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务所今年面临的债务危机仍旧没有好转,甚至在圣诞节到来之际,但丁的账单末尾又临时增加了一串可观的数字。

它是如何出现的需要另一个新故事来解释,此处暂且搁置,不过值得一提的是,事务所较年长的那个主人还因此用尾巴劈开了唯一的办公桌和但丁的三件外衣。

提前得知他们圣诞节当天都要在没水没电的事务所度过后,维吉尔保持着堪称意外的冷静。

他没有问责但丁一句,更没有抽出阎魔刀把弟弟钉到郊外的某棵大树上。维吉尔似乎是习惯了但丁的做派,自他们重逢再从魔界归来,这些年过去,他的弟弟早就没有了年轻时的那股锋利,甚至像是经过了无害化处理的半魔,每天把腿搭至桌沿,躺坐在椅子上,书本盖脸,过一会维吉尔就能听见大大小小的鼾声从情色写真底下传出来。有时候维吉尔真的会怀疑但丁究竟有没有发现自己坦然欣赏的是电视台午夜档才会播出的东西,正常男人会对着性感女郎酣然入睡吗?但是但丁肚子上逐渐变软的腹肌的确符合了一些中年男人的特质。

你该注意一下,但丁。维吉尔提醒的时候用力掐出了弟弟的肚子肉,其实他觉得这层脂肪的手感很好,只不过在某些时候着实有点缺乏美感。

我尽力。但丁试着拉开他的手,失败了,任由对方继续欺负他的肚子。这种事情急不了的,老哥。但丁用拇指来回摩挲维吉尔的手腕,像在撒娇,停留在他肚子上的力度减轻了点。

然后但丁就露出个淡淡的微笑,不再管维吉尔在他肚子上捏来揉去的动作,好像对此就已经满足。

所以说他的弟弟现在完全就像一只……海豹。这是某天忽然在维吉尔脑内浮现的东西。当你把四十多岁的老男人看作成天躺在事务所里无所事事的慵懒海豹,一个吉祥物,你或许也会觉得他顺眼不少。何况维吉尔的讥讽但丁已然听惯,打架时阎魔刀留下的伤口第二日也会全数愈合,除了披萨不能加黑橄榄,但丁好像什么都无所谓。维吉尔起初不知道面对这样的但丁应该怎么办,后来他发现,当与一个人型毛绒熊(他的另一感觉)打架和拥抱的比例从七比三变成四比六,一切似乎就正常了不少。

包括新添的那笔巨款,维吉尔甚至有些后悔当时因愤怒弄坏了那张木桌,毕竟它的用途不只是用来给但丁睡觉。而他痛痛快快地用一场战斗出气后,他的弟弟也还是那个老样子,只不过躺倒的地方变成了沙发,看见他的时候依旧挂着懒洋洋的笑容。偶尔维吉尔会觉得他很欠揍,但也只是偶尔。你又能强求一只海豹做些什么?一拳砸进他的肚子里,然后慢慢看着脂肪回弹?自己还是过于冲动了,他想,这永远无法还清的债款,多一笔和少一笔,对他来说其实都无关痛痒。半魔不像普通人类如此惧怕高温与寒冷,没有水电也不过是换来一只熄灭的壁炉,唯独光源成了小问题——他们没能从恶魔的血统中继承到夜视的能力,但必要时,真魔人身上的魔力光辉也是一个极好的照明工具,而充当这一角色的,当然只能是但丁。再不济,他们的仓库里还有许多蜡烛。只是在全黑的事务所里点起几支白蜡烛的场景,放在圣诞节里似乎多多少少都有些诡异。最后今年的平安夜还是在月色的陪伴下度过,银色的月流进他们彼此同样浅淡的发丝,朦胧的微光就像雏鸟蓬松的绒毛,安静、平和,都不像但丁和维吉尔两个人在一起时该有的风格了。

他们一起度过多少次圣诞节了?添上儿时记事起的次数,终于也超过了人类的十根手指。维吉尔隐隐约约地记得,但丁对他说过未来的圣诞节打算怎么过,那时候他们还在比身高的年纪,他的弟弟说了很久,像把五彩斑斓的梦拼凑出来,拼图大大小小,加起来早就超过了两位数。只是梦之所以是梦,或许因为它们都未能实现。

今年应该是他们重逢后最冷清的一晚平安夜。在事务所最后一盏灯熄灭之前,但丁的女性朋友们告知他今年的平安夜有了新的安排。女士们的生活总是这样多姿多彩,但丁说,怎么办,老哥,我们去找你的宝贝乖儿子?

可以。维吉尔点头,传送门眨眼间便打开。当爸爸的和当叔叔的两位没有选择用电话告知尼禄要来佛杜那度过圣诞节的消息,而是选择了最有效率的方式。那时距离圣诞还有好几天,但他们不介意在那一直待到新年。

两位长辈站在院子外,没有进门,但丁听到点吵嚷的动静,悄悄把门推开一条足够窥探的缝,就着暖黄的光线打量屋内的情景。

尼禄被一群小孩子包围着,手里高举着一盘烘烤好的饼干,撒了点糖霜,但丁能闻到点奶香和焦糖的味道。看看他身边的孩子,三、五……十,怎么好像又多了几个?孤儿院捡起孩子就像种蘑菇一样,不知什么时候又会冒出新的一朵。也可能是街巷邻里的孩子都跑过来串门,小镇上的人都知道姬莉叶的手艺。

老哥,站着干什么,你不好奇?但丁扭头,悄声对他说。

你的幼稚程度和那些孩子没什么区别。维吉尔这样说,走过来搭上他的肩,也凑到门缝看了一眼。

他的儿子被小孩们弄得十分慌乱,站在一旁的姬莉叶对这样的场景已经熟悉无比,捂着嘴温柔地偷笑,身后是一棵尚且空荡荡的圣诞树。

我觉得我们应该回家去。但丁说,鉴于他们曾经在佛杜那闯过的祸。而这又是另一个故事,当时尼禄就大声痛骂,操,你们才是最让人抓狂的那种小孩!

嗯,维吉尔应道,那就回去吧。

你能不能变出什么纸条塞进去?告诉你儿子今年不用来DMC了。

魔力不等于魔法,如果想要你可以自己学。维吉尔走进了传送门。

嘿,等等我,维吉。我什么都没带,除非你想让我自己飞回去。

这就是他们今年决定两个人度过节日的原因。

“现在是二人世界了,老哥。”但丁依旧躺在沙发上,只不过枕上了哥哥的大腿。

维吉尔教了他如何把魔力捏成一个会飞的小球,同时还要保持适当的光线,从而变成一盏便携的阅读灯。平安夜,他要充当圣诞老人的唯一任务就是如此。

“保持安静,”维吉尔说,“灯不会说话。”

“我是会实现愿望的神灯。”

“电费、水费。”

“人类的愿望总是如此物质,”但丁故意板着声音,拉长音调说,“恕我不能实现。”

“那你想要我许什么愿望?”他低头看着但丁,“我需要更强大的力量,神灯。”

“贪婪!这是贪婪!”神灯掷地有声,“容我一言,您已经拥有了无人匹及的力量。”

“先考虑明年的你还能不能买下一棵圣诞树吧,我的弟弟。”

维吉尔把书盖到了但丁的脸上,似乎是在抱怨家中原本的那棵圣诞树也被一并卖了出去。而即使如此,还是没能凑够供应圣诞水电费的钱。

“二人世界总需要付出一点代价,维吉尔。”

“花样百出的借口。”他揪着但丁的肚子肉,好让对方从自己腿上起来,“上楼去。”他说。

维吉尔醒来后发现身边无人,但丁的位置没有了身体留下的温度。这个时间不算太早,阳光已经落进他们的卧室留下金色的一隅,不过他不知道自己的弟弟在圣诞节会有什么需要特意起床去做的事。

他穿戴整齐走下楼,迎面遇上推开大门而入的但丁。

“圣诞快乐,维吉尔!”

“圣诞快乐,”他看到但丁头上的圣诞帽,“你从哪弄来的?”

“今天是个幸运日,老哥——一个小孩送的,估计以为我是独自过圣诞的可怜叔叔。不过这不重要,”但丁走过来停在楼梯下,朝维吉尔伸出手,“我准备了一个惊喜。”

“什么惊喜?”

“你想不到的惊喜。首先,请闭上眼。”

但丁等待着,示意维吉尔牵住他的手。

“希望你不会令我失望。”

“当然,your majesty。”

维吉尔把右手搭至但丁的掌心,闭上眼,他的手指很快就被弟弟的体温覆盖。

他被但丁牵着慢慢走下楼梯,鞋跟踩进事务所柔软的地毯,脚步声被毛绒隐去一部分,他们一直走到了事务所的门口,却还没停下来。

维吉尔听到但丁推开大门,闭眼时的黑暗被照进来的日光染亮了一层,冬日里的日光仍留存着一丝温暖,藏进他们的衣领之间。一只靴子先踏上门口的石阶,然后是另一只。两三步路,他们就一起走出了事务所。

其实维吉尔闭眼时的感官很敏锐,而DMC也已是他所熟知的地方,就算不需要但丁拉着他的手,在闭眼之时他能够在这周围畅行无阻。不过他还是与但丁牵着手,像是被带着走进一场悬挂着吊钟开始倒计时的童话。即便他们都已是成人,但依旧可以享受自己的童话。

维吉尔踩到事务所门前散落的雪粒,一点沙沙的声响,但丁似乎稍微打扫了一下门口的积雪,不过他还是能闻到堆在街道两旁清爽的雪的味道,像冬季里无形的香水,喷洒在红墓的各个角落,还有每个行人的脚步之间。圣诞当日的微风依旧带着些许凉意,吹在他们裸露的肌肤处,维吉尔呼吸着,紧跟在但丁的身后,似乎闭上眼也能看见弟弟脸旁因寒冷呼出的白雾。除了跳动的心脏,交叠的双手应当是他们此刻体温最高的地方。

他被带着绕了一处弯、向前走,最后又拐了个弯,最后在事务所的后方停下。

如果维吉尔没记错的话,这里其实除了一堵墙,什么也没有——但丁想要给他看什么?用喷漆在这写上的圣诞快乐,还是说……昨天他“许愿”的圣诞树?想到但丁不怎么样的绘画水平,维吉尔已经预料到他睁开眼后究竟会看到怎样的场景。

“你准备了什么?”他问。

“再等等,维吉。”

但丁仍旧牵着他的手,不过他听到弟弟用靴子扫开积雪的声音。或许他埋什么东西在这。

“好了,”但丁松开他,用那只温暖的手抚摸他阖起的双目,“惊喜就在这,老哥。”

维吉尔慢慢地睁开双眼,面前不出所料的是一堵墙,却少了他想象中的merry Christmas和圣诞树,只有一根他早已经知道的水管口,正好在胸口下方的位置,和……

他顺着那处口向下看,忽然就明白了但丁想让他看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那的确是一棵圣诞树。

一棵从水管流出的水在砌起的棕色墙面上润湿后留下的圣诞树。

“怎么来的?”维吉尔问,“你的洗澡水?”

“呃、的确是,”他的弟弟承认道,“我发现浴室的水箱里还留有一点冷掉的热水,估计你也不打算洗个冷冰冰的澡,我就用了。”

“所以这就是你为我准备的惊喜——随处乱逛后发现的洗澡水圣诞树。”

“老哥,你无法否认的是,如果没有我,它也不可能出现。”

“这就是我的圣诞礼物吗?”

“哇哦,我怎么没想到,只记着维吉宝宝给神灯许的愿了。那它也变成但丁送给维吉尔的今年第一份圣诞礼物,如何?”

“说实话,不怎么样,”维吉尔抱着手看着他(手里显然还拿着阎魔刀),“如果平时你给我送来一盆洗澡水,弟弟,我或许会用幻影剑让你滚出门。”

“平时可没有圣诞树,维吉!那我为什么现在还好好的?”

“因为圣诞节不能吵架。”

维吉尔看着那棵水流而成的圣诞树,忽然之间被它的莫名其妙勾出了心底的一丝幽默。

“这是老妈说的。”但丁很快就意识到他哥在说什么。

“嗯。”

维吉尔微微点头。但丁瞥见他哥嘴角露出的微笑,它难以察觉到几乎没有,但的确就在那里,挂在他哥的脸上。

“意思是直到圣诞假期结束前我们都不应该吵架。我忽然觉得上次在森林里打的那场还不够痛快了,”但丁回味着什么,“不过明年还很长呢,维吉。”

还有很长的时间去争执、打架,去收拾闯祸造成的那些烂摊子,然后想尽办法买下新的圣诞树,等待下一个圣诞节。

“我提前接受你的挑战,但丁。”

他们还能一起度过的时间,总会慢慢超过他们曾经错过的那些时日。


圣诞树

圣诞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