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丁在年轻时曾经憎恨父亲的不辞而别。行走于人间时Tony·Redgrave是最佳称呼,那是但丁对自己真正血脉的第一次埋葬。人们至今认为他是红墓市某户人家遗失的流浪儿,身上昂贵的皮质风衣由鲜血、人头与赏金堆攒而起,而每次他们呼唤这名字时,总能引来那身份不详的白发雇佣兵微侧头的匆忙一眼,似乎那便是一次对故里仓促的回眸。但很快真相便掩藏不住,因为但丁开始和恶魔打起交道,而它们只要一看见他,就能知道这个猎杀恶魔的小子学了谁:猫科表征——更近似于豹属,微微外翻的软耳几乎埋在头发里,尖利的蓝瞳,一身光鲜亮丽的白色皮毛。以及最重要的,身后蓬松的九条尾巴。

魔剑士斯巴达就有九条猫尾巴。曾有与他交手过的恶魔都能够证明这一点。因此,他的儿子也有九条尾巴,这很合理,也很正常。

但丁还是在胸前挂条枪带满世界乱跑的年纪时就饱经指点与非议。不管有没有人相信,恶魔也钟爱碎嘴子和嚼舌根,他是斯巴达的子嗣,他总是听见它们恶毒地嘶声低语,比起议论更像诅咒,哦,看啊,那小子有九条尾巴!但很快但丁听不到父亲的名字了,因为他的子弹已经足够快,快到能够在恶魔吐出那个音节之前就杀死它们。他不再用假名了,托尼已经失去了它应存在的意义,他将斯巴达杀死过的敌人再杀死一次,用叛逆剑尖在尚且温热的骨骸龙飞凤舞地签上自己的名字,但丁。

于是恶魔猎人的名声传开,上门的人们如群蜂而至,但丁,帮帮我吧,去给恶魔们好看;但丁,救救我的女儿,她被恶魔诅咒了……曾叫托尼的年轻人依次满足他们的请求,赢得的酬谢不胜枚数。数不清的魔具和魂石代替人类的钞票为他所用,他前途坦荡,终于决定需要一个落脚之处。

名叫莫里森的掮客将一纸地契带来,看着但丁亲手将Devil Never Cry大笔一挥写在上面。一切都料理周全,他躺在崭新办公桌后面的崭新扶手椅上看着工人把唱片机往事务所里搬,伊娃生前的照片摆在桌上,陪他一起看着墙壁与地板上奇迹地生长出一切,在风扇扇叶无休无止的燥热杂音中他凝视着她的微笑,有如回归某个驻足在老宅后院焦糖色的恬静夏日,伊娃亲手种植的向日葵朝太阳的方向缓慢转动,他的鼻尖还萦绕着奶油浓汤的温热香气。那时但丁才后知后觉自己永远不可能再忘记他们,不管是母亲还是斯巴达,他们注定会根植在他的一生之中,长成簇簇潮湿绵软的苔。

命运总是巧合得讽刺。不久之后但丁遇见了起死回生的维吉尔。

他们那时十九岁。但丁的尾巴还是好端端的九条,拖在身后不停甩着,偶尔掀起太长的衣摆,像折出褶皱的红色纸杯蛋糕。虽然看上去漂亮,但酷暑毛发的闷热会让他坐立不安,到了雨天就恶心地淋湿耷拉下来黏成一团,因为他不幸继承了母亲的长毛基因。维吉尔是短毛,干爽很多。但是,当他们还没分开时,维吉尔在浴室里消磨的时间总是比他还久。他还记得妈妈因为这件事说了自己一通,他却认为维吉尔只是多此一举。直到维吉尔皱起倒三角的小鼻尖,板着脸一字一顿告诉他,如果再不洗干净身上的泥就再在睡前陪他玩游戏,年幼点的那个才瘪着嘴开始把眼泪掉得像断线的珠子,鼻涕抹得粉红色肉垫上满是。

但丁从这微薄又模糊的儿时记忆中抽身而出,发现自己已经爬到了塔顶。这里没有派对,只有他最痛恨的暴雨。他看见一个蓝衣人影伫立在另一个尽头,身姿挺拔,白色的短毛尾巴优雅干练地垂在身后,被雨水和散碎的月光淋湿。他们是双胞胎,身上都流淌着斯巴达的血,他的哥哥本应该也和他一样的,至少小时候是这样,但是但丁望去,总觉得他的身后空空落落。

他悄悄眨了眨眼睛,以为看错了,但是很遗憾,但丁是一流的枪手,他的视力好得出奇,那不是他的错觉。

事实上,那时年轻的维吉尔就已经少了三条尾巴。

“……你在发什么呆?但丁。”

但丁眨眨眼,面前维吉尔的背影依旧站在敞开的事务所大门里,逆着光:“是的?”

“再愣在那的话你就不用来了,我出一趟门再回来的时间都要比你挪动一只懒惰的触肢踏出家门要快。”

哇哦,但丁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维吉尔应该是在骂他活得像某种常在阴暗潮湿角落出现的家居型昆虫朋友。真没想到他哥还爱看变形记。“等等我,维吉,我们是去采购用品又不是去杀恶魔。你是不是忘记现在没有人跟你比血宫通关速度了——你儿子回佛杜那过节去了!”

维吉尔冷哼一声,管也不管他,自顾自往前走。但丁跟在他后面观察了一下,毛没炸,姑且算是安全。维吉尔走起路来悄无声息,好像是脚底的肉垫棉花糖般落在地面上,垂落腰后的衣摆潇洒地飘起,他拒绝像但丁一样图方便直接在风衣后面挖个洞把尾巴塞进去,而是甘愿忍受见不得光的苦闷,将自己的长尾遮盖在大衣之下,下摆尽头探出的一小截浅灰尾巴尖就代表了魔王的所有情绪。但丁让过维吉尔腰侧的阎魔刀,目不转睛地盯着维吉尔露出的那一点尾巴,无论如何都有无法割舍的惘然。这个疑问本该在维吉尔回来那天就问的,但那时他们又太忙于在早已结成坚冰的命运中重新凿入彼此。现在,有一种情绪驱使着但丁揭开那里,揭开冰块霜白的晶体里层,和某些难以被言说的过往。

他揭开维吉尔掩着尾巴的衣摆。

“但丁——”维吉尔刹那转身,阎魔铮然出鞘:“放开!”

但丁拎着他的风衣:“维吉尔,你的尾巴——”

维吉尔的尾巴只剩下一条。

干瘪的,枯瘦的一条,几乎看不出原先白毛的痕迹,尾巴尖也不寻常地裸了部分,呈现一种暗淡的浅灰色,垂在撩开的风衣下摆旁边,衬得它更如干干巴巴的一捆枯草。原本应该有九条尾巴的位置,只剩下了最后一条。

但丁看着它,感觉自己的呼吸被抽走了一部分。他自己仅存的两条尾巴在背后不安地甩动着。相比起来维吉尔那条尾巴的状况实在不算太好,虽被打理良好,但也许是曾长期缺乏魔力落下后遗病症,此时没精打采地垂落在旁,皮毛的光泽皆数丧失。但丁忽然有点想知道那是他当时在塔上看到维吉尔六条尾巴中的哪一条。

“原来你已经……死了八次?”他声音干涩地说,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继续拎着他哥的衣服还是放下。他感觉不太好。

维吉尔高傲地抬起头。他的尾巴用力打在但丁手背上,发出响亮的一声,逼迫但丁松开自己的风衣摆。然后,面无表情的年长的半魔将阎魔刀抽出来,拿在手中,正对着自己的兄弟。

“没错。”他以王者般的姿态冷静回应道。

但丁张了张嘴,话没出口,阎魔刀尖已经抵在他的下巴上,寒气逼人。维吉尔以冰冷的灰眸盯着他的一举一动,随时可以裁决他,将利刃推入他的喉管。

维吉尔说:“但丁,我不需要你的怜悯。”

但丁举起双手,证明自己无意打架,然后朝维吉尔笑了笑。那笑容就像硬挤出来的一样不算好看,甚至在肌肉活动的过程中还有些艰难。他的嘴唇蠕动着,唇角提起又放下,露出一个标准的、惶然的笑容——兄弟俩就这么僵持着,互相注视对方,维吉尔没有放下刀,但丁也没有放下双手。

我只是想问你一下,过了会儿但丁终于打破沉默。维吉尔感觉弟弟在自己面前裂成剔透可见的碎片。

“疼吗?”

他听见但丁轻声问。



维吉尔顿了顿。“蠢问题,当然会疼。”

怎么可能不疼?人都是会疼的啊。尾巴折断的时候会疼,被挖空肉体折辱灵魂时会疼,反握刀刃捅穿自己的时候会疼,重构一条一无所有的生命也会疼。可他的人生总是充斥着难以愈合的疼痛。很多时候,在这朽烂的开端与尽头,他说妈妈,我好疼啊。如果我死在明天,请把我忘记吧。

可他终究没有死,却还是痛不欲生。那痛苦太过刻骨,久而久之便沦为麻木。

但丁说:“对不起。”

维吉尔看着但丁。

“闭嘴。”他说,很没耐心,就连所谓的长子的仪态都丢失殆尽。

双胞胎又开始打架。这次是维吉尔主动提出的。他们把买回来的速冻食品、家庭清洁套装、新床单、以及一棵迷你圣诞树(约4英寸高,内置LED彩灯,但丁唯一支付得起的价格)放回事务所之后,维吉尔开了个传送门,两人转移阵地,以免又跟去年一样在平安夜的前一天失手将刚买的家具们毁于一旦,无奈下在鹅毛大雪之中登门叨扰好大儿兼大侄子。维吉尔走在前面,但丁紧随其后,几乎是前脚迈出的瞬间三道蓝光迎面飞来,但丁差点华丽仰翻倒回事务所地板。传送门在他身后闭合,双枪射出子弹的飒然裂空声使这里仅存的宁静归为尘土,远远地但丁看见维吉尔的身影依他所想那般往侧边一闪,黑风衣和白色长尾在空中留下残影。

“Bravo!”但丁吹了一声婉转悠长的口哨,“这是今年的收官表演吗?”

“这是你的圣诞礼物,弟弟。”维吉尔回敬道。

“没想到你这么有浪漫细菌,维吉尔,我快感动死了。”但丁环顾一圈四周,这是一片没什么灯光也没有人的城市废墟,抛开他们两个制造出的大动静不谈,其寂静程度令人匪夷所思,他想起维吉尔最近似乎对社会法制节目很感兴趣,“不管是约会还是……杀人抛尸。”

“你想要和我约会?”维吉尔轻笑一声,“那就要看你有没有本事了。”

“那可远远不止。宝贝,别让我今夜的床空空如也,好吗?”

但丁做了个鬼脸,魔剑出现在手中。他拖着剑冲上去,耳边划过阎魔刀同时出鞘的歌声。那历经淬洗的、熟悉的强大魔力迎上来,与他抗争,两人的武器碰撞时发出铮然脆响,溅出的火星仿佛同时拖慢了时间的里程。在角力之间但丁因为发力而颤抖着低下头颅,看见了维吉尔露在下摆外面孤零零的尾尖。

“——”

阎魔刀把但丁钉在地上。大片鲜血泼溅出来,在空中散成玫瑰样的血雾,再次落雨般染湿但丁脏兮兮的暗红色大衣。维吉尔握住刀柄:“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犹豫不决了?”

“太冷了我伸展不开。”但丁咳了口血,朝他眨眼,若无其事地握住刀尖从自己胸前拔出,壮观的血花像喷泉一样从他身体里呲出来。“热身运动不算数,再来。”

“对我撒娇没用,但丁。这一分归我了。”

维吉尔抽出阎魔刀,退回去,重新发起攻势。冲上去时红色魔力凝结而成的一朵玫瑰花落在他脸上。他抬眼瞪着但丁,发现他弟弟在靠着剑摆pose,不痛不痒地朝他丢花。这个自大的家伙大概以为他的RG能够防住一切。在第一支化为齑粉的玫瑰仍未落到雪地之上时维吉尔动身冲了过去,和但丁日复一日的战斗已经让他将所有他的弱点熟记于心。他以恶魔的速度闪身而上,贝奥武夫将弟弟结结实实锤进墙里,恶魔猎人震惊地瞪了魔剑士一会儿,捂着破碎的内脏开始大声呕吐,脏血洒到衣服上之前维吉尔优雅地侧身让开了。

“维吉尔再得一分。”

然而但丁的伤口很快痊愈,继而发起反攻。但魔剑直指维吉尔咽喉的最后时刻被堪堪躲开,速射子弹也尽数被旋刀斩碎,一次但丁终于喊出JACKPOT是击中了维吉尔的腿,但很快恢复行动能力的维吉尔就用次元斩绝把这一分抢了回来。暮色四垂,看上去格外害怕冬天的恶魔猎人终于节节败退,瘫坐在地上痛得龇牙咧嘴,腹部被阎魔刀开出的大洞还在汩汩流血。

“好极了,我认输。”但丁叹息道,“维吉尔,你赢了——我猜我们该和甜蜜的圣诞约会说拜拜了!”

维吉尔简单地把刀擦干净,走到但丁面前,沉默地低头看着他。他的影子在浓稠的金色光影中显得很沉重,只有颊边的白色毛发中闪烁着诡谲的色彩,可他面无表情,甚至不屑于踢一踢但丁让他站起来说话,这是维吉尔动怒的前兆。

于是但丁也不说话了,抬起眼睛。他的蓝色瞳孔像装在瓶中的海,澄澈无匹,在夕阳中动人地微微摇晃。

维吉尔开口了。

“为什么不好好打?”

“什么?”但丁喊,“拜托,我一直在好好打啊!”

“说谎,但丁。你一直在愚弄我。”

“我?”但丁指了指自己,惊奇道,“你没搞错吗,维吉尔?我还天天梦见把你揍得躲在被子里哭呢。”

寒光闪烁,阎魔刀尖忽然抬起来靠在但丁颈侧的白毛边,在那其上留下一道平直的血痕。但丁吓得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开口:

“等等——”

维吉尔打断了他。但丁从未在维吉尔眼中看到如此率直的怒火。

“我告诉过你,我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包括你。”

但丁没说话,诧然地看着他。

“如果多出一条尾巴只是为了居高临下地怜悯对手,”维吉尔冷冷地说,“……如果是我,会感到耻辱至极。”

说完,他收回刀,转身准备离开。他不曾将破败的命运埋怨于斯巴达给予的血脉,也深知随九次生命的机会而来的八次煎熬反会有多么让他生不如死,但他从未痛恨过自己拥有这些尾巴。而今他的亲弟弟却用无药可救的同情心来侮辱他。这可笑至极!怒火挤入他理智的缝隙,将这身坚硬无比的骨骼磨炼后仅剩冰冷。死神曾在魔剑士刚韧的脊骨上反复凿下刀痕,如古旧的刻木记事重演他的一生,像是一枚可被他人摘取把玩的勋章。可哪怕那采撷之人是但丁,维吉尔也会毫不犹豫地拔刀切断兄弟的手指。

他不需要任何勋章与伤口来记述他。

多说无益,长子想。身后一点儿动静都没有。维吉尔认为自己应该找个地方呆着,至少不该和但丁在一起。然而,当他踩上被月色铺洒的一地碎砖时,身后突然传来笑声。

他转身,看见但丁瘫坐在地上,依旧狼狈地泡着一身鲜血。他弟弟的两条尾巴盘在腿上争先恐后地上下晃动着,然而但丁似乎没有打算掩饰,仅是放任自己无所谓地陷进泥里。维吉尔皱了皱眉,他最烦看见但丁这样,像个毫无力量的懦弱的人类,任凭自己的皮毛沾上肮脏的泥土,这又和小时候哭着喊妈妈的那个孩子有什么区别?他只是冷眼看着他弟弟坐在地上,肩膀被抽去力气似的垂下来。

但丁问他:“维吉尔,你是不是总认为自己死了不意味着什么?”

维吉尔没说话。

“你是不是总觉得所有人都和你一样不怕死?”

无人应答。但丁的声音在天与地与周围一圈环形建筑的废墟间回荡,突然有一瞬明亮地暴怒起来,但是又随着尾音的消落寂寂沉入地底,似一片飘然被掩埋的碎小尘埃。

但丁沉默了一会,闭起疲倦的眼睛。

“但我怕。”维吉尔听见他嘀咕道,“我可没你这么胆大。”

很长一段时间双胞胎都没有再打架,或者说,他们在冷战。新年到来之际他们出现在佛杜那尼禄家的时间很微妙,维吉尔在准确的时间前来用了晚餐,等到了吃完饭之后,门口一响,所有人看过去,但丁顶着一头刚睡醒的乱发出现,嘴里还解释说他被一个棘手的委托拖了好久。尼禄狐疑地看着叔叔,怎么看怎么觉得但丁在找借口,刚要开口质疑,他身后的椅子发出被推开的响声,维吉尔站起来,拔出阎魔刀。

“我要回去了。”他说。

“啥?”尼禄说,“可姬莉叶做的甜点还没——嘿!”

他眼睁睁地看着父亲头也不回地划开传送门迈进去,闪着幽光的十字斩在魔剑士背后干脆利落坍缩。尼禄看着没两秒恢复如常的空气呆了一会儿,转过头去瞪着但丁。

被怒视的迟到者若无其事地耸了耸肩,摊开手:“你爸不吃的话可以给我吃,好极了,我还没吃饭呢。”

“你俩又怎么了?”尼禄无视了他说话,反问道,“老天,我真不想说这句话。我总记得两个星期前我问过一模一样的问题,结果你们他妈的是在为了谁打翻了冰箱里的番茄酱吵架。”

“没什么,”但丁说。

尼禄皱了皱眉,满脸不信地盯着他。但丁的目光落在男孩卫衣下摆露出来的三根尾巴上。可能是由于血脉迭代的原因,但丁刚遇见尼禄那会儿这孩子身后只有四条尾巴,但没过多久就在教团的手中丢了一条命。剩下的一直保留至今,尾尖上短短的毛发看着有些粗硬,不羁地翘出来,在狂野的造型上倒是有点儿像维吉尔了。但就是不太像猫,连带着原本该像他父亲的猫耳也开始自由生长。初次见面的时候但丁还思忖着哪来的犬科有这么细的尾巴和这么尖的耳朵,这种疑惑一直持续到尼禄开口问候但丁祖宗,他说操你喵的。

“嘿,小子。”但丁突然张口叫住尼禄。现在尼禄已经不会随随便便问候他家人了,因为不想把自己也问候进去,于是但丁干扰他更加肆无忌惮。说真的,自打维吉尔回来之后,这孩子脾气已经温和多了,虽然他每次堪堪把佛杜那粗口咬在舌尖吞回去的表情都有点像一株憋憋屈屈在温室里长大的食人花。

尼禄停下转身去厨房的脚步,问他干嘛。

“你小时候断过尾巴吗?”

“你突然问这个干嘛?”

“八卦一下都不行么。”但丁叹了口气,“就当是关心关心我老爸的宝贝孙子呗。”

他顿了顿,轻飘飘地说,“毕竟你小时候我们都不在。”

但丁这话让尼禄有点烦躁。年轻人摸着后颈转开视线,生怕对上他倒霉叔叔的目光又忍不住拔刀,不情不愿地回答:“是啊,断过一次。”

“小时候的事了。我们去市集买东西时穿过一片林子,姬莉叶被野狗袭击了。那时只有我们两个人。她吓坏了,腿软在地上走不动,我冲了上去。”

“那狗咬了我。很疼,我疼晕过去了。醒过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尾巴少了一根。”

“啊哈,英雄救美,小子。”

尼禄翻了个白眼。“没什么好高兴的,混蛋。我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被冲过来的姬莉叶骂了一顿。”

“嗯哼?”但丁眨巴两下眼睛,显得很意外。

“她说她不喜欢这样。”

“她说她受不了这个,看着我一次又一次地死去,即使是为了救她……我知道那真的很痛,所以我也不再……”

尼禄越说脸越红:“呃,算了!我他妈不该跟你说这个的,操。”

脸涨成那天被打翻的番茄酱颜色的年轻人甩着微微炸毛的尾巴逃离了。留下但丁陷在柔软的沙发里看着他的背影沉思。

正值中年的传奇恶魔猎人开始感到迷惘了。他把自己蓬松的尾巴塞到身后,想着维吉尔那条枯瘦单薄的尾巴。尼禄只剩三条尾巴了,但白色光滑,充满生命力。姬莉叶是袋獾,尾巴有点儿短,他没什么印象。蕾蒂,翠西,以及戈尔斯坦家的那个姑娘,她们都只有一条尾巴,但日子过得和他没什么两样。然后但丁又想起维吉尔的尾巴。瘦得有点潦草,只剩下骨头似的,毛皮剥落了一些,仅存的部分被打理得干净整洁。但当维吉尔坐在沙发上看书时,光线越过窗边在暗色软垫上静静安放的灰银皮毛上映射出流彩,一轮昼日藏进他的尾尖。

那一瞬间,九条尾巴都回到了他的身上,仿佛他从未死过,往后还会有平静美好的人生。

维吉尔离开的地方依旧寂静无声,厨房里传来女孩的笑声和男孩的小声嘀咕,刚出炉的水果布丁香味飘过来,挑逗来客的鼻尖。可恶魔猎人却无暇在他往常最热恋的草莓口味上多看一眼,仿佛又陷入了某段飘荡着苹果花与浓汤香气的回忆,肖像挂在墙上,父亲与母亲隔着遥远尘封的命运与陌生的他对视。他发现一直以来他都弄错了一件事,原来爱不会因尾巴多少而改变,同生共死也不仅仅只是过往深夜惊醒时求而不得的梦魇。无论双胞胎还剩下多少条尾巴,父亲和母亲只是希望他们还有深爱彼此的勇气。

那唯一的选择已然明晰。

但丁后仰倒进温暖的沙发里,无边无际地想,待会儿他应该给维吉尔带点儿布丁回去。

但丁自己也只有两条尾巴。

断了七条,都是在他这几十来年猎魔途中交给命运女神的筹码。曾经刚盘下事务所时尚且年轻的半魔小子以为一切都会一帆风顺,实际上也确实如此,想来那段时间像是游戏厂家为了鼓励销量经常推崇的新手保护期,在他还热衷于把胸口蓬蓬的绒白毛发露出来、穿开襟风衣晃着尾巴耍帅的年纪,对付所有恶魔都跟吃个吉士汉堡似的简单,歪打正着总连尾尖儿都没擦破过皮。但是遇见维吉尔之后一切都变了。维吉尔在他面前掉下去之后,他的生活一下子糟透了,从能够摸到太阳的山峰跌落谷底,再也难以爬上去。

然后,他干脆就在那儿躺着,不起来了。

“但丁。”维吉尔说。

但丁回过神来,对上维吉尔的视线,掩饰道:“你还有什么事吗老哥偶买噶怎么都这个点了没事我就出门赚钱了哈拜拜。”

维吉尔扫了他一眼,没说什么,只是向他走来。鞋跟敲在地板上发出镇静而沉稳的响声,但其中威压也无法忽视。但丁顿感不妙,维吉尔如此坚定地选择自己的弟弟只有两种情况——我们讨论一般意义上的——他生气了,或者他想揍他。当然这二者之间其实没有本质的区别。但丁一般不怕,但这一次他却不得不怕。维吉尔越往前走,但丁越往后退,直到退到墙角的沙发前,脚下一铲,向后倒在了垫子上。

两只手还捂着屁股。

“维吉尔你行行好,”他恳求道,“不是现在,好吗?金主的儿子还在那倒霉恶魔手里呢——等会儿你儿子过来了怎么办——嘿,嘿!我三天没洗澡了你不要上手啊!”

维吉尔面色冷峻,一只手撑在但丁头顶的墙上,另一只手二话不说伸到但丁的皮衣里,在百般阻挠下依旧极为坚不可摧地往里摸。“给我看看。”魔王命令道,遭到其愚蠢、可悲、短浅之奴隶弟弟大逆不道的严辞拒绝。屁股保卫战进行到白热化状态,传奇恶魔猎人扭动得像一头案板上肥美光滑的海豹,嘴皮子唧唧歪歪大叫维吉尔求放过你以前可不是这么热情的,但依旧无法阻止维吉尔卡吧一声把他手腕扭断,强硬地把手塞到他身体和沙发的缝隙之间。不得已,暂时被收缴行动能力的但丁只能垂着脱力发软的双手,尖尖耳朵压得与额头齐平,一边呜呜嗷嗷地发出小时候撩了闲挨哥哥打那样吃痛的小声哀鸣,一边笨重地被维吉尔的手撬得翻了一面。当维吉尔彻底看到他屁股的全貌时,整间事务所的空气凝固了一瞬间。

“……”

“为什么,但丁。”维吉尔盯着他,“为什么你只剩下一根尾巴了?”

但丁张了张嘴,没说话。他本来是想解释的,可就在那一瞬间,他不得不暂时分神,以抵御从维吉尔身上瞬间那爆发式倾泻出的魔力狂潮——

维吉尔发怒了。

但丁看见他哥哥浑身都大了一圈,那不是愤怒炸毛而是物理上的体型趋于巨大,而猫科动物象征性的瞳孔变得更加蓝,缩窄的尖利瞳孔被看不见底的钴蓝海洋嵌实,然后代表魔力暗流的淡蓝纹路沿吻部连接起黑色鼻尖,甚至爬上眼周,变为神话中形似大猫的生物。虎牙变为獠牙,爪鞘中伸出的指甲也如利刃一般更长更尖,仿佛一瞬间变长的银色毛发翻飞着裹缠风衣下的躯体。魔化的那一刻,惊人的蓝色威压以脸色发黑的斯巴达长子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奔涌散去,荡开的魔力波纹足以震碎方圆几百英尺低等恶魔的心脏,魔王的怒火足以烧灭整个狭小的事务所。风声萧杀飒响,切碎万物生灵,而但丁呆坐于风眼中心,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哇哦。

老天,他好爱我!

不知有意或是无意,维吉尔在只剩下一条尾巴的兄弟面前当场失去力量的控制。但丁的肾上腺素如拉不住缰绳的狂潮激增,他坐在原地紧盯着维吉尔身型随魔力产生的变化,嘴角溢出一点不受控的松快笑意。而维吉尔魔化后的脸逼近他,蓝色的长獠牙威胁般露出,喉管内产生的轰鸣响彻周围。表层的冷蓝魔力和里层血红色心脏玩命搏动的声音同时榨取但丁的兴奋情绪。但丁,他嘶哑地低吼道,告诉我真相!

看看你生气的样子,老哥。这真是不公平,你的骄傲让我不得不选择最公正的方式解决矛盾,而你却仍对我的尾巴有非同一般的占有欲。但丁想从莫名的愉悦之中抽身而出大声指责兄长的私心,然而他没有。他很清楚一旦说出口他和维吉尔之间会发生什么,事情会越来越糟,在他过去主动求和所换来的微妙平衡之中必须要有糊弄过去的借口。

“上周的时候我们出委托,”他开口,煞有介事地编,“地点是城市下水道那单,你懂的,味儿大到我回来在沙发上睡了三天。当时那儿太黑了,看不清,臭气熏天,我们的手电筒给一只Riot一脚踹水里了,然后那玩意就从拐角飘着冲出来。那会儿尼禄在前面站着呢。我只来得及推开他。”

维吉尔蓝得令人恐惧的竖瞳盯着他。低沉的魔化嗓音轰鸣响起:“那天晚上你不在的时候尼禄和我通过电话。他说那份工作没什么难度,你们两个人半小时就结束了。”

但丁眨巴眨巴眼,找补道:“……哦,我记错了,老哥,其实是我们弄完出来的时候被这附近的佣兵群截堵了——心眼儿没针尖大的家伙,以为我们抢了他们生意呢。在地底待太久,我眼睛还没适应过来就被爆头了。”他顿了顿,摊开手,“小鬼在后面忙着断后呢他可不知道。”

“需要我提醒你吗?但丁,你在魔界掉入Nidhogg不见天日的巢穴时毫不犹豫就能搞清所有潜伏敌人的方位……并且击杀。”维吉尔冷冷道,尽管他并没有意识到他正做着平时无论如何都不会做的事:夸赞自己的弟弟。

“嘿,他们人太多了。”

“如果你真的连几十个人类佣兵都没法对付,我满嘴胡言的弟弟,那我也没有留你的必要了。”

“不好意思?这是我的事务所!”

“我不介意在你的事务所里把你打败再来过问你的真实死因。”

“好了,好了……我们就不能和平一点吗?实际上我是下楼的时候踩到楼梯上融化的圣代摔死的。”

“你在戏弄我?”

“别别……别拔刀,要是我说是在浴缸里睡着了淹死的呢?”

“呵。”

“呃,也有一种可能是,我吃奶油夏威夷果的时候忘了嚼,不幸噎死了。”

维吉尔不说话了,沉着脸按住阎魔刀,可能是怕一忍不住出刀把但丁这颗只会嘴贱的脑袋砍下来。他再次用魔化后过长的爪尖抓住但丁的身体,令后者不敢轻举妄动,因为维吉尔的做派随时像是会刺穿他的肚子把肠子从里面扯出来——再次揪住弟弟连接尾椎根部只剩下一条的尾巴,翻来覆去地检视。它依旧蓬松地挂在他的手上,顺从地从指间垂下,显出些孤单的空荡,不少打结的杂毛乱糟糟糊成一团,似乎还能窥见曾经上面沾着融化发酵的过期芝士、威士忌酒渍和肮脏血液、粘得毛发缕缕的糟糕模样。风衣衣角因为尾巴翘起而徐徐滑落,但丁的肉垫在沙发上摸来摸去制造一些摩擦的噪音。维吉尔若无所觉,只是盯着他的尾巴。一被老哥的爪子禁锢外加强烈的目光注视,那条长毛掸子一样的东西就立即尴尬地僵住,然而维吉尔一旦放松些,他手中的尾巴就不可避免地紧张地左右扫动起来,在皮料上摩擦出淅淅索索的声响。

但丁开始胡思乱想:曾经年轻时无往不利风光无两的恶魔猎人但丁·斯巴达,如今居然要向老哥支支吾吾地掩饰自己的死因。惭愧惭愧,真乃世事无常也!现在他也不怕死了。如果当年在特米尼格上有如此的觉悟……可能他和维吉尔今天的境况,就大不相同了。

太遗憾了,老爸老妈,你们的好儿子今天才知道是这么回事。

哎,明明以前断了尾巴除了痛没别的感觉了。现在怎么屁股还是空空的啊。

老天,习惯不交电费的日子了,这灯刺得我眼睛好疼。

而维吉尔抬眼看着但丁,一阵质询的沉默。只见倒霉弟弟一手搭在沙发一手撑在地板上,歪着头后脑抵着坐垫,不知道在想什么,目光飘忽。

维吉尔:“……”

但丁:“……”

维吉尔撒开他的尾巴站起来。随之爆发出的新一轮魔力险些把还在紧张状态中的传奇恶魔猎人掀翻。但丁的注意力重新聚焦,不知为何恍惚地瞥见他曾为之辗转数月的那条尾巴,属于维吉尔的最后一条生命,被黑色的衣摆如幕布般盖在他哥这颠沛的一生底下,如极点上悬挂的一弯苍劲的皎月,依旧潦草而韧拔地生长着。但丁忍不住想伸手去抓,但维吉尔的尾巴只是反应很快地像鞭子一样在他手心抽了一下,又闪电般地收回来。

但丁自己身后一凉,转过头去,出鞘的阎魔刀尖已经托起他的尾尖,久未打理的毛发软塌塌陷在利刃里耷拉下来,像一只亟待惩戒的无知猎物。

但丁笑了:“我有些事想跟你说。”

维吉尔挑了挑眉。

“但现在的当务之急,”他看见但丁边说着,边将魔剑但丁幻化在举起的右手中,“是不是应该公平公正地打一场?”

年幼点的半魔摇摇尾尖将其从危险地带上撤走,看见老哥的身体部位也警惕地回到了身后。维吉尔盯视他片刻,目光扫过但丁眼中松弛的笑意与饱含神秘意味的蓝色微光。他似是伫立在原地思索了一会,终于缓缓地颔首。

“如你所愿,弟弟,我将会代替父亲的意愿教训你——”

只剩下一条尾巴的魔剑士摆出标准的居合姿势,向着只剩下一条尾巴的传奇恶魔猎人宣战:

“你会为这随意浪费生命的愚蠢行为付出代价。”

如果没有恶魔血脉作祟的话,维吉尔理应死在八岁老宅失火的那天。

第一条尾巴在庭院里被折断,就在房子被冲天的火光吞噬后不久。噩兆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瘟疫般的黑色潮水浸没他。一阵撕裂的闷响,他被抓着头发提起来,足以致人死地的巨大疼痛降临之前,他饱含惊恐与泪水的眼睛就率先看见了恶魔手中拎着一条纤细而糊满鲜血的断尾。

“那是最疼的一次。”维吉尔说。“虽然那之后没过多久,我就失去了意识。”

在双子又一场无法分出孰胜孰负的战斗落下帷幕后,维吉尔终于平静下来,开始叙说一切。但丁跟在他身边,仅仅能够凭借想象勾勒出那副惨状,这是维吉尔第一次朝他的兄弟提起往事。

“但是在之后的每一个晚上,那种疼痛都会回到我身上。”

像一个经久不绝的鬼魂,终日徘徊,让他彻夜难眠。有无数次他在梦中回到那座着火的老宅,看见骷髅状恶魔在他头顶举起屠刀,他本可以躲开那致命的一击,但四肢却如同灌满铅水般沉重无比、滞慢而难以移动,眼睁睁地目睹那属于他的自我未逝的亡灵的痛苦如同诅咒般重新回归自身,循环往复,直到终于有一天他从噩梦中惊醒,发现这梦中甜蜜的家早也死去了。

那时维吉尔已经在暗无天日的魔界中摸爬滚打了不知多久,他还没有阎魔刀高,但已经在逃亡之中忘记了时间,也忘记了阳光的模样。他太累了,作为一个孩子来说,在满是恶魔的呻吟与尖叫的昏黑地狱之中摸索,直至皮肉都磨穿了露出惨白的骨头、缓慢愈合的伤口不断淤肿流血化脓直至他难以拖着这幅残躯行走,在肮脏的腐肉堆砌的洞穴中只能紧抱着刀囫囵昏厥过去几十分钟的睡眠彻底消磨了他的力气。维吉尔的第二次死亡来得很快,怪物的爪牙穿过了跌跌撞撞挥舞的阎魔刀扼中了他的喉咙,身后的毛发如羽毛般随之飘落时,维吉尔被恐惧撕裂的大脑中隐约意识到,有什么东西也随之消失了。

他应该成为一名恶魔。只靠自己而活,也只为自己而活。

但丁说:“那之后你就开始寻找获得老爸力量的方法了,是吗?……所以你升起了那座塔?”

维吉尔摇了摇头,喝了口茶:“我摸索过一阵,特米尼格不是第一次尝试。”

“我去过很多地方寻找斯巴达留下的踪迹,也问过很多恶魔,但无一例外地,最后我把它们都杀了。除了一个’商人’。”

“它承诺能够让我变强,代价是斯巴达之子的一条命。”

但丁觉得自己一定是张嘴了,但却没说出话,过了一会儿他才对着维吉尔站起来,音调提起来:“维吉尔,你——”

“我那时走投无路,又太年轻了。“维吉尔打断他,“不要对我的选择妄加指责,弟弟。它的确给了我更强大的力量,足以让我摆脱魔界,回到人间……我从未后悔过做了这场交易。”

但丁深深地看着年轻时野心勃勃的兄长,维吉尔色素浅淡的眼眸中似乎仍然燃烧着当年钴蓝色的大火,又如野豹一般锐利。过了一会儿,年幼点的斯巴达之子才重新坐回去,说:“所以这就是为什么,当我遇见你时,你只有六条尾巴。”

他惊讶地发现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居然足够心平气和。

“没错。“维吉尔承认道,“在升起特米尼格塔时,我已经失去了三次机会。原本我以为一切都会到此为止,然而,你——”

你,但丁,你。

你留在了人界,就像我想的那样,然后,我掉了下去。第四条尾巴被魔界与人界之间错乱的气流绞断,蒙德斯偷走了第五条尾巴,换来一具笨重的盔甲,我的肉体以一种耻辱的方式死去,而在失去意识到最后的一刻,我竟然还是庆幸于没让你看见如此不堪的场面。但很快我就重新见到了你,在阴云密布、恶兆横生的马列特岛,你那时看上去很陌生。你没有认出我,弟弟。

“我……没有认出你。“但丁捏了捏额角,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是我切断了你的第六条尾巴。”

“我的灵魂便也死去了。“维吉尔平静地说。

但丁不明白,不明白维吉尔为何能够如此冷静地复盘自己的一次次死亡,不明白维吉尔为何以叙说别人故事一般的语气阐述这个对于他们来说过于尖锐的事实,也不知道维吉尔到底经历了多少次被伪装成希望的绝望,他应当感到愤怒,但是但丁现在却只是想抚摸一下维吉尔近在咫尺的脸庞。

而维吉尔却不知道他的心理活动,继续往下说着。

“当我醒来时,发现自己的魔力已经无法支撑太久,恐怕不多时这副肉体之躯就会分崩离析。幸运的是,我能够听见阎魔刀呼唤的歌声,如果我找到她,就能够分离自己体内的人魔……变得史无前例地强大。”

“继年轻时选择力量之后,我第二次选择了自己的死亡。”

所以Urizen有一根尾巴,而V也有一根。但丁想,那时他还真以为V只是一只普通的黑猫……能够驾驭黑豹的召唤师黑猫,长而卷翘的乌黑猫毛也与维吉尔截然不同。那个诗人,嘿,他有时候会用尾巴帮忙翻页。在复杂的情绪中他第一个想到的居然是这样微妙又无关痛痒的小习惯,他本该早点意识到的,他哥哥小的时候也习惯在午后阅读时这么翻页,那时但丁趴在他身上睡觉,维吉尔动一动手臂就会把弟弟弄醒。

但丁牵住了维吉尔随意放在膝头的双手,握紧在自己温热的掌间,粗糙的指尖缓慢滑进对方的指缝,渐渐相扣。维吉尔没有收回手,只是任凭他如此握着,他微微低头,但丁从他身侧看去,看见兄长的嘴角居然勾起了一个浅浅的微笑的弧度。

“但当最后一条尾巴从Urizen身上被切断时,我却没有感受到像之前死去时一样的疼痛,这一度让我惊讶。”

“维吉尔。“但丁低声说,“维吉尔。”

“但丁。“维吉尔偏过头去,玻璃般的浅色眼珠转动一下,与靠在他身上的兄弟对视。但丁有一瞬间呼吸停滞,只因看到了兄长眼中难得一见的,寂静、温暖的浅淡情感——在历经命运的磋磨之后,依旧坚韧不变的情感。

“曾经我以为,我最满足的一次断尾是和恶魔做交易那次。“他听见维吉尔说,“但也许我错了。”

但丁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扯出一个笑容:“你一直错了,维吉。”

有八次维吉尔折断了尾巴,可最后一次他没有。他仅存的那条细瘦枯萎的尾巴,和双胞胎兄弟那条蓬松潦草的尾巴缠在一起,在事务所的某个和解的午后彼此相贴,变成难以分开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