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吉尔?”但丁敲了敲门,但房间那头没有反应,他提高了点声音又喊了一遍:“维吉尔——?”回答他的依旧是沉默。

起初,或者说今天早上的时候,但丁只是觉得维吉尔难得累了。就每天的活动来说,但丁习惯在天还没亮的时候从床上爬起来,洗漱完,然后坐在他大厅里的那张椅子上,随便拿上点什么东西盖在脸上继续睡。半魔人对睡眠的要求不高,他也就可以在半梦半醒之间听到维吉尔起床时细微的声响,但丁有时候会从杂志下面瞥一眼,那时天将将亮起一线白,维吉尔就从楼梯上慢悠悠地往下走,有时候手里会拿着本读到一半的书,但丁猜应该又是什么诗集,他之前看过几本,但比起成为“homme du monde”,他还是更希望成为一名普通(即使无论从哪个方面来说都不普通)的恶魔猎人。

但丁没有去问维吉尔回来以后这几天休息得怎么样,他已经过了非要缠着哥哥一起睡的日子,就算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但丁会听到一墙之隔的房间里传来书本翻页的声音,他也假装不知道这回事,维吉尔的房间将两个人隔开,同时也隔开了有关那里面的一切话题。

在魔界的时候,但丁同样没见过维吉尔睡觉,他的哥哥最多是偶尔闭一会眼睛,只用两三分钟。考虑到魔界也确实不适合休息,就连但丁自己,也没有在魔界睡一觉的打算,这件事也就没有那么值得关注了。

维吉尔对于自己在魔界的经历所提甚少,至少但丁所知道的只有他不经意问过的部分。既然维吉尔不爱谈及自身,出于对家人隐私的尊重,但丁觉得他也不应该多问…… 但丁当然可以劝说自己接受这些理由,可他难免有些沮丧,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些什么,或许要维吉尔适应安稳的生活还是太过于牵强——说到底,他和“安稳”这个词有什么关系吗?

于是在今天早上,但丁发现维吉尔竟然少有地睡着了的时候,他甚至有一些欣喜。隔着一扇门,但丁听到维吉尔平静的呼吸声,魔力的波动也趋于停止,如同宁静的湖面,只偶尔泛起一丝涟漪。但丁格外轻手轻脚地走下楼梯,尽量收起身上的魔力,魔人的感官一向敏锐,他希望维吉尔能多睡一会。

可是现在,但丁开始思考是不是哪里出了问题。

房间里的魔力没有什么变化,但丁确定维吉尔就在几米开外的房间里,可是任凭他怎么做,房间里的人都没有一丝反应。但丁站在门前犹豫要不要进去看看,他有钥匙没错,可擅闯别人的房间又是另一回事。

尼禄还在楼下等着,但丁说维吉尔在休息,那小子就一脸恶寒地看着他,这有什么?但丁想不明白,就算是维吉尔,偶尔也是需要休息一会儿的。

但丁打算下楼,刚走了两步又往回走,沉默着打开了那扇门。维吉尔安静地躺在床上,他没有换衣服,手里甚至还拿着本翻到一半的书。但丁走近一点,他希望自己的“打扰”没有真的打扰到对方。

“该醒醒了,维吉尔?”

但丁再次试探着开口,维吉尔依旧没有动静,恶魔猎人甚至听到了尼禄不耐烦地走来走去的声音。确实有什么地方出了问题,但丁伸手晃了晃维吉尔,他紧张地望着眼前的人:可是依旧,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丁试图从脑子里找出现在是什么情况,他不相信现在这个时候,还有什么恶魔能够在他的事务所里耍小动作,尤其出事的人还是维吉尔——无论是谁,有这个本事早就统一魔界了,来这里找存在感做什么?

人在脑子一片空白的时候总会做出些意料之外的事,但丁捏了捏维吉尔的手,又戳了戳维吉尔那张睡着了也一脸严肃的脸。但丁抱怨过不少次,总是这幅表情会吓坏小孩子的,他当然知道维吉尔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可尼禄怎么不算是小孩子?

但丁悻悻收回了手,捏着指尖思考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他回到楼下,看着尼禄的脸开口,说出的话像愚人节最愚蠢的骗局:“维吉尔可能醒不过来了。”

可惜今天并不是愚人节,尼禄停下手里的动作,“你说什么?”年轻人颇为烦躁地坐在沙发上,盯着但丁的眼睛问:“什么叫醒不过来了?”

尼禄早上从佛杜那出发,姬莉叶还有妮可准备的礼物昨天就放在了大厅,他在交通工具里花了半天的时间,又在事务所门口敲了半天的门,等他终于耐心耗尽伸手把门推开的时候,但丁正坐在正对着大门的椅子上朝他打招呼。

有那么一瞬间,只有那么一瞬间,尼禄开始后悔在树顶的时候阻止两兄弟自相残杀——该死的但丁!他就应该帮着维吉尔把但丁做了,自己究竟是哪根经搭错了,才会在之前觉得但丁挺帅的?

尼禄这趟过来是为了邀请双子去佛杜那过圣诞节,姬莉叶为这事准备了好一阵子,反复嘱托尼禄务必要将礼物和邀请全部送到,邀请的时候语气要诚恳一些…现在的情况倒让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了,这肯定和他的语气没有关系,但丁和维吉尔也没必要为这事联合起来骗他。

他跟着但丁往二楼的方向走,维吉尔就安静地躺在床边,像是在享受任何一个温和的午后那样。但丁不再说话,只是朝着尼禄的方向耸肩,现在,他们之中(或许是所有人中)最了解半魔和诅咒的人正安静地躺在这里,接下来该做什么完全是一个谜。

但丁送走尼禄的时候天才刚黑下来,他拍拍孩子的肩膀,表情看起来居然比尼禄还要轻松一些,“放心回去吧,”但丁说:“告诉其他人我们会按时参加圣诞节聚会的。”

尼禄的表情看起来就没那么好看了,但丁很少会提到他和维吉尔的事,甚至在维吉尔出现之前,他都不知道还有这么回事。可现在毕竟不是追问的时候,他只能再一次用有些担忧的眼神看着但丁,然后道别。

或许这也是件好事,但丁躺在沙发上漫无目的地想,这下子完全不用担心维吉尔做什么意料之外的事了,比如不堪忍受事务所的环境,一刀把他生活了这么久的房子劈成两半,又或者被拐角那家书店的员工忽悠着办什么卡…

不过维吉尔居然真的能和他相安无事地待在同一个屋檐下这么多天,多少也让但丁有些诧异,他想着,又从沙发上爬起来,在房子里走来走去,最后又晃进了维吉尔的房间里。

说起来,维吉尔之前和他抱怨过一次事务所停水的浴室,只有一次,甚至只是一个眼神,维吉尔从浴室里走出来,站在楼梯口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一眼,然后就没有了下文。那以后维吉尔一定是去了别的地方,即使是在魔界,维吉尔也从来没有让自己的衣角留下血迹之类的东西。

但丁看了看躺在床上的维吉尔,或许他的哥哥待会儿就会醒过来,又或许不会,但是这段时间里他总得洗澡,现在事务所没有停水,而这位爱整洁的人还在瞌睡。

但丁只犹豫了一会就朝着床的地方走过去,他又喊了两声维吉尔的名字,意料之中得没有得到回复。但丁告诉自己这确实是个需要处理的问题,维吉尔不知道什么时候(如果有那么一天的话)才能醒过来,而他总不能等到半魔人落灰了才拿出来洗洗晒晒。

但丁把维吉尔的外套从身上脱下来,这比他想象的要简单一些,深色的大衣被随手放在床边,接下来是鞋,维吉尔看起来根本没有睡觉的打算,只是大半个身体躺在床上,但丁又有些纳闷,维吉尔手里的书还没看完,是怎么睡得着的呢?他半蹲在地上,一颗一颗解开靴套上的卡扣,放在平时维吉尔会用魔力把这些东西解开——他的哥哥对魔力的控制简直到了另一个维度,至少但丁没有心思去研究怎么用魔力折纸,上次拜访佛杜那的时候他亲眼看见维吉尔用魔力折了一只千纸鹤打发小孩子。

做完这些,但丁又有些犹豫该怎么办,直接上手脱剩下的衣服怎么看都很奇怪,他犹犹豫豫地把维吉尔放在床上,一边祈祷维吉尔不要在这时候醒过来,一边又在祈祷维吉尔最好快点醒过来。

但丁的手指颤抖着、犹豫着解开一颗扣子,他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他甚至从来没有过这种心情,可这是维吉尔,但丁看着哥哥熟睡的脸,就忍不住紧张地直咽口水,脑子里胡乱地蹦出来很多无关紧要的画面:一会儿是小时候他偷偷藏在树林里,后来再也找不到的那本书,一会儿是教堂的穹顶上那个大洞。但丁放任自己的思想越飘越远,一直飘到很多年前,他第一次和维吉尔重逢的时候。

给维吉尔洗澡的感觉很奇怪,即使是被泡在水里,他的哥哥也没有一点反应,但丁就像是摆弄一个精致的木偶那样,一会抬起维吉尔的一只手,一会又把人整个换个方向。维吉尔的皮肤因为被热水浸泡着而难得有了一些血色,但丁才反应过来自己的面前坐着的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可又觉得缺少实感,眼前的维吉尔更像是一个失败的魔法产物,缺乏除了外貌以外的所有要素。

那天晚上,但丁梦见了一个金色的午后,树叶像蝴蝶一样翩然落下,同样金色的阳光透过缝隙照在刚下过雨的路面上,他头也不回地往前走,沉默的诗人坐在路边的长椅上,手里拿着一本书,他路过那里,听见远处有人在唱某首童谣,但丁走了很远很远的路,一直到他累得坐在路边的大石头上休息,这时候诗人走到他的面前,说:“醒醒。”

圣诞节的当天,但丁还是到了佛杜那,连带着维吉尔一起。他想办法从别的地方借了一个轮椅来,推着维吉尔出的门。说实话,但丁其实更想试试用阎魔刀开个传送门试试,可惜维吉尔睡前没把说明书写给他,他也不清楚传送门一次性过两个人算不算超载。

出发的时候正在下雪,但丁想了想从衣柜里翻出来一条鲜红的围巾围在他哥的脖子上,这样很好,但丁想,维吉尔其实和鲜艳的颜色也很配。他有想过给维吉尔买一套红色的衣服,维吉尔一定不会答应穿上,但是他可以想办法,放到现在,就算是但丁把自己的衣服给维吉尔套上,他的哥哥也不会有什么怨言了。

他推着轮椅出门,手里撑一把粉色带蕾丝花边的遮阳伞,这东西还是帕蒂来的时候落下的,这下子也算是物尽其用。街上没有什么行人,但丁倒不着急,慢悠悠地往前走。

现在维吉尔一睡不醒,但丁想要说些什么反而更容易说出口了,他顺手把维吉尔散落下来的一绺头发拨到一边,语气慢悠悠的,像是在自言自语:“之前在魔界的时候,我提议就地停下休息一会,其实我只是不想穿过前面那片森林,但是你看了风向以后没同意…”但丁沿着小路散步,佛杜那的小巷总的来说还是几年前的样子,没什么大变化,当地的人在那次事件以后还是重建了教堂,据说斯巴达雕像也有重修的打算,然而一直没有动工。

“不过后来我才发现,”但丁一边往海边走一边继续说:“风吹过去的地方有一条很宽的河,魔兽就算嗅到了我们的魔力也过不来,可惜当时我已经在那片实在有些恶心的森林里走过一躺了,再提这件事就显得我是在抱怨…但是维吉尔,有时候我确实想要抱怨那么一两句。”

说到这里的时候,但丁已经到了海岸边,他看着白色的浪花拍碎在岩石上,想起蛋糕上的奶油。上午刚到佛杜那的时候,尼禄帮着姬莉叶在厨房里忙活,也不知道怎么在脸上溅了一点奶油,但丁顺手拍了张照,后来又被追着删了,他觉得有点可惜,那张照片维吉尔肯定会喜欢,他们为数不多的闲聊时间里,维吉尔还拐弯抹角问过有关尼禄的事。

“我当时没告诉你,这小子见到我第一面就和我打了一架,而你呢,也好不到哪里去,尼禄可真是对谁都下狠手,你应该好好教育他一下,毕竟那是你的孩子。”

佛杜那的海风在这个季节已经很冷,即使是节日也没有几个人往这边走,几年前来的时候但丁走的是海路,码头就在前面不远,不过新修的码头落成以后原本的也就半废弃了。但丁看了看天色打算往回走,出门前尼禄就嘱咐他要在晚饭前回去,雪渐渐地下大了,他抬头,只能看见灰蒙蒙的一片,四周安静极了,雪隔开了远处的海浪声,但丁甚至能听见自己的鞋底踩在雪地上的声音:吱——吱——

这样的寂静让但丁忍不住胡思乱想很多事情,他匆匆地往回赶,不愿意再久留下去。和大门还隔着点距离的时候,但丁听见屋子里几个人说话聊天的声音,那让他多少安心了一些。他推开门,在几人的注视里熟练地抱着维吉尔放在沙发上,屋外的风雪被隔开了,他拍了拍维吉尔的衣摆,把最后一点带进屋内的风雪也拂去,墙上的钟显示两人出门还不到一个小时,但丁于是也在沙发上坐下,闭着眼睛等时间过去。

没有人知道维吉尔究竟是怎么了,蕾蒂和翠西听说这事以后还专门打听过一阵子,可一无所获。或许这只是一个太长的梦,但丁甚至觉得这个梦应该是从自己接到V的委托时就开始了,而现在,他的脑子终于想不出来维吉尔还能够做些什么,于是只能编排了这样的一个剧情。

不过,至少晚餐的饭菜确实很好吃,他把自己不爱吃的菜挑出来放在维吉尔面前的盘子里,那样他就可以假装自己是勉为其难帮维吉尔吃掉那些让人有些头疼的食物,热乎乎的食物让他少有地感受到了一些来自家的温暖,这时候,但丁希望屋外的雪不要停下来,就这样一直下,直到他忘记时间,也忘记诸多困扰。

但丁一向明白尼禄是个很好的孩子,也正是因为如此,尼禄的表情才会一直带着些难以掩饰的担忧,他确实很难藏住心事,想要说什么都明明白白写在脸上。但丁觉得自己还是趁早起身离开,也好让小年轻们的圣诞过得开心一些,他坐了没一会儿便起身告别,而姬莉叶拍了拍尼禄的肩膀,轻声地说了些什么。

“但丁…”尼禄有些犹豫地开口,所有人都能听出来他语气里的迟疑。

“有什么事吗,kid?”

“如果…就是…如果你想的话,随时都可以来这里。”

“我当然会来。”但丁笑了笑,他的语调和表情都愉快极了,很容易让人相信他确实玩得很开心。不过这也没有让他停留多久的时间,外面的雪还在下,路面上已经盖上了厚厚的一层白色,再想出门并不合适,但丁只能早早地带着维吉尔回客房休息。

在更早的时候,伊娃会在圣诞节和他们一起坐在壁炉边,裹着厚实的毛毯,给他们讲一个温暖的故事。但丁已经忘了故事的内容,只记得在故事的最后,伊娃抱着他们,将偷偷打闹的两个孩子搂在一起,“好了,你们该早点休息了,”母亲轻抚着他们的脑袋,声音平缓地说:“等你们睡着了,圣诞老人就会给好孩子送上他们喜欢的礼物。”

但丁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室内很温暖,如同黄莺停留在枝头的某个午后,窗外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房间里厚实的羊毛地毯上。

“维吉尔,”但丁在一片落雪的静默之中开口:“有时候我也想要抱怨两句,维吉尔,你实在让我伤透了脑筋,你,”他顿了一会儿,抬起手轻抚着维吉尔熟睡的脸,“因为妈妈说圣诞老人会给好孩子礼物,所以你就要打定主意一直睡下去,你怎么能这么自私、自我中心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无论我说什么、做什么你都不会改变自己的想法?”

但丁当然没有等到回答,他安静地躺着,把脑袋埋在维吉尔的胸口,听着心脏在体内平稳地跳动,他闭上眼睛,自言自语似的继续说:“你是一个混蛋,我发誓再也不会为你伤心了,可我还是难以抑制地爱着你,好像你就是我生命中所有重要的事情的集合。”但丁把维吉尔抱得很紧,在肢体的交缠中,一种久违的幸福感包围了他,让他感到自己晕乎乎的,好像被泡在温水中的青蛙,即将被逐渐升高的水温煮熟。

“妈妈,”他说:“我是个好孩子吗?”

维吉尔在某个午后醒来。

那时候但丁带着维吉尔路过一条河,河的对面是片嫩绿的草地,草色一直延伸到水中。草地上长着几棵树,天气一天天暖和起来,枝头开始抽出不少新芽,但丁把维吉尔放在树荫之下,自己也跟着坐在边上。

维吉尔还是没什么变化,但丁也开始逐渐适应这样的日子,他坐在大树下,在暖阳中渐渐睡过去,迷迷糊糊中,一个声音把他叫醒,但丁睁开眼睛,就看见维吉尔的脸出现在他的面前。

“多久了?”维吉尔问。

但丁想过很多维吉尔醒来后的场景,他觉得自己可能会高兴到说不出话来、或许还会在激动中落泪,又或者抓着维吉尔的衣领质问他究竟是怎么回事 。可但丁只是在刚睡醒的迷茫的幸福感中,晕晕乎乎地愣了几秒钟,才反应过来维吉尔是在问他睡了多久,于是他慢吞吞地回答:“差不多四个月…?”

在那之后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维吉尔在听到答案以后就沉默地坐回了原先的位置,盯着自己的手心看,蓝色的魔力在掌心汇聚成各种形状,原先隐约的矛盾和不适感也彻底消失。

但丁觉得有些紧张,紧张到不停地往维吉尔的方向偷瞄,“要不…”他有些犹豫地说:“我们先回事务所,我猜你应该需要换件衣服?”

今天但丁没给维吉尔套那些他常穿的马甲和风衣,那些衣服穿起来太过麻烦,为此但丁专门买了几套方便换洗的衣服。现在维吉尔正穿着套纯棉的睡衣,甚至上面还印了可笑的草莓花纹。

维吉尔少有地没有对此发表什么评价,不过但丁猜他的哥哥大概已经在心里杀死过他了,他下意识伸手想要抱着维吉尔回轮椅上,手伸到一半的时候想起来维吉尔不需要这玩意儿了,只能不太好意思地朝维吉尔笑了笑:“走吧?”

维吉尔诡异地看了但丁一眼,把但丁盯得后背有些发毛,但他还是什么都没说,转身往事务所的方向走。

几个月的时间足够让维吉尔的房间完全改头换面,靠墙的书架上,原本空着的地方被塞了几张CD,衣柜的门半敞着,维吉尔看到里面多了几件红色的衣服,还有地上乱七八糟丢着的东西…而造成这一切的人还一脸无辜地跟在他的身后。不过,除了这些,还有一件事是维吉尔现在就需要确定的。

“你…”维吉尔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下了很大的决心——他确实需要一些时间来接受发生过的一切:“但丁,你…”他停了一会儿,低下头思考措辞。

但丁不太好意思地把地上的一个易拉罐踢到门外,欲盖弥彰似的望着天花板:“我可以解释你的房间为什么…”

但丁的话还没说完,维吉尔就打断了他的话:“关于房间的事稍后再解释,但丁,你…这段时间…”他深吸了一口气,才终于把下半句话说出口:“这段时间都是你给我换的衣服吗?” “嗯?是的,如果你不满意这些衣服的话…”

但丁的话说到一半,发现维吉尔正在十分认真地盯着他,看着维吉尔犹豫又探究的目光,他突然明白了维吉尔的意思。

“不…不是,我…”但丁的脸红得像一个熟透的柿子,吞吞吐吐地说:“我只是换了衣服,没有做什么多余的事情——我没想过,我以为你…”

他以为维吉尔再也不会醒过来了,他以为就像从前的那么多次一样,但丁习惯了失望,已经不再幻想什么美好的结局。这些话都被但丁硬生生又咽了回去,连带着快要跳出胸膛的心脏一起。

这确实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明示,但丁用了很大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的表情。他半跪在地上,捧起维吉尔的一只手放在自己面前,浅蓝色的眼睛氤氲着一层水雾,像初春刚下过雨后初晴的湖面。窗外的严冬已然结束,就连吹进室内的风也如此轻柔,温柔如母亲的手轻抚而过。

“维吉尔——”但丁把额头贴在维吉尔的手背上,闭着眼睛说:“维吉尔,我…哥哥,我很想你。”他低头,用柔软的发丝贴着维吉尔的手背,在膨胀的幸福感中眼眶湿润,他感觉自己就像是刚从虫茧中爬出来的蝴蝶,直到这时候才真的开始享受世界上如此多缤纷的色彩。

“即使我还是讨厌你的固执,为了达成目的可以放弃一切,”但丁吸了口气继续说:“上次你为了赢过我,还抢了我的猎物,我的子弹只差一点就能给那只魔物最后一击了——是你把子弹弹开了,你这个混蛋…维吉尔。”

但丁还在不听话的乱动,胡茬蹭在手背上有些痒,维吉尔于是也轻笑起来,他抬起手轻抚着但丁的侧脸,在但丁说出那个词之前说:“是的,我也爱你。”

但丁捏了捏维吉尔的手指,在维吉尔睡着的那段时间,他经常这样子摆弄维吉尔的手,但现在,被捏住的那只手反过来握住他的手腕,但丁假装挣脱了一下,抬起头面对着维吉尔不情不愿地哼哼了两声,说:“你又在耍赖,维吉尔,那是我要先说的话。”

“嗯哼,然后呢?”

但丁把脑袋靠在维吉尔的大腿上,像是一只大型动物那样用侧脸乱蹭,模模糊糊地开口说:“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