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丁睁开眼,从卧室中还没被照亮的黎明里醒来。
他眨了眨惺忪的眼皮,想张嘴打个哈欠,想起什么,忍住了。在暖呼呼的被窝里一翻身,维吉尔背对着他睡着,肩颈安静起伏,月光下蓝色小鲨鱼的睡衣有点皱巴巴。但丁很少这么早起过,更少在掀开被子下床时还没被维吉尔发觉,兄长睡得太沉,看来昨晚到最后折腾完躺下维吉尔揍他那一拳实在不冤。他窸窸窣窣随意套上衣服,想了想又绕回床边,俯下身吻了吻老哥沉睡的脸。紧接着,恶魔猎人带上卧室门,摸黑下楼。
“咔嗒”,事务所一楼的灯打开。一棵已经装点完毕的圣诞树伫立在被清空的地板中央,顶端锃亮金灿的星星尖角差点吻到天花板上挂灰的电扇,上窄下宽的树身间七七八八绕了几圈红绿金交织的长缎带,小雪人的卡通图案在上面排成一列,妮可声称这要比栗褐色的驯鹿图案要风趣些(“这儿可不是动物园!”)。藏在松针间的铁红与铜绿色彩球是尼禄一个个亲手挂上的,都被擦得光洁如新,能够倒映出年轻人被临时拉来做苦力的悲催神色。树底下堆着的礼物是蕾蒂的手笔,没有人知道那里面是什么。她对这个节日展现出尤浓厚的兴趣体现在本次的大额投资包括这棵树本身,显而易见,但丁这个把自己的日子都过得一塌糊涂的男人才没有这么多资金和兴趣置办这些节日用品——拜托,他们可是恶魔!但既然这次圣诞节说定了要在DMC度过,顽固至极的蕾蒂便声称非要让这个垃圾堆似的破地方重焕生机不可。即使是翠西也带来了可供妆点这棵树的魂石——闪闪发光!效果意外的好。可蕾蒂不喜欢这个,并且深以为这个幽默感奇异的金发女恶魔是在玩地狱笑话:在斯巴达之子们的地盘上种一棵挂满了魂石的树?继那个天杀的死了她爸的高塔和天杀的但丁的老哥搞出的恶心魔树之后,她不想再看到第三棵足以让世界乱成一锅脑花的违章建筑了。女士们因为她们尝试了数十年还未统一的审美品味斗起嘴来,直到瘫在沙发上作壁上观当吉祥物的但丁懒洋洋地开口劝解,又说你们最好在维吉尔下来把一切都弄得更糟之前吵完,他快对楼下吵闹的噪音忍无可忍了。好吧,于是翠西终于让步,变法术般拿出一团能够发出金银光芒的灯饰,还有边缘拥有一圈绒毛的红色圣诞袜。只不过现在彩灯没通电,乱糟糟地挂着,显得整棵树灰扑扑的,在寂静无人的月光下孤独地站立。
但丁下了楼,匆匆往关紧的窗户外扫一眼,借路灯的微光看见外面在下鹅毛大雪,夸张的雪量一直堆埋到街对面漆红色邮筒的半腰。啊哦,明天他们要过来可有些难度;好在他仅剩的几个朋友们个个都是怪胎。他现在比较应该担心的是尼禄走前嘱托他去超市买点儿食材,可他直到进入快速眼动期才在梦里踏进了灯红酒绿人挤着人的圣诞集市——换言之拍着胸脯打包票的但丁压根儿没买大侄子交代的那些东西。想到这儿,恶魔猎人摆摆脑袋干脆地把愤怒的尼禄忘在脑后,一屁股坐到办公椅上,拉开抽屉,翻翻拣拣找出一张纸和一支笔。
现在重要的另有其事,他应该写一封信。
或者是一首诗。
但丁说不清楚那是信还是诗,不管是信还是诗他都好久没写过了,但就一份圣诞礼物来说,他觉得收信的人应该会更喜欢后者。他手上的这只钢笔前两天刚被另外的一只手使用过,写了些邀请函,因此墨有点儿淡,金属笔身上似乎还残留着薄荷香气的余温。但丁捏着它,在铺开纸张时出了会儿神,疑心自己是否正在做毫无意义之事。可他的眼睛一抬就看见手边架起的相框,金发女人温柔地注视着他的书写。唉,但丁叹息,问她是不是也觉得当他收到诗歌时会一脸嫌弃地评价他的文字。我要告状,他脾气还是那么差劲,但丁小声对她说,没有得到回应。屋内依旧还是寂静的冬季。他不说话了,重新按住信纸,咬了咬笔盖,写下第一行字。
致亲爱的维吉尔
“亲爱的维吉——!”
维吉尔听到但丁的狗叫,不耐烦地转过头去,他弟弟大叫着跳到他身上抱住,像树袋熊抱住一根摇摇欲坠的小树干。紧接着挂在但丁脑袋上的彩带就层层叠叠簌簌地掉下来,遮住维吉尔的视野,极富冲击力的炫目花绿色令他踉跄着往后仰去,带着弟弟一起在地上滚成一团。
“但丁!”维吉尔咆哮道,唰地蹬开弟弟,今早起床时刚穿在脚上的棉袜险些和妈妈给的黑色雪地短靴一起被但丁扒下来,“你干什么!”
“亲爱的维吉,”但丁抱着维吉尔的脖子靠近咬耳朵,红白相间的针织羊绒围巾触感柔软地贴在他皮肤上,“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他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
维吉尔正认真地坐在地上把袜子穿回去。弟弟的体温不讲道理地偎依在身上,很重,但是又轻飘飘的,隐约有种陌生的感觉。他心里隐约有些疑问,总觉得自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但丁看起来也不太对劲,但是妈妈烤蛋糕的香气已经从厨房里传来,胃叫了一声,他感觉有点饿了。
“什么秘密?”
“我提早把愿望写下来放进了圣诞树上的袜子里。”但丁小声说,呼吸扑到他发红的耳尖,热乎乎的,适合小孩子分享秘密的温度。“这样圣诞老人就会先看到我的愿望啦!维吉,你也快去!”
……
维吉尔从床上惊醒。身边空空荡荡,但丁居然提早醒了。他支起身子,捂着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掀开被子,然后被下面盖着的一个银发脑袋吓了一跳,差点把幻影剑钉上去。
“亲爱的维吉,”但丁抬起头,“你醒啦。”
“……”维吉尔说:“你趴在这里干什么?”
“为了找衣服。我的衣服去哪了?”
维吉尔看着光上半身的但丁。他弟弟的表情无辜得好像昨天不是他提议要做到后半夜还倒床就睡的一样,要不是维吉尔自己是昨夜的另一个当事人,他都要信了:“你有空问我,怎么不问问你那下流的脑袋?”
维吉尔盯着但丁。他没想到但丁一瘪嘴,居然说:“你好凶啊维吉,你不告诉我,我就去问妈咪。”
“……你说什么?”
“我说我去找妈咪啊。她在哪?”但丁抽了抽鼻子,站起来走两步,近两米的身高好像令他自己有点惊讶。“哇哦……我可真高!话说回来,这儿是哪?”
维吉尔定定地看着弟弟年近中年的脸庞上出现一点很奇妙的纠结神态,就好像一只……慌里慌张的幼狗。这样的联想让他一瞬间感到有点恶心,就好像但丁对他表演撒娇有时用力过猛了一样。但是但丁盯着他的水蓝色眼眸的确像比前晚更纯真清澈。沉默了一会儿他说:“站着别动。”然后他下床,打开但丁乱七八糟难以入目的衣柜。
“说了多少次,”翠西说,“我不是你妈。”
蕾蒂在偷笑。尼禄一脸无语地端着烤盘转头回了厨房,深得姬莉叶真传的一炉榛子曲奇刚准备送进但丁家快变成史前洞窟的烤箱(已修理完毕)。妮可跳过去凑热闹,嘴里还嚼着尼禄用来做原料的榛子,喜滋滋地听传奇恶魔猎人用他那张猛汉脸缠着翠西管她叫妈咪。维吉尔站在但丁身后,脸色不虞地抱着臂。
“但你会烤很香的饼干,”但丁认真道,“妈咪。”
“那是我烤的!”厨房传来一声怒吼。“操。”
“操。”但丁学他说话。
“……”维吉尔说,“尼禄,语言。”
“……抱歉,维吉尔。”烤箱的门传来闭合的响声,尼禄又转出来,烘焙手套和围裙被他脱下来搁在但丁的办公桌上,“我说……他这样的,就没什么方法可以解决?”
他看向维吉尔,维吉尔冷着脸,没有说话。他看向翠西,她还在因为刚才被强行喊妈咪一事翻白眼。他最后看向但丁,但丁,呃,从未穿得这么保守得当过。应该是维吉尔给他穿的衣服,除了平时但丁标志性的看起来不怎么保暖的风衣,里面还穿了件他年轻时的贴身马甲,排扣规规整整系到下巴。但丁不知道多少年没穿过这衣服了,看着绷得有点儿紧。还有一条红色的羊绒围巾,但已经被但丁抱怨着扯得松松垮垮。尼禄尽量控制自己不去想维吉尔是怎么给但丁戴上那玩意的,倒不是说他如今还忌讳长辈之间的桃色关系,只是他总是忍不住想象到维吉尔手上牵着一条狗的场景。不好说,不好说。
“没有,”维吉尔开口说,“我没有遇见过这种情况。有可能只是几天,也有可能他永远都变不回来。或者但丁只是和八岁的自己互换了身体,“他声音变得更冰冷,“我并不清楚这种诅咒。”
尼禄闭上嘴不再说话,众人鸦雀无声。在精心装饰得流光溢彩的事务所里维吉尔站在色泽烂漫的雪人、彩灯、冬青与金铃中间,乐哀景结合的对比诙谐地衬托出他的烦躁与怒火,气压尤为沉重。谁都知道他在为了兄弟无端受到的不明诅咒置气,何况正逢节日,虽然不知道维吉尔到底为何似乎又对圣诞节有了些执念,但目前没有人敢惹他。只有但丁绕着整个一楼新奇地转了转这栋原本就属于他自己的地产,翻翻那些堆成一摞的杂志把它们分成好几摞,把地上的空酒瓶子乒乒乓乓当球踢,最后绕到旧沙发上瘫倒进去,只露出翘到外面的小腿:“嘿,我们什么时候吃晚饭?”
“现在才下午一点。”蕾蒂叫道,“你以前怎么这么大少爷!”
“通常这个时候妈咪都已经开始做甜点了!有屈莱弗蛋糕、我最爱的草莓圣代和维吉最爱的巧克力奶昔……”但丁开始和她吵,一边如数家珍报菜名。
被蕾蒂一句话同时冒犯到的维吉尔烦不胜烦地打断他们:“……母亲以前确实会在这个点就开始备菜。”他顿了顿,有些不情愿说,但是看着弟弟扭头看着自己双眼放光的样子,他还是动了动嘴唇,“但丁喜欢看她在厨房忙。”
不仅是但丁,他也很喜欢看。平安夜的前一个夜晚兄弟俩总是兴奋得睡不着,但丁不请自来钻进维吉尔的被窝里聊闲天,硬是不许哥哥在自己合上眼之前沉入梦乡。外面太冷了,被窝就像个坚不可摧的温暖堡垒,但丁说他是将军,可维吉尔总觉得自己才是。他们为了谁当将军谁当士兵的问题吵嘴到深夜,直到两个人都开始迷迷糊糊眼皮发沉,为了取暖而将彼此的手脚紧紧相贴,维吉尔对圣诞几乎斑驳褪色的儿时回忆中有一项就是但丁小小手掌中柔软干燥的温度。因为是过节日,第二天妈妈破例不会催他们起床,总要到灿烂的阳光爬上窗棂晒到男孩们脸上时他们才会被钻进门缝的甜点香味馋醒,于是维吉尔率先下床,想背着但丁先去找妈妈,可但丁的耳朵和野兽一样灵敏,他总是蹑手蹑脚地刚推开门就被弟弟从背后扑个满怀。维吉尔只好拖着水泥一样沉的但丁去卫生间洗漱,吐掉嘴里的泡沫水、把弟弟的牙刷塞进弟弟嘴里之后又拖着累赘去厨房找伊娃。他们的母亲就在这时刚好从烤箱中取出一盘冒着腾腾热气的苹果派,看见他们,她眼眸弯弯地笑了,猫眼绿的眸子中绽放出春天的原野一样的光芒。
维吉,但丁,早上好,睡得好吗?她这样说,来吃点香甜的苹果派吧,让你们冻得发红的小鼻子暖和起来,不过要先到外面等一会儿。不然你们会被烫坏的。
好的,妈妈,维吉尔就拉着但丁往外退,拽一头牛犊一样吃力。可但丁不干,铁锭似的站在原地,冲伊娃叫道:可是妈咪,我想看你烤饼干!
哎呀哎呀,这可怎么办才好?伊娃早已对她过于活泼的幼崽可能引致闯祸的积极性习以为常,但她并非无能为力。维吉尔看见妈妈在围裙口袋里摸着什么,又牵过他的手,这不得不让他把紧揪着但丁袖口的力气也松开了。皮肤相触之间摊开的手心传来窸窸窣窣的响,维吉尔低头一看,是一张淡蓝色的小纸条和一支笔。他转头一看,但丁的手上也多了一张粉红的纸和一支笔。
给圣诞老人写一封信吧,然后放在圣诞树上面挂着的红袜子里。他看见妈妈蹲下来,一手搭着他们一人一边肩膀,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悄声说,不管你们在信里许了什么愿,圣诞老人都会帮你们实现喔。
去吧,维吉尔,但丁,写下你们的愿望。
它们一定会实现的。
一定会。
维吉尔捏着那张纸,闭上眼睛。伊娃的身影逐渐在眼前化作摇荡的碎影,宝石的绿色也成了干涸的湖。孩子们的笑声远去,留声机里循环播放的欢乐颂也沉浸在泡沫般虚无的海洋里。红色不再是彩灯、缎带和铃铛的颜色,变成了鲜血的颜色,白色不再是飘落的雪花,而是残破骨骸。很多事情,他都已经记不清了,他丢了那张纸,然后终于长大了,那段记忆对他来说太遥远,幸福得甚至有些悲伤。
他却发现自己居然忘了在母亲嘱托下的当时他许的是什么样的愿望。
“我只有维吉一个哥哥。”但丁嘬着加了致死量砂糖的番茄汁,竖着一只手指在餐桌上严肃声明,“就算你长得和我们,甚至和老爸很像,我也不会承认你是我老哥的。”
坐在他对面穿着围裙的尼禄脸色十分精彩:“谁他——嗯要当你哥了,但丁?说真的,如果你少吃两口,我还能看出你的诚意。”
“看到好东西不吃的才是笨蛋!”但丁做了个鬼脸,薄唇乃至胡茬上沾满奶油。虽然他以前吃饭也漏嘴,但是没有哪次像今天如此惊悚而搞笑。蕾蒂拍下这一幕,不用想都知道要挟但丁还债的把柄再多一笔。这个被硬塞在四十多岁成年男人躯壳内的八岁灵魂似乎有在努力地适应他新的境况,偷偷学着维吉尔的样子用刀叉而不是勺子和手,并且让自己的姿态更像大人一些——他看起来似乎在考虑如何插入餐桌上其他人的闲谈,就像爸爸妈妈以前聊天一样:翠西和蕾蒂扎在一起说圣诞节前她们刚合伙出过的那个委托的老板的坏话,妮可在对尼禄介绍改良机械臂的泛用性,甚至维吉尔都时不时点点头。但很遗憾但丁一句话都听不懂。所以他只能呆坐五分钟,然后强烈要求要喝冷藏后的蛋奶酒。
“小孩不能喝酒。”妮可竖起食指摇了摇。尼禄想到了什么,捂脸埋头,肩膀抖动。蕾蒂说:“哈!但丁唯一准备好的东西就是他的宝贝朗姆,可只有他喝不了。”说完她端详着但丁委屈的神色笑得更大声,“但丁,你可以舔一口上面的肉桂。”
但丁瞪了她一眼。下一秒内核只有八岁的恶魔猎人夸张地越过桌子,在债主反应过来的愤怒叫声中舔了一口她酒杯上的肉桂粉。桌布上拥挤的杯盘被撞得哐啷哐啷响。
“不好喝。”但丁咂咂嘴下了结论,在蕾蒂打他之前飞速地缩了回去,“好失望。”
维吉尔说:“所以你应该知道母亲不让你喝是有道理的。”
他顿了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鬼使神差说出这话。餐桌上没有人在意他的发言,大概是因为所有人都或多或少知道他和但丁的童年是什么模样的。在晚餐时间聊起童年往事对斯巴达兄弟来说是一项荒谬离奇的体验,如今他们却如常办到,这种跳脱的交错感令维吉尔在古怪的不适中甚至察觉到一丝可称为怀恋的情感。他们结束了圣诞晚餐,泡好热茶或是开尽但丁的藏酒,在满屋萦绕不去的烤鸡、土豆泥与苹果派的暖香中坐在被彩灯点亮的圣诞树下聊天,就像所有普通的朋友聚会一样。但丁不知道从哪翻出一个软塌塌的圣诞帽戴在头上,收获不少笑声与欢呼,后来这个帽子又在所有人之间转移了一圈,莫名其妙地回到了维吉尔的脑袋。他就这么安静地戴着帽子坐在沙发上,听他们聊天,膝上摊着一本书,却没有翻过一页。维吉尔很少过圣诞——仔细想来,上一次他可以追溯到的圣诞记忆还是在家里和父亲母亲,还有但丁一起。那时没有这么热闹,但却更加温馨,晚饭后他和但丁总会挥舞着拐杖糖互相打架,伊娃和斯巴达就坐在沙发上品尝热红酒,看着双胞胎玩耍,时不时发出快活的轻笑,壁炉噼噼啪啪烧着发出木头断裂的细微声响,挂在窗户上的冬青花环与窗外浓郁的苍白相比更加鲜艳。维吉尔倒在地毯上,看见但丁扑上来,他们脸贴着脸,粗重的呼吸在咫尺间融为一体,圣诞袜没挂稳,从树上被撞得掉下来,松针的尖刺像雪一样簌簌落下。看着小时候的弟弟依旧明亮的水蓝色双眼,维吉尔听见他小声问:维吉尔,你许了什么愿望?
维吉尔睁开眼。他好像是睡过去了一阵,罪魁祸首是晚餐时分喝进肚子里的一杯蛋奶酒。但丁的朋友们都已经走了,他们把地板都收拾得干净,礼盒不见了,只剩下圣诞树还在灯光之下默默闪着金银色的光芒。他从沙发中坐起来,看向墙上的时钟,十一点四十分,圣诞节快要来了。
但丁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毫不犹豫地趴到维吉尔腿上:“维吉,你又醒啦。”
“嗯。”他有点重,维吉尔有点烦,但考虑到照顾小孩,还是没说什么。想了想,他的手抚上弟弟后脑的银发,摸了摸。但丁也摆摆头,在他的手心蹭了蹭,这时他倒是更像个小孩子。
“这些人都是你的朋友吗?真酷,你从哪里认识来这么有意思的人啊?”
“这应该问你自己。”
“我的朋友只有维吉一个人。”
“……以后就不止了。”
但丁抬起眼睛看着维吉尔,过了一会又说:“聚会很好玩,可我还是想和爸爸妈妈一起过圣诞。他们去哪儿了,维吉?”
维吉尔的手指停在他的后颈处。他垂眼看着但丁,灰色的眼眸中积藏着一场厚重的雪。
“只要你许了愿,他们就会回来的。”
但丁说:“可我的愿望已经用光了!我许的愿是想和维吉一直一起玩。”
维吉尔看着他。说到这里,但丁有些得意,把要找父母的事抛诸脑后,又支起身子炫耀道:“我还知道你的愿望呢,我们一块儿把纸放进袜子里了。”
“我的愿望是什么?”
但丁惊奇道:“你不记得了?维吉好笨。你许了个永~远不可能实现的愿望。”他不屑地撇撇嘴。
维吉尔坐起来,把帽子从头上摘下,和诗集放在一起。但丁仰起头,靠在他的腿上说:“你许的愿望是四十年后还能赢过我。”
维吉尔没有说话。他站了起来,但丁随之整个人滑落在坐垫上,“喂!”地大叫一声。维吉尔没管他,向着圣诞树走去,看见了那只挂在树腰上、鼓鼓囊囊、熠熠发光的红色圣诞袜。
他知道真相了。这不是诅咒,而是愿望。
维吉尔取下圣诞袜,在身后跟上来的但丁好奇的注视中打开,看见里面塞着一张折好的信纸。他取出它,打开,一行潇洒潦草的蓝色字体映入眼帘:
致亲爱的维吉尔
那是一首诗。四十年后的但丁写给他的一首诗。他的弟弟看起来很久没有写过东西了,一眼望去尽是语法错误,措辞浮夸,韵脚无趣,意象俗套又蹩脚,根本不像是诗,只像是有感而发随手写下的短句。如果真正的但丁在现场,维吉尔肯定会面不改色地对他的杰作给出锐利的、出于文学家角度的评价,但是现在,当他看完纸上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母之后,只是把这首诗,连着但丁的愿望,和维吉尔的愿望,一起放进了口袋里。
你赢了,亲爱的维吉尔,但丁在诗歌的末尾这么写道,四十年来你一直都比我多一分——那是因为我的心一直为你保留。
典型的但丁风格,维吉尔冷笑一声。
我一直都爱你。
他的弟弟坚持这么说。维吉尔的手拿着这张纸的时候有点热,像是小时候的但丁藏在被窝里贴着他的脸时暖热柔和的呼吸。他又想起一个睡梦中的吻,在黎明破开所有酣眠的夜晚,像一往无前的风,甚至险些把他唤醒。但丁扮演了母亲口中那个从未出现过的圣诞老人,真是……荒谬,维吉尔想,可更荒谬的是,他的愿望真的实现了。
时针滴答着走到了十二点。
圣诞节到了,第一枚雪花从这时开始融化。黑夜中有铃铛摇曳着,春天的脚步便在其中。维吉尔的身后传来一声轻笑,他转过身去,知道有人现在才回到家中。
在街上十二点悠扬的钟声中,但丁微笑地看着维吉尔,不说话。他们莫名其妙地对视了好一会儿,直到维吉尔也毫无缘由地笑起来。最后还是恶魔猎人凑到兄长面前,用被焐得暖热的手抚摸他的脸颊,欢乐颂的旋律裹挟着雪风敲打窗户,圣诞树为愿望实现而点亮灯光。至此,一个亲吻悄声地在寂静的霜夜之中簌然盛放。
“My dearest, with thine eyes of softest blue,
Enkindle all the darkened world anew.
With golden strings, thy melody divine,
Doth praise the holly in winter’s shine.
Like faeries singing ’neath the frosty sky,
I’ll kiss thee when the first snowflake draws nigh.”