结结实实地拥抱住维吉尔,寄希望于用体温使他度过难关。
“维吉尔?”他问,把唇角贴在兄长的额头上:“你觉得你什么时候回变回去?”
“也许是现在。”维吉尔答,他又开始打哆嗦。很糟糕,他缩在但丁的翅膀底下发抖,这算得上是他最不愿意提起来的场景之一,如果他还能活下去(他当然能)绝对要把这件事列在黑历史的头版。
但他同时又因为但丁压抑着焦急的神色感到温暖,他弟弟竭尽全力地拥抱他,手掌揉搓着他的胳膊试图让他发热。但丁很笨拙地吻着他的额头,喉咙里滚出一连串的脏话。他弟弟没刮胡子,有些痒。在他的嘴唇离开维吉尔的额头时,年长者又觉得有些冷。这也许是他的幻觉,人到濒死的时候总会看他们想看到的东西。
“你可以用阎魔刀让我们离开这吗?”但丁喃喃地说,假装自己并不担忧:“我们也许可以去赤道。”
他的翅膀闪了闪,但他仍旧竭尽全力地让自己的魔人形态维持下去。
“不。”维吉尔说,他感觉风小了一点:“我没那么多力量。”
但丁也察觉到了这个事实,天空开始飘起雪花来,下雪的时候比晴朗的天气更温暖,他得以站起身,抱着他哥哥继续前行,寄希望于找到一个洞穴。他杀掉了几只恶魔,剥下它们的皮把维吉尔裹起来,他哥哥看起来好点了,最起码脸没有被冻得青紫,让他想起黑骑士。
这算得上是他们之间持续最久的一个拥抱,在小时候相拥而眠之后,他们许久不曾这么相处过。维吉尔在他的臂弯里,不像小时候一样挣扎着要脱离出去,而是试图离得他弟弟更近一点。
维吉尔。但丁默念着他的名字,半魔的感官无限地延伸,他抱着他哥哥在雪里跋涉,雪花下落在维吉尔的睫毛上,他从不知道维吉尔可以这么脆弱。
“你还记得我们之前下雪的时候出去打滚吗?”他试图找个话题,防止维吉尔睡过去。惶恐沉甸甸地堵在但丁的喉咙里,但他相信他哥哥此时听不出他嗓音的低哑:“我不知道魔界也会下雪。”
“……魔界当然会下雪。”维吉尔艰涩地回答他弟弟:“有时候会下火。火球、太阳。”
他真的很困:“我不跟你讨论这个,你很烦。”
“哦,别这样。”但丁嘟囔:“你以为我们为什么会来这?还不是为了那些破树干——你也不知道会不会遇到下火天,是不是?”
“我不知道。”维吉尔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大部分时间没有意识。我不记得这里的……”
但丁等了一会也没等到下文,他仍旧能听到维吉尔的呼吸声,在安静下雪的环境里也显得微弱。但它维持了但丁的理智,让他即使在恐慌里也没有停下脚步。
“……老哥。”但丁低声说,他越跑越快,呼出来的热气变成一团一团:“维吉尔。”
维吉尔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身处山洞,那些冻伤正在缓缓地愈合,这说明他至少恢复了一部分的力量。但丁坐在山洞口为他遮风,没带着烦人笑容的脸看起来阴沉而冷漠。
年长者缓缓地坐起来,他痒的要命,但四肢百骸开始慢慢地泛起暖流。他活过来了,得益于斯巴达的血脉,他终究没有死在冰天雪地里。外面的雪已经停了,但他没有感觉到寒冷。半魔的感官告诉他附近仍旧有臭烘烘的恶魔,他听到但丁的心跳、呼吸,他确信但丁也听到了他的,但他弟弟没有回头。
“但丁?”他下意识开口。维吉尔顿了顿,重新组织了一下语言:“我已经恢复了。”
“我知道。”他弟弟说,但丁转头看向山洞外:“也许有五六个小时……然后你重新开始了呼吸。”
在他哥哥有所反映之前(维吉尔像是被冻住了一样,什么也没说),他深深呼吸了一下,再转过脸来的时候带着若无其事和满不在乎:“走吧,还有活要干。”
维吉尔不知道该如何对他弟弟的态度作反应,因为但丁看起来就像是非常在乎他、甚至因为他的呼吸暂停而感到惊恐和痛苦。但他不觉得但丁应该在乎他,他从没给他弟弟带来跟正面情绪相关的东西:在年轻时久别重逢后捅进但丁胸口的那一刀、战斗时留下的伤口、划开他兄弟的掌心、在复活之前抱着嫉妒下落的刀刃。
于是他站起身,堪称平淡地走出这个洞穴。外面已经不再冷了,像是之前的一切都只是幻觉一样,他从未那么脆弱过,躁动着的恶魔气味挑动他的战意,也许是双胞胎之间的心有灵犀,但丁回过头,仔细地打量了他一下。
“看来我们有客人,维吉尔,你需不需要休息一下或者别的,一个抱抱?”他咧嘴笑起来:“维吉宝宝腿软吗?” “闭上你的嘴,但丁。”维吉尔拔出刀,对准已经围拢过来的恶魔们:“再来一场比赛有助于我恢复。”
但丁挥砍的时候仍旧有些心不在焉,这种程度对他来说已经接近玩闹,他也不再准备动真格,他需要积蓄魔力,最起码不能像刚掉进魔界来一样魔力匮乏。他不敢想象如果斯巴达的血脉没把他哥哥从另一面拽回来他会怎么样,只好尽力地保证自己有变身真魔人的余力——最起码在维吉尔再变成人类的时候他还可以用自己的胸口给维吉尔取暖。
跟输赢比起来还有其他的东西更重要。
他理所当然地输了接下来的几场,魔界很大,而Qliphoth活得又太久——这棵树到底是怎么在短短两个月就长得到处都是的?恶魔不断地涌过来,一开始只是树自己生产的恶魔,后来就是斯巴达的仇敌。
“好极了,晚餐又吃这种东西。”但丁咕哝,他在后面躲懒,看着他哥哥毫不费力地杀掉了那只叫嚣自己是‘斯巴达唯一对手’的恶魔。魔界没有黑夜白天,他们也不知道在这呆了多久。天气在维吉尔冻死后(他一想到这就感到心脏要被呕出来)没多久就变得怡人,就好像只是为了让他哥哥惨死在自己面前一样。
维吉尔收刀,落地,接住从天而降的巨大头颅。他打算把这家伙剥皮,如果接下来还有下雪天也可以作为保暖的皮毛使用。
然而就在他落地的一瞬间,有一只火球从天空直直地坠落在年长者身边,他的脸色几乎是瞬间就变得滚烫。他有些站立不稳,手里的丑陋头颅落到地面上发出‘轰’的一声。但丁下意识地从地上站起来奔到他哥哥面前。 “老哥?”他用手背试探了一下维吉尔的皮肤温度,很热,而半魔不应该收到身边火球的影响、变得体温滚烫——他哥哥又一次变成人类了。
“我没事。”维吉尔低声说,他有点不适应地撇开了头,避开他兄弟的手。他只觉得有点热,像是红墓市6月的气温,不,比那还要滚烫。他感受到了作为半魔时感受不到的干渴、灼热,在刚开始时它没那么难以忍受,但很快他开始出汗,内衬紧紧地贴在他的皮肤上,让他感到不适。
“该死。”他哑声说,他弟弟手脚迅速地脱掉了他的外套。
“等——干什么?!”维吉尔不悦地阻止了他弟弟,试图把外套穿回去:“把你的手放开!”
“我在救你,愚蠢!”但丁模仿他的语调:“你脑子被那个坏果子占据了吗?你是人类,在高温天气最应该做的就是脱掉外套免得中暑!”
“我知道什么是中暑,”维吉尔努力地在他弟弟手里扯回衣服:“这种气温不足以让我——”
“哦,得了吧。”但丁嘟囔,他不容拒绝地脱掉了维吉尔的外套,把他从火球旁边挪开,按坐在地上,抖开之前的恶魔皮搭在树干上营造一个小小的荫蔽。他做这一套熟练得令人吃惊,就好像已经在脑海中计划过千百遍一样。
维吉尔有些犹豫,他弟弟做完这一切就懒洋洋地把恶魔脑袋扔到火球上烤了起来。那只火球很快就熄灭了,但与此同时有更多的火焰从天上降落,他弟弟只需要时不时把它翻个面。
他该为此道谢,但更多的萦绕在他胸口的是别扭和不解。他最终叹了口气,汗水从他的额角流下来:“……你很熟练,但丁。”
“大概因为我还算半个人类。”他弟弟头也不回:“知道人类中暑应该怎么办?”
“我还没中暑。”维吉尔坚持,他冷哼一声,汗珠从他的下颚滴落在裤子上,火球没有烧穿他们头上的那张皮,但丁在他们的皮草里选择了正确的那只:“我能自己应对。”
他不该说这个,他应该道谢。
“我可不认同,”但丁反驳,他早该知道他哥哥是个嘴硬的混蛋:“你看上去……”
他终于看了他哥哥一眼,维吉尔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流着汗,一瞬间,‘干旱、脱水、死亡’三个词排着队滑过她的脑子。但丁花了点时间想起来自己的怒火:“我该放任你像是前几天那样被冻死、在我面前停止呼吸?反正你最后会活过来,是不是?”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的确是最优方案,但维吉尔没有在这个时候反驳他弟弟。但丁看起来十分愤怒,也许还有怨怼,像是小时候一样发着怒。他看着但丁的眼睛,在某一时刻它们暗淡下来,但丁泄了气,又重新去看那只恶魔的脑袋。
恶魔猎人不再那么怒气冲冲,但丁早该知道他兄长不爱他,只是死而复生让维吉尔看起来更像是一只恶魔。他望向但丁的方式就好像他不懂为什么但丁要照顾他。哪怕只有一秒钟,但丁也听到自己的的退缩:他想就这么放弃、离开维吉尔,让他哥哥和他该死的冷血态度留在这。他哥哥丢下他这么多次,也该换成但丁了是不是? 但他仍旧坐在这,花了点时间整理思绪,在恶魔的尸体被烤焦之前给它翻个面。
“我以为我们能‘活着’。”有什么力量促使着但丁轻声说:“但你连这个都不能做到。”
他说完这句话后空气沉默了许久,只能听到火焰的噼啪声,他有些不安地扭过头,却看到他汗流浃背的兄长沉思着望向他,神色复杂难辨。
你会为我哭泣吗,但丁?维吉尔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决定什么也不说。他不知道该如何正确地表达自己的感受,那些学习坦诚相待的过去已经是几十年前了。他心里涌动着犹疑,但丁听起来简直像是因为他的死亡产生了心理阴影,可——他弟弟在树底下面对即将死亡的尤里曾也丝毫没有动摇,反而是面对现在的情况感到愤怒。
但丁半低着头,垂下来的半长银发让维吉尔看不到他弟弟眼睛里的情感。他希望里面有什么呢?
维吉尔忍不住吞咽了一下,他感到干渴、他需要水分。但丁站起来,幻影剑出现在他的左手上。
“我想你大概不会选择喝别的恶魔的血液。”他弟弟说,干脆利落地划开了自己的手腕,他坐在维吉尔旁边,把自己的小臂递到维吉尔嘴边:“喝。”他言简意赅地说。
“你不必——”
“喝。”
但丁的态度十分坚定,维吉尔此时终于可以看清楚他的那双眼睛,和自己相似又不同的银色眼睛注视着他,尖锐的瞳孔紧缩,让他看起来暴虐又无情,他命令式地伸出自己的小臂,在即将要愈合的伤口上毫不留情地又划了一次。
维吉尔被压着后颈低下头去,他弟弟铁了心地要维持他的生命,他不得不张开口迎上温热的源泉,动脉里的血液几乎是喷溅出来——不难喝,比起低等恶魔的血肉来说这简直甘美得像是清泉。年长者从小口啜饮逐渐变成大口吞咽,来不及喝下去的血液顺着他的脸颊向下流,沾湿了他的喉结和内衬。
但丁就静静地看着他哥哥吮吸他的胳膊,肌肉绷紧了对抗从小臂上传来的柔软温热的触感。他几乎是贪婪地注视着他哥哥,以自己的血液维持维吉尔生命的感觉令他着迷。如此脆弱、如此骄傲,维吉尔此时就像是一块玻璃,哪怕是刚会走路的孩童也能轻易地将他打破。
人类就是这么脆弱,但他不知道他哥哥也是这么脆弱——他们战斗过、厮杀过,他哥哥向来是和他不分上下甚至略胜一筹的强者,他从未想过有一天需要自己来……保护他。
“别再死了。”但丁低声说:“维吉尔。”
“万事有其因果。”维吉尔说,他总算缓解了干渴,此时正盯着自己指尖但丁的血渍发呆。他弟弟挽起袖子撕了一块恶魔肉,自然而然地递到他嘴边,就好像他自己做不到似的。但他之前的那句话极大地缓和了兄弟之间的气氛,维吉尔想了想,还是接过了那块肉。
“什么意思?”他弟弟大嚼特嚼,就好像刚才近乎争吵的紧绷气氛没出现在他们之间一样:“需要我帮你找纸笔吗,大诗人?”
“不。”维吉尔难得平静地对待他弟弟的挑衅:“我是说我的死亡都只是顺应命运,那是我自己选择的路。”
他仍旧汗流浃背,炎热的天气使他的额头滚下汗珠,那些水渍模糊了他的眉眼,让他有种‘温和’的错觉。但丁盯着他哥哥的眼睛,无意识地也感觉到了干渴。
“那我呢?”但丁发问:“我杀了你——”
“你没有。”维吉尔深呼吸了一下,他觉得胸闷,也许该怪这该死的鬼天气,但他仍旧试图解释:“那是我的路……”
“也许你觉得不算什么,觉得是你自己咎由自取。”但丁突兀地挥了挥剑,半空中的火球被他击打着改变了方向,而维吉尔在这之前根本没意识到半空中有个即将袭击他们的火球:“但是说真的,别再做这种‘选择’了。”
“听上去你很害怕我的死亡。”
“我当然会——这不是谈论这个话题的好时机,好吗?”但丁叹了口气,再次划开自己的手腕,把那口铁锈味的泉水递到他哥哥面前:“你在失水。”
维吉尔直到这时才发觉他的视野扭曲不是因为地表温度过高引起的视觉误差,人类的失水让他感到眩晕和恶心。他开始怀念前几天的寒冷,哪怕是被冻到昏迷也比热得不得不吮吸兄弟的鲜血来的好,但他克制不住地用下唇轻蹭但丁的小臂,血液顺着他的唇角流下去,和他的汗液混成斑驳的痕迹。
他垂下眼睛,被热度搅得混乱的思绪捋不清他弟弟的态度。但丁害怕他的死亡,厌恶他的死亡,笨拙地试图让他活下去——
维吉尔这次的变化持续不久,甚至连这场火都没有下完,他就渐渐地感觉到干渴消退、灼热的温度从他的肌肤上抽离,他变得干爽又清凉,他把被汗水打湿的头发捋到脑后,伸手把自己的衣服披在身上。 但丁原本在望着天空发呆,在他站起来的时候才把眼神投到维吉尔身上。 “恢复了?”他问。
“嗯。”维吉尔简短地回应他。
他们有一段时间没再说话。维吉尔收起盖在树干上的恶魔皮,连同其他的皮草、骨头和肉干一起重新捆好。半魔的旅途不应该带这么多累赘,斯巴达的血脉让他们可以不受干渴、饥饿以及温度的困扰,但他的弟弟为了让随时会变成人类的维吉尔不至于再次死亡——
“但丁。”维吉尔突兀地开口,他看向他一脸懒散的弟弟:“现在是不是好时机?”
当然不是,但丁想。他抗拒说这个,就好像自己凭空有了维吉尔没有的软肋一样——他哥哥根本不在乎但丁会不会爱他,谈论起自己的死亡就好像那是司空见惯的常事。他不知道但丁为什么会为此疲惫、失落、愤怒乃至绝望。维吉尔站在这里,但又不在这里,他的灵魂处在但丁触碰不到的云端,只有变成人类时才会高高地投下一瞥。但那也是不带感情的,维吉尔不在乎但丁想什么——他不在乎,所以但丁不希望跟他袒露自己的软弱。 他似乎仍旧是那个九岁的孩子,从未走出兄长死亡的阴影。
“当然不是。”但丁百无聊赖地说:“我们能不能跳过谈心环节,直接把这些该死的树干砍掉,然后回去?我开始想念我的事务所了。”
他不想跟维吉尔交流的态度很明显,维吉尔看着他弟弟站起来,一马当先地往前赶——他们的工作远没有这么急切,但维吉尔站起来,跟在但丁后面往前走。
“比个赛吧。”但丁说,他活动活动身体,拉伸了一下胳膊:“要不要比比谁先到那边的树干底下?”
“输的只可能是你。”维吉尔露出一个隐约的微笑:“准备好迎接你的失败,但丁。”
“那可不一定。”
即使维吉尔变成人类的时间越来越短,但丁也坚持加快了他们的行程——考虑到这个决定是但丁做的,就越发地不可思议。这是最后一节树干,只需砍断它就能完成兄弟二人千里迢迢下到魔界的任务,回到人类世界里舒舒服服地洗个澡、再吃点披萨(但丁语),而就在他们比着赛地砍死了前赴后继的恶魔,准备解决掉最后的麻烦时,维吉尔突兀地咳嗽起来。
经验老到的猎魔人也经历过几次地狱之门打开的情景,深知里面的环境对于人类来说是致命的。即使没有霎时高温霎时低温的天气,魔界里也有许多能释放瘴气的恶魔。
但丁只是忘了这个,维吉尔也是。
“如果你说你是岔了气,”但丁嘲笑地挥舞魔剑驱赶涌上来的恶魔,他凑近了点,看到他哥哥青白的脸色:“我会嘲笑你一辈子……好吧,看来不是那个……小毛病复发?”
维吉尔没有理他,前魔王在努力把喉咙里的血腥味咽下去,也许只有一瞬间,他的胸口就像是刀搅一样的剧痛,随之而来的是泛起来的痒意和止不住的内出血。他正在压抑自己痛苦的喘息,由此溢出了一声闷哼。
但丁的心脏被攥紧了。他收敛了玩闹的心思,魔力气浪掀起一片恶魔的血肉。他迅速地完成了自己的战斗,赶赴到他兄长面前。他哥哥糟透了,维吉尔糟透了,他哥哥青白的脸色、充血的眼眶、嘶哑的呼吸都给了他不好的联想。
但丁不可避免地想到了黑骑士,维吉尔的嘴角溢出鲜血,年长者放弃了一般地咳嗽起来,血沫沾染上他的脸颊。
“嘿,嘿,你还能听到我吗?”但丁撑住他哥哥的体重,维吉尔泄了力,踉踉跄跄地往地上倒。他不得不抱住他的哥哥,免得他真的砸进地里去。
“我没有聋。”维吉尔说,他的语气平淡,就好像即将面对的不是自己的死亡。但更多的血液从他的口中涌出来,打湿了他的外套:“只是中毒了。”
“‘只是’,”但丁重复了一遍:“听上去要死的人不是你。哦,这很合理。”
“为什么害怕我的死亡?”维吉尔问。
他需要一个理由……一个足以解释一切的理由,一个拯救他的理由。自从在混沌中恢复思考之后他无处可去,他无人依靠,以至于不得不分裂自身试图活下去。而活下去之后呢?他没有想过。他不该如此坚持,但他弟弟收集的那些东西给了他坚持询问的底气。
现在,但丁要告诉他答案。
“这难道是现在你能想出的最后一句话吗?”但丁用手去擦他哥哥嘴角溢出来的血液,不耐烦:“该死的……你就不能——”
“我想知道。”他的哥哥语调平静地说:“但丁,我的死亡多半是由我造成的。你无需对此感到内疚,也不应背负这部分压力。”
“你错了。”但丁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一句:“我杀死你,两次。如果尤里曾没有撑到V来的那一刻,就是三次。”
“你错了,但丁。”维吉尔淡然地回复,他还在往外咳血:“死在你手里更能让我接受。”
“维吉尔!”但丁低吼:“别说这种混账话!”
维吉尔被他弟弟抱在怀里,他终于透过恶魔猎人半长的银发窥探到他的情绪。但丁的脸上是焦躁、不知所措、懊恼、愤怒。鲜活的情绪连带那双日常懒散的眼睛都灼灼生辉起来。他的手指再次粗暴地拭去维吉尔嘴边的鲜血,年长者捕捉到他手指的颤抖。
维吉尔意识到那些情绪来自于爱。他感到温暖,随即又觉得沉重。
杀死一个人和杀死所爱的人,背负的重量是不同的。
他弟弟并不如同他所想的那样对于维吉尔的所作所为感到憎恶,相反地,他会因为手刃兄弟而感到痛苦,他会因为见证兄长的死亡而掌心发抖。
“但丁。”他轻声说:“你害怕我的死亡,是因为你爱我吗?”
“你就不能不说话,是吗?”但丁垂着眼看他,汗水从他额头上滴落下来:“你是个我行我素的混蛋,所以哪怕即将死亡也得把最后一句话说完,是不是?”
他哥哥呛咳着笑起来。
“你知道我不会死,你只是害怕那个‘万一’。”兄长平淡地指出这一点:“我也爱你,但丁。”
他发觉说出这句话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难,那些心理铺垫、纠结与回避都是无用功。在他发现但丁也爱他的时候,这句话就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
他当然可以依靠他的使魔,他的战友,他知道他们彼此信任,有情感将他们链接。但维吉尔羞于对但丁启齿。他对他兄弟的情感更加浓烈,超出了信任的范畴而不确定是否能得到相同的回报。而他现在——而维吉尔现在意识到但丁对他的爱只会更多,从他弟弟的眼睛里、话语里流淌出来,就在他濒死的时候但丁终于放弃把那些东西藏在心里。
他们经历过多少次维吉尔的死亡?第一次的时候但丁会流泪,在第无数次他依旧会流泪,就如同现在,维吉尔的气息虚弱下去,在带毒的瘴气里他弟弟拼了命也没有延缓他的死亡。维吉尔无可避免地滑向意识黑暗的深渊,但是带着笑。
他发觉有人爱他,他的兄弟并没有因为在塔顶上的决裂以及多年的分别而对他的兄长感到憎恶或者淡漠。但丁,他孪生的兄弟,唯二的家人依旧爱他。
维吉尔仍旧有可回归之处。他仍旧有一个家、一个港口供他停靠。
在他第一次变成人类时但丁一定也哭了,他遗憾地想。
但丁突兀地动了,他从惊愕里回过神,俯下身,在最后一点光亮从他哥哥银蓝色的眼睛里逝去之前吻住了他。 维吉尔睁大了眼睛。他弟弟搅动他的口腔,舌尖数过他的齿列,轻咬他的下唇,带着但丁的气息裹挟了他的感官,即使他现在还是人类也能感知到那股属于但丁的、暴虐的占有欲。他弟弟逼着他回应,缠住他的舌尖,血腥味儿弥散开来,年长者开始挣扎,他逐渐感到氧气不足。
“你压根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弟弟表情漠然:“我早该这么做了,维吉尔。”
有那么一段时间,但丁只是枯坐在那里抱着他哥哥的尸体。维吉尔失去了呼吸,尸体的眼神涣散,毫无目标地望向天空——但丁本应该觉得愤怒。他哥哥怎么能轻飘飘地说出‘我爱你’而丝毫不加思索,就像他真的爱着他、像但丁希冀的那样爱着他……但他确信那不是,维吉尔的爱和但丁的爱丝毫不一样,也许是亲情、也许那句话只是但丁的幻觉。
可他又不觉得愤怒,只觉得恐慌。克制不住的胡思乱想从心底升起来,夹杂着死者的低语。他怀抱着他哥哥,维吉尔的温度逐渐下降、下降,他没有心跳、没有呼吸,维吉尔只是望着天空,灰蒙蒙的眼睛里看不出情绪。但丁伸出手,又收了回去。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那具尸体躺得更舒服一点。
他就在那坐着胡思乱想,直到怀里的尸体长吸了一口气,从死亡的另一端缓慢地眨眨眼睛。
他的心脏开始跳动,身体开始升温,皮肤变得柔软,维吉尔皱了皱眉,他又眨了眨眼才看到但丁的脸。 但丁。
年长者的心脏不由自主地加速跳动,他想到爱。
“早上好,”但丁露出一个难堪的笑:“……维吉宝宝也会赖床?”
维吉尔很难说自己该如何去形容这个微笑,他弟弟的笑混杂着所有不该出现在但丁脸上的软弱情绪,像是一直以来掩盖着但丁情绪的面具裂开了一条缝。他曾为自己没看到但丁哭鼻子而遗憾,但真看到他弟弟脸上的情绪,他又觉得愤怒——
和扭曲的满足。
夹杂着喜悦和膨胀的占有欲、混合着爱与恨的颤栗爬升上的他的脊背,他感到兴奋,每次同但丁战斗时这种兴奋总会冲击他的心脏,但此时此刻他终于领悟到了其中的含义:
他和但丁永远无法分离,如同音叉的两端,理所当然地共享爱欲、性欲、食欲引起的一切涟漪。
年长者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他还没从那种兴奋中脱离出来,可维吉尔看着他弟弟逐渐开始泛红的眼圈,还是叹了口气:“……别笑了,但丁。”
他从他的笨蛋弟弟伸出手,但丁缓缓地低下头,最终把脑袋埋到兄长的颈侧。胡子拉碴、眼睛充血的男人以一种扭曲的姿势贴近自己的哥哥,他闭上眼,听到充斥着恶魔血液的心脏重新跳动起来,维吉尔回到了他的身边,再一次的。
但丁已经无暇顾及‘丢脸’这个情绪了,他慢慢地加重力气,从贴在维吉尔颈侧逐渐变成把兄长压在怀里,两颗同源的心脏一同跳动,血液流淌过动脉的声音如同奔腾的河流。此时此刻但丁才有了重新活过来的实感,他惊醒般地放松了点力道,却又被攀上肩背的那双手制止了动作。
“但丁。”维吉尔冷淡的声音从他耳边响起,如同惊雷:“看着我。”
他低声说:“我还活着。”
这就够了,但又不够。但丁的胳膊越发地用力,他的呼吸急促、牙齿‘咯咯’作响。如果维吉尔此时还是人类,多半会被他勒到断气,年长者默不作声地接受了这个拥抱,反常地没有任何反应。
他甚至从这种紧箍着的力道中感受到他弟弟的后怕与难过,但丁的魔力躁动不堪,像是压抑着怒火。他喘着粗气,维吉尔搭在他背后的手指能感受到他弟弟的心跳,隔着骨骼与肌肉重重地砸在他的掌心。
就像是被他握进掌心。
他的心脏终于被妥帖地安放,缺失的空洞被补全,不再听到风吹过时的呜咽。但丁流露出来的那些情绪填满了它,九岁的孩童不再蜷缩着哭泣,他的弟弟抱住了他。
他把头埋进但丁的颈窝。
等到但丁终于收拾好情绪(他难得地感到不自在),维吉尔也没有多说,他只是平静地起身,等到但丁站到他身侧的时候划开通往人类世界的大门。就好像他弟弟从没有跟他接吻,也没有抱着他痛哭了半个小时一样。
人界的空气比魔界好了不知道多少倍,维吉尔呼出一口气,站在路的中央思索接下来的计划。他需要一个落脚点,当然。原本之后的事情他没想过,就好像他没想过活下来之后的事儿。
但现在他有了归处。
他的目光移向身侧的但丁。他弟弟看起来就好像没把之前的事儿放在心上——除了他一直不与维吉尔对视之外。
但丁伸了个懒腰,胳膊挡住了他哥哥投过来的视线,现在焦躁不安的变成了但丁——他的吻也好、拥抱也好完全都是一时冲动,此时此刻那股怒火和悲伤随着维吉尔的回归而逐渐消散,维吉尔说得对,他就是一辈子都像9岁一样做事不动脑子——但丁纠结得眉毛紧皱,却只敢对着面前的荒凉景色张张嘴。
算了。他挠了挠头,自暴自弃地准备回事务所,发发霉、长长蘑菇,就像他之前十几年做的那样。
总归不会更差了,维吉尔多半要对他所说的话感到后悔,他弟弟对他抱有的感情……但丁的胃痉挛了一下。
“……终于结束了。”他开口,打了个哈欠:“我开始想念我的椅子了……还有我的桌子,希望它们还没有被卖掉。”
“就此别过?”他若无其事地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冲维吉尔故作夸张地叹了口气:“人类世界对你来说有点陌生是不是?不过你的‘小毛病’会很适应这里,人类社会安全得要命,你知道的……缺少一个保姆会不会不习惯,维吉宝宝?”
“你去哪?”维吉尔问。
他有点搞不懂他弟弟到底要做什么,在濒死之前的那个吻强硬又粗暴,像是诀别……但他转瞬就仿佛无事发生一样地同他道别,那只被突兀释放的野兽收起利爪,又毛茸茸地蹲成一只皮毯子。
“事务所,那可是我的固定资产,我猜你——”但丁顿了顿,他哥哥就好像没听到他的嘲讽一样划开了一道门。维吉尔收刀入鞘,隔着黑蓝色的魔力,恶魔猎人很清晰地看到事务所的大门。
维吉尔转过身,他们第一次对上目光。他哥哥眼睛里没有他所以为的情绪,没有厌恶、没有反感,他只是望着他,不再涣散的眼睛终于从天空之中挪下来,云端的魔王注视着他,就好像只注视他。
但丁像是被掐住了脖子,他挪不开眼睛,只艰难地挤出了一句:“什么?”
“你有别的方式回去?”维吉尔问。
但丁缓慢地摇了摇头,他原本的打算是飞回去、或者打个电话再欠蕾蒂一笔,但是维吉尔送他回家?这不在计划内。
他试探地开口:“你要跟我回去?”
“对。”维吉尔简洁地说。
“为什么?”但丁难得地有点吃惊:“你……”
死亡会搅乱一个人的脑子、让他们忘记死前经历过的事儿?但丁不确定,他死亡的次数不算太多,最起码没有他哥哥多——好,出了魔界就不该说地狱笑话,他被这个笑话刺痛了。
他突兀地又感觉到愤怒,以及疲惫。他在无数次咀嚼自己的情感,痛苦地在绝望中意识到那是爱。爱与恨纠缠,死亡的人永远不会回应他。而维吉尔花了多久、就敢轻易地朝但丁说‘我爱你’。他哥哥对‘爱’了解多少?在几周、或者几天前维吉尔还是一副不开窍的样子,但只是一个吻——
他回忆起维吉尔濒死的呼吸、涣散的瞳孔和冰冷的唇瓣,只觉得喉咙发紧。
“你不需要这么做。”他低声说:“没有必要,维吉尔。你活着,这就足够了。”
“告诉我。”维吉尔说:“你在想什么?”
“我说!”但丁猛地提高音量:“你没必要这么做!”
“我有。”他哥哥说,但丁皱起眉,维吉尔没给他开口的机会:“逃避不会成为办法,但丁。”
他向前一步,身高相差无几的两个人距离拉近:“告诉我,你在想什么?”
但丁沉默了,他高大的身躯僵硬地站在原地。在此前十几年他从未说过‘爱’。对尸体说‘爱’?最糟糕的幽默感也不过如此。但现在,死而复生的人站在他面前,命令他直视自己的心。
“……你,”恶魔猎人沙哑着说:“和爱。”
他靠近他哥哥,缓缓地。这次的速度足够一个半魔人矫健而敏捷地远离他,可维吉尔只是注视着他,年长者没有动。比起上一次,这个吻来得小心翼翼,但丁只是贴着他哥哥的唇,维吉尔那双银蓝色的眼睛注视着他,在极近的距离里两双相似的眼睛凝视着彼此。年幼者颤抖的嘴唇更紧地贴上去,他压住维吉尔的后颈,鼻息开始急促起来。
他抑制住想要落泪的冲动,只是狠狠地闭了闭眼,就后撤一步结束了这个吻。维吉尔站在原地,嘴角微微勾起,心情看着很不错。
“我允许了。”他说。
“喔,那我该说什么。”但丁咧开嘴:“我的荣幸,陛下?”
维吉尔微微颔首,他对这个玩笑接受良好。他弟弟紧绷的肩膀松垮下来,但丁‘唔’了一声,似乎是放弃了跟自己的斗争。他再次把维吉尔拥进怀里,小臂箍住年长者的脊背,他们胸口相抵,出生时就同步的心跳隔着胸膛鼓噪。
“别想我再说一遍。”但丁含糊地说,他的脸颊热融融地贴着维吉尔的耳侧:“我不会再放手了。”
“看来真正需要‘保姆’的是你,小弟弟。”维吉尔哼笑:“你的吻技糟透了。”
“你就一定得在这时候记仇?”但丁抱怨:“气氛都没了。”
“以及维吉尔得一分。”维吉尔说,他们还没有结束那个拥抱,两个人默契地谁也没动,却得口头争个胜负:“鉴于你显然被我吓到了。”
“我可不记得这回事。”但丁低声轻笑:“我先吓到你,所以我要得两分。”
“你没有。”
“我当然有。”
END
【番外】日后谈
人界的空气显然比起魔界更适合人类生活,但丁逐渐习惯了维吉尔的人类一面,维吉尔也是。
但丁打了个哈欠,把一条浅色围巾挂在脖子上。他们穿得更符合这个时节,因为谁也不知道维吉尔会什么时候变成人类。维吉尔在深秋穿上了风衣和浅色的羊绒高领毛衣,但丁仍旧穿了他的红色皮衣,只在里面换成了一件长袖。
他们习惯了每周出去采购,随便做点东西吃——没人会奢求两个从不需要吃饭的半魔做出多好吃的东西来,对维吉尔来说只要能填饱肚子就足够了。
但丁哼着歌,往购物车里塞牛排、面包和沙拉酱。维吉尔不知道他这种奇异的搭配是哪儿来的,他的三明治可以夹牛排、可以夹培根,也可以夹棉花糖和半个提拉米苏蛋糕。大部分时间维吉尔拒绝这种搭配,但偶尔他也会尝尝——除去提拉米苏夹面包根本就是多此一举之外,其他的几种类型意外地不错。
他们在试着坦诚一点相处,维吉尔的后遗症改变了很多东西,比如他们的一日三餐、穿衣风格、交流方式。 还有做爱——他们在回到人界之后只花了一周就滚到一起去,这不是但丁的错,维吉尔对他说‘我允许了’就已经超乎了他的想象,他总不可能奢望维吉尔在对他有性冲动之类的,对吧?他是说,他老哥看起来就像是会和阎魔刀度过一生的类型,死之前还会对他的刀说”我的一生有你毫无遗憾……’之类的话。
但丁做好了自己撸自己一辈子的准备,或者不撸也行。但丁只要想到他呼呼大睡一觉醒来还能看到维吉尔坐在他身侧,就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错。
但总会有一些意外,比如接吻时硬起来的性器。在但丁绞尽脑汁编出俏皮话试图蒙混过关之前,维吉尔的手掌压在了他的腿间。
“呃。”但丁被惊得发出微弱的气音:“你要砍掉它之前能不能先跟我说一声?”
“为什么?”他哥哥奇异地看了他一眼:“你有这方面的爱好?”
“什么?当然不!”但丁激烈地反抗,他可不想之后只要一硬起来就被阎魔刀砍一次,他小心地觑了一眼维吉尔的神色:“我以为你会……?”
“讨厌?”维吉尔的手掌不轻不重地压在但丁的性器上,原本半硬的阴茎在年长者戴着手套的掌心下逐渐硬邦邦地抵着他的手指:“不,不算是。只是,”
他斟酌了一下语句:“有些奇怪。”
维吉尔微微动了动手指,感觉到但丁的性器在他掌心里勃勃跳动,他弟弟向他靠过来,呼吸急促又忐忑,但丁把额头抵在他的肩膀上,在他上下抚摸了那根凶器之后发出闷闷的喘息。
“你这次……怎么不说‘我允许了’?”他弟弟试图缓和气氛:“我还觉得那挺——”
“即使我不允许。”维吉尔低声回应他:“你也没有停止,但丁。你从来不听话。”
他的话音刚落,但丁的性器就跳动了一下,它把那条脏兮兮的皮裤撑得发紧。
“老天啊……”他弟弟在他颈窝里哀叹:“你是故意这么说的是不是?维吉尔,你真的想杀了我……”
他的哥哥没有回答他,那双抚摸过阎魔刀刀刃的细长手指拉开了他的拉链,但丁倒吸一口冷气,他抱得更紧,维吉尔的手指好奇地抚摸过他的龟头、茎身,细致地摸索青筋,又把它拢在掌心里。
但丁在维吉尔的颈窝里呻吟,让年长的半魔体温也跟着攀升起来。维吉尔不讨厌这种感觉,他操纵着但丁的情欲,好奇又贪婪地掌控着但丁的情绪。他弟弟什么话都能往外吐,但丁傻乎乎地喊着‘操’,一遍遍地夸赞着维吉尔的手为他带来的快感,他的手臂箍得维吉尔发痛,他越搂越紧,直到最后屏住呼吸射在维吉尔手上。 年长者缓慢地撸动还在射精的性器,他弟弟黏糊糊地亲吻着他的颈侧,呼吸随着他的每一次捋动颤抖,但丁终于放开他的兄长,罕见地不好意思起来。
而等到他发现维吉尔的裤子也突兀地鼓起来时,但丁的眼神一下暗沉下来。像是匍匐着的猛兽陡然站起来甩了甩毛,恶魔猎人的眼神包含侵略欲,其中的危险让维吉尔禁不住紧绷起来。他的弟弟朝他俯身,很奇怪,但丁的情欲比魔界的火焰还要灼人。
“你也硬了。”但丁的声音沙哑,带着莫名的压迫感:“让我来帮你。”
但丁往购物车里塞进一瓶水性润滑液,在他哥哥对着‘草莓味’皱眉的时候露出一个无辜的微笑。这也是必备的东西,鉴于人类的身体脆弱又敏感——
也许是因为人类‘会死’的缘故,在但丁操弄结肠口的时候他总是变得分外的敏感,他会因为冰凉的润滑液闷哼、会因为濒死的快感无意识地抽泣,人类的身体更容易泛起情动的红晕,那些吻痕也往往会持续得更久,但丁简直爱死了他哥哥在床上蹬踹着被他操上高潮时的样子,有时但丁也会故意把润滑液挤得更多一点、再多一点,于是在操弄时他哥哥就会失禁一样涌出大量的润滑液,维吉尔哽咽着骂‘该死的愚蠢的点子’,一边因为后穴失禁的快感湿淋淋地尿了一床。他的小腿攀在但丁的后腰上细密地痉挛着,每被操弄一下就挤出一大股润滑液,湿漉漉地沾在床单上。人类失神地发抖,小穴会维持被操开的形状,直到维吉尔重新变回半魔。
他们第一次做可不是这样,两只半魔在床前打得不可开交,维吉尔的尾巴缠在但丁的脖子上收紧,恶魔猎人的颈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但丁用自己的血给他哥哥润滑,高潮的时候被阎魔刀穿过心脏——他射在年长者的结肠里,维吉尔痉挛着夹紧他的性器,被恶魔阴茎刮得外翻的小穴难堪地吐露精液,那双能轻易踩碎恶魔头颅的小腿攀在但丁腰侧,维吉尔发着抖、被但丁操射又失禁让他颜面尽失,年长者决心在别的方面找回场子——他们的血液混成一滩,连同精液一同报废了一张地毯。
“放回去。”维吉尔皱着眉:“你的品位之低劣让我感到震惊。”
“草莓味有这么让你难以接受?”但丁耸耸肩,从善如流:“那巧克力味怎么样?”
当然不怎么样,他们在成人用品区举着两个润滑液瓶子僵持半晌,最后先妥协的还是但丁:“玫瑰味,”他嘟囔:“我不能再让步了。”
维吉尔瞪视他弟弟,如果目光能杀人,但丁现在已经被做成了一罐不怎么好吃的半魔肉酱。他当然知道他弟弟很烦人,但丁从小就招人烦,可维吉尔以前从没设想过因为某些平庸的理由和对方起分歧——因为‘要打开魔界之门’和弟弟大打出手毁了整座城市好像还说得过去,但要是因为‘讨厌这瓶润滑液的味道’而跟但丁打穿一家超市,听上去就分外地没有面子。
“草莓。”维吉尔果断地制止了但丁的动作:“就原来那一瓶。”
但丁吹了个口哨,并为此挨了一刀。他满不在乎地揉了揉自己的后腰,把上面扎着的宝宝幻影剑拔下来。他们有惊无险地到了收银台,付款、结账,容忍但丁从购物车里变魔术一样地掏出一瓶又一瓶不在清单上的酱料和冰激凌。
“我不记得我们需要这个。”在但丁第三次掏出一瓶花生巧克力酱时,维吉尔终于忍不住了:“放回去。”
“我们总会需要的,”但丁咳嗽一声:“拜托,老哥,我三天就能吃完一罐!”
“这就是你发胖得像一只北极海豹的原因。”年长者冷哼一声,到底还是容忍了那三罐巧克力酱。他提起购物袋的动作顿了顿,维吉尔皱起眉,拢住了自己的围巾。
也许是因为后遗症第一次发作在魔界的大雪天,维吉尔对于气温格外地敏感,在寒风吹到他脸上的一瞬间他就意识到自己的小毛病再一次复发了。但丁自然地从他手里接过那袋装着三罐巧克力酱和两瓶润滑液的袋子,单手把自己的围巾细致地围到维吉尔脖子上。
“好了,现在我们要怎么回去?”但丁问,他向前迈了一步挡在维吉尔的侧前方,微微歪头看着他哥哥。秋末的寒风吹起他半长的头发,秋风瑟瑟,他握住维吉尔的手掌却是热的。
“老样子。”维吉尔答。
他们不止一次遇到过出门后维吉尔变成人类的情形,潇洒的前魔王划开次元通道的动作有多干脆利落,他们坐公交回去的路就有多冗长。但丁往投币箱里塞进两个硬币,一米九的恶魔钻进车厢坐在靠后的位置。恶魔猎人冲他哥哥眨眨眼,示意他坐到里面去。
一个又一个的人类在不同的站点涌进车厢,放学的高中生一股脑地挤进来,他们偷偷地打量着坐在后座的但丁和维吉尔,胆大的女孩还会冲他们吹口哨。维吉尔看了一眼但丁,他弟弟立刻对他投以疑惑的眼神,就仿佛一直把注意力放在他这里。
“嗯?”但丁哼出疑问的鼻音,那一大包购物袋就放在他脚边,露出一半的巧克力酱罐头随着公交东摇西晃。
“看好你的狗粮,但丁。”维吉尔低声说。
他弟弟胡乱地‘嗯’了一声,两条小腿一并就夹住了即将溜出来的玻璃瓶。他把它塞进去,系住袋口,窸窸窣窣的声音倒真的像是狗在翻垃圾桶。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下去,就连最后一个高中生也恋恋不舍地下了车。司机载着他们驶向最后一站,他们下了车还得走一回才能回到但丁的事务所。
身后的城市逐渐亮起了灯,路灯也只到汽车站就划了个弧照亮另一条路去了。他们身后是人间的银河,面前却是没有星月的夜幕。矗立在城市边缘的哥特建筑隐没在阴影里,他们‘嘎吱’‘嘎吱’地踩着落叶,维吉尔深吸了一口气,感到没那么冷了。
“小心脚下。”但丁咕哝,他的手掌粗粝且骨节粗大,明明手掌的大小差不多,他却总是固执地要抓住维吉尔的手指团进掌心里去。但丁引着维吉尔跨过脚边的石头,躲开开裂的地面和翘起的石板。
面前的黑暗在维吉尔的视野里逐渐亮起来,半魔血统驱逐了黑暗,但他到底还是由着但丁握他的手,牵着他走向事务所的大门。
“……呃,”但丁心虚,他没放开维吉尔的手,只把购物袋放下又摸遍了自己的全身:“我好像没带钥匙。”
幻影剑的‘嗡嗡’声响了一下,夹杂着痛呼。幽蓝的魔力划开一道十字形的入口,事务所的霓虹灯‘滋滋’地亮起来,暖黄的灯光从门缝里倾泄而出,照亮了覆盖着落叶的一小片地面。
“我会考虑把钥匙挂在你脖子上,”有人在门里低声威胁:“就像一条老狗挂着他的狗牌。”
END
【番外2】
注:是切师傅口嗨的纯肉,人类形态的哥和半魔弟的车
蛇切0630
想看那种但丁撑起身体把哥翻过来,哥的膝盖抽动了一下,想防御性的蜷起来,在“危险”面前保护柔软的腹部,但又立刻被他自己制住,转而泄愤似的狠狠踢在弟弟肚子上,但丁因为俯卧动作而有些下垂的腹部肌肉弹动了一下,轻松把维吉尔的攻击全部吸收,没有造成一丝疼痛,哥被肥肉震得腿疼,哥累的够呛,哥委屈的不行,脸被憋得通红,气喘吁吁,又因为刚才用力挣扎出了一身汗,现在长袖睡衣缠在身上,黏黏糊糊哪儿哪儿都不舒服,但丁还像狗一样一脸稀奇的抽动鼻子闻来闻去。半魔很少出汗,体味更是几乎没有,尤其是维吉尔,但现在在但丁的嗅觉里哥简直是块大量释放着荷尔蒙的香饽饽,瞳孔都因为兴致勃勃变成金色了,哥则感觉完全相反,是那种被掠食者盯上的毛骨悚然
但丁就像往常做睡前活动一样把趴着看书的哥压在床上啃啃,哥被书角硌到,有点疼,平时但丁也会这样像牛皮糖一样粘在他身上,这没什么,顶多有点烦人,大不了一脚给他踢开,但现在维吉尔只觉得弟弟死重,压得他喘不过来气,他就把手伸到后面去推,一下没推动,两下没推动,扯但丁的裤子掐他的胳膊都没用,维吉尔上头了,憋得慌,有点鬼火冒,臭弟弟还在他脖子上啃来啃去,做爱的心情消解了一大半,他开始扭来扭去手脚并用的踹弟弟,但是人类的力量怎么抵得过半魔呢,但丁只感觉哥跟泥鳅似的扑腾,就稍微往上又压了压,维吉尔吃庝,一下不动了,像被吓住的草食动物那样僵住,但丁心满意足的继续抱着哥啃了几口才逐渐感觉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