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圣诞节5周-
离校时学生们都看到那颗圣诞树已经出现在广场的中心,它还未经装点,人造的松叶之间倒是缀着几颗松果,多半是去年拆除时被遗漏的装饰品。
没人知道节日后这棵五十英尺的圣诞树会被带去哪里,曾有人翻遍整座学校都没见到它的影子,或者某间能够存放它的巨型仓库。毕竟这棵大家伙有五层楼高。
放学时的人群熙熙攘攘,擅自跑去树底下挂彩球的学生撞上分神的但丁,拍到胸口上的斜挎包把那条本就随意的领带撞得更歪。
他没有和对方计较。
“你到底去不去?”
但丁终于听到了身旁的催促,说话的女声显然已经有些不耐。
“什么?”但丁反问,“去哪?”
在此之前一个字都没能入他的耳。
“聚会。圣、诞、聚、会,”就像是担心他听不懂哪个单词,蕾蒂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别跟我说你不知道。”
哦,原来是这个。
但丁停在广场一侧的告示栏前,上面贴满了五花八门的活动海报,但都没有中间的那张瞩目——“全市最棒的校园圣诞晚会”。一句话几乎占据了三分之一的版面,这可不是什么噱头,他们学校的圣诞活动的确一直排在前列(经学校联盟论坛票选而出),去年他只是路过看了几眼,属于圣诞的浓厚节日氛围便扑面而来。那天下了小雪,星星点点地落在广场中心的圣诞树上,有太多人站在那下面拍照,甩着拍立得的相纸等待完美的照片。手持相机的灯跳了无数次,跳跃在松叶之间,铃铛和彩球都变成了树上不断闪烁碎星。
但丁一把扯掉那张海报,随意折叠几下塞进自己的口袋,反正明天自然就会有人补上。
“不知道,”他说,“还没想好呢。”
“你哥呢,要不要把他一起算上?”
“那我更不知道了。”
但丁耸了耸肩,跳上正好入站的巴士,坐到后排某个靠窗的角落,看着那棵超大的圣诞树逐渐被学校的建筑遮蔽。
每年都有无数情侣会在树底下拥吻,更别提校园里的其他的角落了。他想起他和维吉尔也是其中的一员,待在学校某个晦暗的角落里接吻,维吉尔的呼吸都吹在他的脸上,白雾状的吐息像玻璃窗上被刷掉水汽那样消失,他哥淡蓝色的眼睛在夜晚中仿佛一颗小小的月光石。他记得自己的嘴唇还被咬了一下,但没有出血,轻微的疼痛让但丁的心跳跳得更烈。他知道维吉尔很开心,就像他再次热烈吻过来的动作一样。
不对——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但丁戴上了自己的耳机,和围巾一块把他的头发挤得有些凌乱——况且那也是之前的维吉尔,不是现在的。
前天他一个人去接从布莱顿回来的维吉尔,因为他们的父母又一次开启了不定期地旅游活动,这次的目的地是更北的冰岛,而十九岁的但丁在今年的最后一月还是没能请到无理由的旅游假,只好在妈妈的温柔请求下欣喜地躲过半天早课去车站等待自己的哥哥。维吉尔之前离开红墓去参加了一个名字比他瞌睡时写下的字母尾巴还要长的讲座,为此甚至推掉了说好的约会。他们在这个冬天出门约会的次数比但丁一周旷的课还少,真是可悲,他们本来每个月都会像完成什么课程任务一样,出门约会好几次呢,当然这大部分都是维吉尔计划的。
但丁本想在见到维吉尔后就对他重新提出约会的请求,抛开这是他难得认真规划的约会一事不谈,那家店热销的草莓慕斯也是值得一去的美味。
不过看到维吉尔提着行李箱下来的时候他承认自己犹豫了一会,因为维吉尔那时的心情算不上太好,或者说,糟糕透了——他板着一副但丁每次惹怒他的时候才会露出的表情。火车上的温度适中,所以维吉尔没有系围巾,只穿着他喜欢的那件高领暗色毛衣,向后而梳的整齐头发清清楚楚地展现出他的神情。
但丁的确考虑了几秒自己是否做错了什么,可他又没有举着写了维吉尔宝宝请走这边的牌子,他哥的行李箱上也还留着他们之前一起买的猫咪挂件(与之配对的那个就在但丁的吉他包上)。想来维吉尔生气的原因应当是与他无关,或许是出了什么别的问题,毕竟再优秀的哥哥也会犯错,但丁的童年里可没少他们被妈妈一起批评过许多次的记忆。
“老哥,”但丁问他,“上次说的那家店——周末怎么样?”
“不怎么样。”
“为什么?我们之前分明说好的。”
“我们没有‘说好’,但丁,”维吉尔纠正他,“我很肯定自己拒绝了你的邀请,是因为那天我必须搭上开往布莱顿的火车。而我也没对你说过,‘回来后我们再去那家餐厅’。”
但丁一愣,他心底最讨厌的那种维吉尔出现了——语气寡淡,没什么特别的语气,却能把口中的事都说得理所应当,哪怕这会让他在某些时刻显得过于无情。
“嘿,大诗人(Mr. Poetry),你这样是不是有点不讲道理。”
维吉尔显然对这个称呼产生了情绪,他皱起眉,不愿纠缠地说道:“我想我说的很清楚了。”
“哦,是吗?有人对草莓慕斯的不满都快写脸上了,”他总是忍不住和这样的维吉尔对着干,“没关系,我完全不介意在你看电影的时候自己去吃。”
虽说天底下不会有这样在约会时一人去做一件事的情侣,维吉尔很快也意识到了这点。
“那我会有更好的选择,比如明天一个人去电影院、一个人安安静静地看完整场电影。”
——什么?他还惦记着上次但丁因为花粉过敏打了半场喷嚏的事?可后者以为这事在电影演出到高潮时拿出那枝藏在旁边的玫瑰后就已经完美解决了。呃、他们在影片落幕的时候还接了个几分钟的吻。
“好啊,你当然可以,”但丁无所谓地说,“维吉尔,不然我们以后都不要约会好了。”
走在前面的人闻言一顿,倾斜的行李箱也似发怒般骤然立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很好,”他回过头,“反正我早就觉得跟你出去是在浪费时间。”
看吧,这就是他的混蛋老哥会说出来的话。
但丁想到这件事就会不屑地哼声出气,那天他们是各自打车回家的,但丁特意在外面多待了一会,他可不想推开门就看到维吉尔的那张不给好脸色的臭脸。
昨天他们一天都没有和对方说话,但家里的圣诞树是时候从仓库里搬出来了。
-距圣诞节4周-
但丁看着院子里的这棵圣诞树,还有刚才被他碰掉的一节人造松叶,心中已经在盘算着明年买棵真树的可行性了。
把圣诞树挪到院子里是他临时决定的好主意。以前这棵树都会放置在屋内,可今年他的好爸妈已然打算在冰岛享受一次独一无二的圣诞假期体验,唯一能搭把手的人又在跟他闹着不明不白的矛盾。一个人把树搬到院子就已经消耗了足足两张加量芝士披萨的能量,但丁便只好做此决策。反正他觉得有人也对这件事感到无所谓,虽然但丁今天走进仓库的时候发现这棵本应该蒙上一层灰的树已经被擦拭干净,是谁做的当然不言而喻。
话说到这,但丁还是不知道为什么他和维吉尔没能和好。
他本以为在车站的那次小小争吵就和他们之前遇到的各种矛盾一样,睡醒(真的只是睡觉)起床见到第二日明媚的阳光后,一切都会像日光破开黎明前的昏暗那样烟消云散。
可事实是,没有。
第一天过去,他觉得明天就会好。第三天过去,但丁看到维吉尔后才想起自己忘了这件事。接着又是两天过去,他终于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他想问坐在沙发上的维吉尔,我们是不是该把那棵树从仓库里搬出来了?但丁下意识地开口,又在声音从喉咙里蹦出来的瞬间及时止住。半途刹车让他的气打了个转呛回去,但丁咳得眼角冒泪,那时才发现他们已经一周都没有当面说过话了。
虽说这也不是完完全全的冷战,他们偶尔还是会用信息交流,但也只是偶尔,彼此发送的短信都很言简意赅。况且他们本来也不在同一个学院里上课,走进校园大门一人必须直走一人必须向右,在学校里的碰面次数只要不刻意制造偶遇条件那几乎就是没有。
但离开学校后,除了偶尔一起回家,他们还一同做过什么吗?
维吉尔可是那种能把自己泡在学校图书馆里半个月的人,但丁是对此最清楚的人。虽说他们在一起后维吉尔待在那的时间已经少了许多,他会把书借回家,有时候也会带着但丁一起出门,找间安静的咖啡馆坐上一个下午。但丁在他对面怎么打瞌睡怎么品尝店里的甜品他都不会多管,只要自己的弟弟能够保持礼貌不大吵大闹,那他干什么都行。甚至,在但丁写出了新歌的时候,他会直接抱着吉他跟维吉尔一起出门,选在咖啡店旁边或对面的路口,拉开吉他包放在地上开始卖唱。维吉尔坐在窗边阳光正好的位置,就能透过玻璃和穿行的路人看到拨弹着吉他的但丁。往往前一天但丁就会对他哼起这首新歌,看着弟弟的口型和表情,维吉尔就会依稀记起歌曲的旋律。
结束后但丁就赚来的钱买自己喜欢吃的东西,夏天是圣代,冬天也还是圣代。偶尔会有人往里放几朵漂亮又馥郁的鲜花,但丁把它们转赠给维吉尔后,那些五颜六色的赞美就会住进储物柜上的花瓶里。
可是现在,但丁不怎么仔细地回想过后才发现,这周他的确没怎么见过维吉尔,对方甚至连待在家里的时间都肉眼可见的缩短。他的哥哥肯定又跑回去当什么图书馆志愿管理员了,他猜的。但丁似乎并不确定维吉尔不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会去做什么,除了看书——这是他哥还是个小孩的时候就喜欢做的事。
从他缠着哥哥打架,到学会玩吉他写歌的现在,想来他们已经一起度过了整整十九年,老天,他居然活了十九年都不知道自己的老哥除了看书还会喜欢干什么。何况他们除了是兄弟以外,还是上过床的伴侣。
这究竟是谁的问题?
但丁相信维吉尔知道他喜欢吃淋了草莓果酱的圣代,讨厌有黑橄榄的披萨(维吉尔生气的时候就给他喂过这种如同下了毒的东西),但这是任何跟但丁打过交道的人都会知道的东西。而维吉尔呢?
但丁又一次地进行回想,这次他仔细了点,于是深陷苦恼中的他忽然记起了一件事。
在他们第七十六次接吻的时候——地点他有点记不清,但肯定不是在外面,或许是在家的沙发边,或者床上——就是那种彼此心知肚明现在该需要一个吻的时候,但丁亲了维吉尔。
他有点急切地咬住哥哥的下唇,舌尖很快就与维吉尔的纠缠在一起。接吻的时候但丁搂着他,而维吉尔把他肩上的衣服抓得更紧,如果不是人类需要呼吸,也许这个吻一时半会都无法停下来。
他们分开后彼此都气喘吁吁,那时候的季节已经快走到秋天的终点,他们都不会因为大汗淋漓而让过热的色彩染上自己的脸,但是那天但丁离开维吉尔的嘴唇后发现他的双颊红透了,耳尖被刷上一层不可多见的红晕,蓝色的眼睛更像是水做成的琥珀。他哥很快就移开视线了。
维吉尔,但丁脱口而出,你是不是喜欢和我接吻?
就在他以为自己多半要被哥哥一巴掌拍开脑门或者肚腹受击的时候,但丁惊讶地看到维吉尔轻轻点了点头,喉咙里挤出的那句嘟囔也是他绝对不会听错的一声“嗯”。
但丁的惊讶延续了好几分钟,后来便被他们之后做的事打断了。
这或许是他第一次听到他哥承认与他有关的“喜欢”,也是让他记住这件事的原因。好像维吉尔从来都不会主动对他说出什么,但那天的他似乎也没有吝啬自己的回答。
但丁一边思考着,一边往那棵圣诞树上挂彩带。回过神时,红色的绸带已经在他的手上缠了好几圈。
如果这条街区有什么圣诞树评选大赛,那今年垫底的肯定会是斯巴达家的树。
就算但丁再不乐意,他还算不错的审美也难以容忍这些丝带像病人身上的绷带一样缠绕在圣诞树上,几周后它要陪斯巴达之子们过圣诞,而不是一起敲开别人的门大声说trick or treat。
要是维吉尔看到了,指不定冷笑着嘲弄他到圣诞假期结束。但现在他们之间的矛盾已经浮现出了第一个好处,那就是维吉尔现在根本不会对他做出什么反应,哪怕是这样一个能够连带着从但丁的衣品歌品到饭品都能一块表示质疑的机会,他哥似乎都不打算抓住了。实际上,但丁并没有什么受虐倾向,只是有点恋爱情商的人都能看出,维吉尔生气了。
装饰圣诞树这活到底还是适合他哥来干,但丁想。之前他只负责抢着踩上梯子往树顶放置那颗绝对不能没有的星星,或者在装扮结束后趁维吉尔不注意时往上面加点他新收集到的披萨夹子。
但丁看着绕来绕去的丝带,就像从彩色碎石堆中翻找到了一颗珍珠,忽然灵光乍现——就连维吉尔也无法知道,但丁是如何从乱七八糟的丝带联想到那个他经常随身携带的东西的。
那是一个笔记本,两只手掌的大小,关于它倒是有些值得一提的事——维吉尔会拿笔写字后,就开始在那上面写下东西了。起初那个本子很厚,像块超大的方形乳酪,但丁总在想维吉尔究竟什么时候才会把它啃完。说对此不感兴趣是不可能的,小时候他就偷看过那本东西许多次,因为维吉尔总是选在但丁不在时才会拿出它偷偷地写点什么,甚至睡前都要把它放在枕头旁,仿佛那个才是让他安稳入睡的毛绒玩偶。
老实说,那里面也没什么特别的内容,也没有但丁所期待的惊天发现,比如他们其实不是普通人类而是还未觉醒超能力的超级英雄什么的,甚至连点有趣的小秘密也没有。那不过就是本日记,普普通通的、记录下维吉尔每天生活的日记。这一度让但丁有些小失望。
不过他还依稀记得,每隔几天,就会有排列得很整齐的内容被写在纸上,年仅几岁的但丁看不懂维吉尔写下的东西,所以属于那部分的记忆是模糊的。他权当作是小孩子自己记录什么东西的符号,就像他也喜欢在院子的某个蚂蚁窝旁做标记一样。
他偷看日记这件事最后还是暴露了,导火索是一次再平常不过的争执。八岁的但丁不依不饶地缠着哥哥陪他玩耍,而那天的维吉尔只想休息,虽然他的确在之前答应了但丁,临时的反悔也因此让他的弟弟折腾得更起劲。
他们扭打在一起的时候头脑发热,从但丁嘴巴里蹦出的话就像牛顿头顶的那颗苹果一样突如其来地砸下来,碰得维吉尔顿时愣在原地。
但丁那时候意识到维吉尔是真真正正地生气了,因为他不小心说出口的话正是几天前维吉尔在书里写下的句子。没长大的但丁只觉得这是反驳维吉尔不愿陪他玩的有力攻击,如今成年后的他忽然就明白了哥哥当时为何会生这么大的气。
毕竟维吉尔在日记里如此写道——
斯巴达&伊娃:我爱爸爸和妈妈。 但丁:笨、 讨厌鬼。 嗯…好吧,我也很爱我的弟弟。
稍微联想一下现在的维吉尔,就能理解这种没有当面对但丁说出口的话反被弟弟瞧见后,究竟会多么令他羞恼了。而这些属于爱的言语也本不该被用作攻击的利器。
那之后但丁也没有再翻过维吉尔的日记,一部分出于知错的愧疚,一部分因为没有惊喜的东西就像甜味消失的糖果,它还未彻底融化在口中,年幼的孩子就已经失了兴趣。他的哥哥不再躲着他写下自己想要记录的东西,只是养成了会在自己的本子上写下字母“V”的习惯。后来这本厚厚的日记很快就从维吉尔的生活里退出,它变成了更薄,更好携带的样子。上学的时候但丁无意中瞥见了那上面的内容,无非是维吉尔写下的读书笔记,或者像是备忘录一样列着时间表的东西。在但丁也逐渐拥有一点青春期男生的小秘密后,他承认,偷看老哥日记还觉得内容没劲的行径的确有点混蛋了,所以慌乱地挪开了眼,也没有去问维吉尔是不是还在写日记。虽然他真的挺好奇的。
但丁决定再次邀请他的哥哥去约会。
他找来一张符合维吉尔审美的信纸,裁去一半,好让它看起来更像纸条的大小,在那上面写下了约会邀请——地点没变,还是但丁跟他提的那家咖啡店,同时还夹着一张买好的电影票,全场最佳的观影位置。
之前他们吵架的时候维吉尔说了什么?噢,他们并没有做约定,那现在这个肯定算是一次正式的邀请。他还没有如此隆重地邀请过自己的老哥出去约会呢,如果维吉尔答应了他,以他对哥哥的了解,那便意味着他们已经和好了百分之八十。
趁维吉尔睡着的时候,但丁悄声地把纸条和电影票夹进了哥哥每天必看的本子里。他还考虑过是不是要再配点什么干花花瓣和木质薰香让这份邀请完完全全地被罗曼蒂克的味道包围,但事已至此,还是留到下次吧。
等待的时间并不漫长,他们相约的时间依旧是在周末。
但丁没有迟到,他提前走进了那家咖啡馆,一边吃着草莓慕斯,一边等待维吉尔的身影出现。
他有理由相信维吉尔会前来赴约。他把纸条塞进去的第二日下午,他和维吉尔在这偌大的校园里便意外地偶遇了一次。他哥手里抱着几本书,里面就夹着那本笔记本,和背着吉他正要去练习的但丁打了个照面。
虽然没有对话,只是几秒的对视,但属于双胞胎之间的感应让没由来地相信维吉尔已经看到了那张诚挚的邀请。况且这几天他哥也没有过来跟他说,我拒绝。
换句话说,如果他没拒绝,那一定就是默认了约会的邀请。
但丁吃完这份慕斯的时候距离电影开场还有半小时,于是他又点了份普通的草莓蛋糕,或许他哥来的时候想吃口也说不定。
他一个人坐在双人桌旁,看着面前蛋糕最上层的奶油在过于温暖的室温里无声地变软、融化,用于点缀的半颗草莓终于在支撑不住的奶油身上轻轻一歪,彻底倒了下来。
他们要看的电影已经放映了一小时,但丁只好用叉子叉起那颗草莓,送入嘴中,和蛋糕一起被慢慢地咀嚼,在口中变成粉色的混合物,最后一并滚入他的肚子里。
酸死了,如果他还有心情,一定会跟老板抱怨今天的采购的草莓味道根本不行。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推开咖啡馆的门,湿冷的风便绕过巷口迎面吹来。头顶压下的乌云让整个红墓的颜色都变得黯淡,天气在此刻完全影响了他的心情。灰色的、黑色的,还有那些没有颜色却能让人提不起精神的雨水。
但丁拉起自己的领子,趁着突如其来的阴云还没真正落下雨点之前,一个人匆忙地向着家的方向走去。
推门而入时他闻到了一股巧克力的香气,伊娃在冬天的时候总喜欢给他们煮上一热巧克力温暖被寒冷冻僵的身子。看着家里点亮的暖色灯光,但丁还以为他的爸爸妈妈又临时决定回来跟儿子们一起过圣诞了。
从冰冷的室外踏入温暖的屋内交替让他的鼻子骤然一酸,一丝恍惚间冒出的感动和无措就像挠他痒痒的白色羽毛,但丁忍了好久才没让这个情绪复杂的喷嚏从嘴里冒出来。
他走进客厅,看到自己的哥哥坐在沙发上,若无其事地看着书,手里拿着一杯热巧克力。
“维吉尔,”但丁站在沙发边,不满地说,“你这个骗子。”
“你在说什么,但丁。”他哥看都没看他一眼。
“我说你是个骗子,需要再大声点吗?”
维吉尔不可能察觉不到这是要和他吵架的语气。他把盛着热可可的杯子放在茶几上,讥讽道:“你现在才回来,就是特意为了让我在准备安静看书的时候冲过来跟我吵架吗?”
“那可真是遗憾啦,维吉尔,你本来可以让我一个晚上都不回来的。而这只需要给你的弟弟提前发条短信说,凌晨三点半在郊外的公路旁我为你准备了个惊喜,那你二十四小时都见不到我啦!”
“不必遗憾,弟弟,现在我倒是决定重新向学校申请宿舍,届时我们可能二百四十小时都见不到面。”
“噢,是吗?需不需要我帮点忙,让整个学校都知道你是个失约的混蛋?就在门口的告示板上怎么样?”
“失约?”维吉尔皱起眉,“我什么时候又和你做了约定?但丁,你为什么直到现在还是个胡搅蛮缠的小鬼?我们已经十九岁了。”
“没有约定?”但丁的火气瞬间腾起巨焰,很快又降了下去,因为他听出维吉尔没有在骗人,“等等,维吉尔,我是说……你没看到我往你的本子里放的东西?”
“什么?”
“你难道没有发现,你的那个本子——呃、就是你经常带着的那本,里面夹着两张东西?”
“本子?”维吉尔无法忽视但丁提到那个东西,立即合上书问道:“你翻了我的本子?”
“不然我怎么把新的约会邀请放进去?我又不是能实现愿望的圣诞老人,而且重点是那——”
“够了,但丁!”
维吉尔厉声说,就像是一只突然被踩到了尾巴的猫,他起身扭头看向自己的弟弟,惊讶与愤怒的表情同时出现在脸上,这让但丁都愣了一下,顿时回想起被发现自己偷看维吉尔日记的那一次争吵,呆呆地站在原地。
但丁忽然觉得那个本子就是家里的潘多拉魔盒,每当他打开的时候,从来就没有令人愉快的事发生。
“我现在就告诉你,弟弟,”维吉尔已经不打算控制自己声音里的恼怒了,“我不想和你去约会、不想,一点都不想,甚至以后也不想——你明白了吗?我一个人完全可以更好地享受休息日,为什么要抽出半个周末去和你做这些事?就在刚才,我正打算喝下第一口热可可,找到昨天放下书签的位置阅读我最感兴趣的一段文字的时候,你突然出现打断了这一切,甚至又一次的、又一次!私自看了我的东西。”
“维吉尔,我——”
“如果你想跟我吵架,”维吉尔扬起声音,盖过但丁试图打断他的话,“那这一定是最后一次,因为我决定到此为止,但丁。而在这之前,我想或许只有我才意识到——这些事早已经把我的生活切成了沾满你的碎片。我受够了!”
他说完后,在彼此的沉默中走上楼,从他们的卧室中拿出一些他的私人用品,搬进了隔壁的书房里。
但丁在他关门并落锁后躺倒在了客厅的沙发上,盯着熄灭的壁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最后他拿起桌上那杯还在冒着热气却被遗忘的热可可,一口气喝了下去。
他被苦得连忙吐出舌头,因为维吉尔加的糖太少了。
-而此时距离圣诞节,还有3周-
-距圣诞节2周-
据一年一度的重大节日只剩半月有余,布置校园的学生致力于在放假前把学校的每一个角落都装点上圣诞的元素,就连洗手间的镜子也被人用红色记号笔画上了一个大胡子圣诞老人。维吉尔一抬头,便看到自己的脸恰好就在圣诞帽和胡子的中间。
所幸这里只有他自己,更幸运的是看到这个场景会立刻捧腹大笑的人也不在场。而但丁,他的孪生弟弟,也是维吉尔选择在圣诞假期前最后一个离开校园的理由。
上个周末他们又吵架了,维吉尔知道这是迟早的事,他本就想要找机会跟弟弟说清楚这一切,只是那天抛给他的机会太过突如其来,也远比他计划中的样子要……焦躁不少。但这样但丁至少能够把他的话听进去,而不是即便在他冷静、认真地与弟弟谈话时,对方仍旧打着哈欠连声应答最后敷衍过去。
维吉尔在天色被近黑色的深蓝覆盖之时离开了校园,中心广场的巨型圣诞树已经装饰完毕,底下堆满了为了美观而放置的各色礼物盒子。
似乎也到了筹备圣诞礼物的时间,维吉尔想。但今年他们的父母不在,家中唯一剩下的人只有但丁,维吉尔思考片刻,认为他们分开度过平安夜才是正确的选择。就算是他在楼上,但丁在楼下,也比坐在同一张桌子前分食那只烤得流油的火鸡更令人感到舒心。
或许他可以为自己准备一份圣诞礼物,但临时冒出的想法并没有带给维吉尔带来什么惊喜,不过他仍旧坚定,今年独自享受的圣诞节肯定要比和但丁在一起过的要好。
但丁——这个名字总伴随着叛逆,轻而易举地打乱维吉尔的生活,比如一起装饰圣诞树的时候他的弟弟总是捣乱,好像和圣诞元素作对也是但丁跟维吉尔较劲的比赛手段之一。但每年他又热衷于把自己节前写的新曲子附赠额外的一版填词,当然是圣诞限定的。没什么是比这样的行为还要傻的事了,维吉尔常常想,但这并不妨碍但丁总是喜欢在他身边哼唱。他忍无可忍批判但丁改词审美的时候但丁也会抱怨他那种喜欢听老掉牙金曲的品味,直言不讳说维吉尔应该住进老爸之前购入的那个中古唱片机里面,随即开始事后维吉尔绝对会认为幼稚无比的争吵。他一直不知道该如何向其他人描述但丁之于自己是怎样的存在——假如他是冒险故事里的角色,那但丁就是在海上遇到的拦路的黑礁,他们激烈地相撞,但每道裂痕的缝隙又会被仿佛无穷无尽的海水粘合在一起。
但今年的粘合胶水多半已然失效,维吉尔回家的时候也路过了那个贴满圣诞聚会海报的告示栏——但丁肯定会去的。但丁又有什么理由不去呢?一个不摆好脸色的亲哥哥和一群热情的玩伴,不想扫兴的人都知道应该选择后者。
维吉尔知道很多人都期望他的弟弟去参加一年一度的圣诞节,试想一下,一个校园乐队里的主唱兼吉他手,还有谁能够比他更适合带动盛大聚会的氛围呢。况且,客观地说,但丁还是个长相帅气的男生,而现在的女孩都喜欢会搞音乐的——这是维吉尔看的某部电影里说的*。上一年但丁没能参加据说让好多人都感到失望,今年他的弟弟会把那个愚蠢的圣诞填词版新曲在台上唱给所有人听吗?如果他是观众之一,肯定会为这首糟糕的曲子喝倒彩,但在上台的那一刻但丁一定会被欢呼声包围。或者但丁依旧不会参加,而且自己一个人跑去红墓的哪个酒吧里享受特立独行的草莓圣代环节。
这都无所谓,反正他们大概已经算是分手了。虽然他们没有一个人和对方说出分手这个词,也没有完全的冷战,但是——没什么好但是的,他也不该为这种事而困扰。他和但丁都已经是十九岁的成年人,这种事情还要亲口确认实在过于愚蠢。而就算分手了但丁也永远还是维吉尔的弟弟,他永远无法因为矛盾和吵架就轻易无视这点,哪怕但丁对他说再也不要一起约会了也不行。
这次僵持的矛盾何时会解冻在他的心中也是一个未知数,维吉尔当然希望在父母回来之前就能解决问题,因为不想让母亲为这种事情而担忧。
上周末伊娃打来了一个电话,正好在他们吵完架之后。维吉尔上楼后听着那阵铃声响了许久,在他快要起身打开门去接电话的时候,但丁拿起了听筒。房门将但丁和母亲的谈话内容隔绝,维吉尔不禁开始想象伊娃回来后他与弟弟还是没有和好的场景,但丁小时候就喜欢哭着跟妈妈说他们吵架都是维吉尔的错,弟弟撒娇耍赖的样子总令他感到委屈和不满,虽然不管究竟是谁的原因,妈妈总会公平公正地让兄弟俩都一起接受批评。在伊娃眼里,她希望自己的儿子们能够永远相爱。
维吉尔差点在床上因发呆而陷入沉睡时,墙上挂钟的分针已经走了半圈,接了电话的但丁却没有过来跟他转述母亲在电话里告知的内容。他知道妈妈每次都会叮嘱他们一些事,不管是谁接了这个电话,他们都会转达另一个这份属于伊娃的关心。但那天晚上,但丁却没有把妈妈的关怀交到他的手里。
他听到隔壁的房门被带上关起的声音,没有落锁,但维吉尔也知道,这次他们好像不会那么容易和好了。
“And if that’s a metaphor of you and I, 如果我们的爱情已经发展成这样, Why is it so hard to say goodbye, 为何一句"再见"又如此难以出口。”
但丁口中的草莓奶昔差点被他呛进鼻子里,年轻人抹掉嘴边仿佛扮演圣诞老人胡须的白色泡沫,不解道:“你在哼什么?”
“Mariah Carey的曲子——你不喜欢?品味真差。”蕾蒂翻了个白眼。
“她还会听这种曲子?”但丁看向另一位金发的女人。
“有何不可?”翠西挑眉,“而且我同意蕾蒂的说法,你品味真差。”
“我只是有点意外好吗?别借题发挥。而且我想说的是……它的词不错。”
两位小姐像是嗅到端倪的猎手,纷纷对视一眼,心下了然。
“原来如此,”蕾蒂把但丁面前的草莓奶昔夺走,放到桌子的边缘一角,“这段时间你心不在焉的原因就是这个。”
“什么?什么意思?”但丁警惕起来,“你们要干什么?”
“只是回答问题,男孩,我和蕾蒂都很感兴趣。”
翠西换了个位置,坐到但丁的身边,封锁了年轻人意欲逃离的路线。她打了个响指,在但丁惊讶的目光下向服务员要了份加满料的草莓圣代,并且她说,今天不需要但丁买单。
“但丁·斯巴达也开始欣赏情歌了,”蕾蒂不知道从哪个地方掏出一副墨镜,把她充满八卦的目光彻底遮挡在黑色之后,“现在来说说,困扰你的是什么?”
“这和你们有什么关系?”
翠西把那份快要堆成山的圣代放到但丁面前,玻璃底座接触桌面的时候发出了颇有份量的声音。
“但可以和它有关系。”
金发女人做了个请用的手势。
“好吧,成交。”但丁无法容忍这完美的加大份量草莓圣代在自己面前发生融化成液体的悲惨故事,将一大勺送入口中,含着勺子嘟囔说道:“我、唔,分手了。”
那一瞬间,黑发的那位小姐几乎就像拍卖成功那样雀跃地用手掌拍上桌子,但她还是忍住了,勾起胜利的嘴角朝对座的翠西看去。后者的眼神也在同一刻被乏味覆盖,撑着脸不情不愿地听完这场已然索然无味的八卦话局。
“然后呢?和谁?为什么?”
“老天,你们像我老妈一样。”但丁无奈地皱起眉,回忆起上周末的那通电话,又一次将这件事如实转述。
伊娃在但丁接通后的第一句话就听出了儿子的不对劲,他是孪生兄弟中更活泼的那个,即便隔着听筒和电话线,伊娃还是从他语气中听出了一丝犹豫。
“喂?噢,妈咪,我让维吉尔来接。”
“不、等等,但丁,不用去找他,妈妈想和你聊聊。”
“好吧,妈妈。”
“圣诞节准备得怎么样?”
“今年圣诞树放到院子里了,我觉得这样也不错。”
“不去参加学校的聚会吗?正好我和你们爸爸都不在。”
“聚会?噢……去吧,我想,会去的。”
“但丁,”伊娃的语气认真起来,“我的孩子,发生了什么事,对吗?”
“的确发生了一些事。”他想了想才说道。
“妈妈今天晚上的时间很充裕,如果你想和我说的话。”
“我——”
但丁停下来,似乎在确认刚才发生的事究竟应该如何从他的嘴里说出来。
“我失恋了。”
“天呐,”伊娃有点意外,她从没在但丁的身上察觉到这件事,“我很遗憾,孩子。你和她……或者他,遇到什么问题了吗?”
“不知道,妈妈,我想可能是我做错了什么事。”
“你有试着……和维吉尔聊过吗?”
但丁第一次知道只是呼吸也能把人呛得直冒眼泪。
“什么?老妈,”他又咳了好几下,“我为什么要找他聊这个!”
“你们是亲兄弟,但丁,还有什么事不能说的呢?或许你的哥哥也能给你一点同龄人的建议。”
“不,我才不要和他说这个。”
“为什么?”伊娃像是微笑着问他,“因为事情没那么简单,对吗?”
“……好吧妈咪,其实是我和维吉尔吵架了。”
“嗯,其实我猜到了。”
“他让我别去烦他,还说以后不会和我做任何事。”
“喔,你们从小就这样。”
“可这次好像不一样,妈妈,他从布莱顿回来之后我们就吵架了。”
“你没去接他吗?”
“我当然去了!那天在车站的时候,他就像吃了炸药桶一样。”
“或许是在布莱顿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维吉尔和你说了什么?”
“他才不会和我说什么呢!”但丁抱怨着,“他只会怪我占据了他的个人时间。拜托,哪有这么夸张。”
“我想这应该是你们之间才能解决的问题,妈妈或许帮不了什么,”伊娃说,“先答应维吉尔,让他自己待几天,好吗?你们彼此都需要一点时间。”
“可他说的是‘以后都不想’诶。”
“你们当时在吵架吗?”
“是的,当然了,他凶得就像个高空热气球。”
“放心吧,我的孩子,那都是气话。”
“唔、好吧,我同意。”他承认自己当时说再也不要约会也是一句气话。
“一切都会没事的,只要你们还爱着彼此……告诉我,但丁,你爱维吉尔吗?”
“我当然爱他,妈妈。”
“而他也一样。好了,但丁,我想我该挂电话了。”
“再见,妈妈,你和老爸玩得愉快。”
“哈?你的分手对象是维吉尔?”蕾蒂把墨镜推到头上,两种颜色的惊讶和不满从她的眼睛里露出来。
“看来是我赢了,我的小姐,”翠西把她的墨镜摘下来,戴到自己的脸上,“我早就和你说过这件事,可惜当时有人不信。”
“不,我没有输。但丁的确谈了恋爱,而对象也是维吉尔——我们都没输。”
“总之我是不会买单的。”
“当然,你和我谁都不用。”
“好了,该去逛逛那家店的新品了,要不要一起?”
蕾蒂满意地点头。
“喂,”但丁刚吞下最后一块草莓,“说好的买单呢?”
“很遗憾没有了,”蕾蒂把那杯草莓奶昔还给他,“你的答案无效。”
“你们两个简直就是恶魔。”
“至少不是为情所困的恶魔,你还是担心怎么和自己的哥哥相处吧,大男孩。一个建议,好好听你妈咪的话,顺其自然。”
*《Love Actually》
-距圣诞节1周-
维吉尔想的没错。
这一整周但丁都和他默契地保持着一米友好距离,至于交流,那更是没有了。以前维吉尔会觉得与但丁聊天就像对牛弹琴,但丁自己开始闲聊的时候也不会管维吉尔到底愿不愿意听。要说这是冷战,又少了点暗中争锋相对的意味,家里在这段时日里拥有了前所未有的安静,维吉尔知道,只是他们变成了这样而已。
如果这里有身居事外的第三人,那他一定会说,你们是分手了,陈述句。
“I’m tired of tryin to fake through, 我厌倦了装作不在乎, But there’s nothing I can do, 但我又毫无头绪该如何是好, Boy I can’t wait to hate you, 是你让我如此纠结,我恨你。”
他已经第五次把书翻回这一页了。
维吉尔终于把密密麻麻的文字合起来,为手边的黑咖啡再次倒入一份牛奶,浓厚的颜色加入奶液后搅拌成淡淡的浅棕,这绝对不是维吉尔平日喝咖啡的习惯。被冲走过多苦涩的液体滑入他的口中,令他即便在冬日的早晨也不会因为阅读而困倦。但事实是,那些文字也变得像加入太多牛奶而变得顺滑的咖啡一样,从他的眼前经过,又快速地流走。
他归因为今天这家店播放曲子的音量已经到了搅乱他思绪的地步,女歌手唱的每个词都清清楚楚的落入他的耳内,仿佛是参照他此刻心烦意乱的模样而写出来的情歌,那副场景就像但丁抱着吉他在他身旁现场改词一样。维吉尔努力地让他的弟弟离开自己的头脑——到底是谁会在临近圣诞节的时候听这种曲子(不论是酸涩的情歌,还是充满傻气填词的慢摇滚乐)?
总之绝对不会是他。
维吉尔果断地收起书,显然他今天无心于此,但仍旧有别的事情可以充实他的生活。
他拿出了许久都不曾打开的笔记本。自从布莱顿回来之后,维吉尔便再也没翻阅过这个本子,虽然他没有忘记随身携带的习惯,但还是在不曾注意的时候被他的弟弟擅自翻动。
小时候他们之间因为类似的事有过一次不快的经历,维吉尔以为自己先弟弟一步理解什么是爱的时候才在本子上写下了那些话,这一度令他在心中得意无比。可但丁,在维吉尔眼里他就像个擅长飞上树的坏精灵,轻轻松松地就把这颗本该由自己赠与他的果实从枝头上咬掉。
他理直气壮地说出他的哥哥爱他的时候,维吉尔气愤得像只漏气乱飞的蓝色气球。
不过这事已经过去了,在那之后但丁也老老实实的没再动过他日记本的心思。后来维吉尔也不再把自己的心情逐字逐句地记录到纸上,而是换成了简单的诗句,剩余的大部分内容都被他的读书笔记取代。如果说在去布莱顿之前但丁就动了他的本子,或许维吉尔还不会如此生气,但是生活如戏剧,他的弟弟偏偏就在这之后又一次翻开了它。那么他一定看到了那首诗,那首让维吉尔觉得如此愤恼的一首诗。
他和导师前去布莱顿参加的讲座是有关莎士比亚的,届时距离圣诞的倒计时已不足五十天。教授的演讲令他感到的灵感涌动,没什么比在此刻写下一首丰满的、动人的情诗还要美好的事了。
可维吉尔钢笔尖的墨水在纸上凝出了几个深色黑点的时候,他连诗歌的韵脚都没有想出来。最后这首未完成的情诗以默写五遍莎士比亚第一百一十六首十四行诗的方式呈现在了他的本子上。
维吉尔尝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挫败,以至于后半场的讲座一个字都没走进他的脑子里。
失败的情诗、毫无收获的讲座,让他的眉头在一整天内都没有松开。
他的人生来到十九岁,维吉尔似乎第一次体验到了属于他的存在主义危机。他从来都没想过自己会写不出一首、甚至一句情诗,还是在这种曾经数次令他文思泉涌的场合之下。虽然他从没有自诩自己在这方面的文学造诣达到了天才的水平,但他此刻就像一位颜料和画笔都准备充分的画家,却永远无法把眼前的风景在属于他的纸上呈现出来。
慌乱与无措像咒语爬上他的身体,这令他回想起儿时的那个小插曲,那个有关“爱”的问题。
如果是但丁,他会因为喜爱摇滚而无法作出一首情歌吗?维吉尔想到问题的答案时心情变得更为糟糕。无法写出情诗的他好像也无法比但丁更能理解什么是爱情和爱一样,如同把儿时那份天真的自得取出来碾磨成了齑粉,与他的灵感可悲地消散在空气里。
他无可避免地将这一切归因为他的弟弟,维吉尔想不出别的答案。但丁无声无息地渗入他生活的每个角落,打乱他的节奏、影响他的思绪,如果他和但丁在一块做的毫无意义之事能减少三分之一,或者哪怕五分之一,他都认为自己不会变成连情诗都写不出的无趣的、寡淡的大人。他应该找回属于自己的生活,是的,这就是维吉尔作出的决定。显然但丁在他们大吵一架之前还没有意识到这点,甚至亲眼见到了昭示着他的失败的那首诗——写满了一整页,却又被凌乱的线条划去、再涂黑,像是一颗发霉已久的心。
他总认为自己是比但丁更懂爱的。
伊娃在他们个头还没长到斯巴达的膝盖时候就拉着他们的手说,究竟什么是爱。其实妈妈从来就没有给予他们一个真正的答案,不管是他们吵得不可开交,还是把对方打得鼻青脸肿时,只要伊娃把他们的手搭在一起,掌心的温度染上他们的指尖,就像一位母亲坚定地爱着自己的孩子那样,她坚信维吉尔和但丁仍在爱着彼此。那时候维吉尔便以为自己理解了妈妈所说的爱意,远比还满脸挂着鼻涕和眼泪的但丁懂得更多。可十几年后在白纸上遇到的阻碍仿佛让未写下的字句变成一只宣战的号角,一如他们擅长的记分比赛,Love is War。
维吉尔翻过凌乱而失败的情诗,来到整齐默写的那几页,他的莎士比亚中夹着一张纸条,和已经过期的电影票。
但丁下笔的时候显然有所克制,没有让自己的字变成一串肆意的音符,而是像停在五线谱上,等待着某人的弹奏。
这是一份认真的、正式的邀请,维吉尔本该感到烦闷的,因为没有它,但丁就不会发现自己在诗歌上遭遇的挫败。但那音符般的字母似乎勾动了缠绕他在心上如同乱麻的丝线,它们松动、脱落,和方才让他心烦意乱的,又一次重复播放的曲子流淌在这间小小的咖啡厅里。
“Sorry the frustration’s got me feeling a way, 只有这样才能让我躲避感情上的挫败感,”
但丁邀请他去看的那场电影是他期待已久的重映,那是一部但丁绝对会在电影院里睡着的影片,浪费时间和金钱换地方睡觉是维吉尔绝对会斥责的行为,就算是但丁如此认真的邀请,他坚信自己的弟弟仍旧无法控制自己在最佳选座上合起双眼。
但不可否认的是,他是愿意的。
“And I just keep havin’ one last thing to say, 我想说的只有这简简单单的最后一件事,”
可惜他的同意被揭开不堪的狼狈遮掩,如同他们一次又一次地在打闹中落在对方身上的拳头那样,眼泪因为疼痛而流出来,他们的爱陷入了泥泞的悲伤之中,除了将他们拉起的母亲,谁都难以看见。
维吉尔忽然意识到,这就是他从小到大的经历——矛盾、争执,和总是状况百出的但丁,由它们组成了维吉尔这十九年的生活。他总是觉得但丁在他们吵架的时候常常是无理取闹的那一个,而现在,他却用这些已经变成烙印般的事情来指责自己的弟弟。
生活不是划掉就能重新编排的诗句,他似乎也犯错了。
维吉尔把那杯凉透的咖啡饮尽,他已经记住了那首辗转而美丽的曲子下一句歌词是什么。
“And I just wanna hold you, touch you, 那就是我依旧想拥抱你,触摸你 Feel you, be near you. 接近你,感受到你的存在。”
-距圣诞节1天- 平安夜
但丁在假期里的起床时间接近正午,今天也一样。
维吉尔正在给院子里的圣诞树做最后的整理,看到但丁一个人背上吉他包走出门,身上披着的酒红色大衣和红绿格纹搭配的围巾——随处可见的圣诞搭配。绕到他身后的半条织物像生了颗槲寄生的果,在中间鼓起一个小小的圆,底下正是那个被围巾覆盖的情侣挂件。
维吉尔的视线落回眼前的圣诞树,等打理好后,他也需要出门一趟。
他还未想好今年的平安夜该如何度过,但想必他的弟弟已经选择去学校参加一年一度的聚会了。大概今天晚上的斯巴达家中只有一棵发光的圣诞树,维吉尔会在零点前回来,但丁则在他入睡后才推开家门,或者,天亮前都见不到他回家的身影。不论如何,维吉尔已经做好了一个人迎来圣诞节的准备。
仔细想来,这似乎是他多年来首次独自度过这个年末的重大节日,如若把它当成一份不可多得的经历,或许也能从中感受到更多的乐趣。
没有但丁的捣乱,他手上的任务很快就顺利结束。维吉尔站在院子里欣赏自己又一次亲手装扮出来的树,天气晴朗的午时日光堪堪洒下来,落在圣诞树大大小小的铃铛上,反射出的金色光线刺得他眯起了眼,就像是白日里的星星挂在他们的院子中安静沉睡。
维吉尔看了看时间,现在尚早,他出门也不过是打算四处闲逛,着实无法就这样在街头等待太阳变成月亮,只好回到书房收拾起那些大大小小的书籍,打发剩余的时间。
但他平日的摆放书本的习惯良好,此刻整理起来也几乎无事可做,维吉尔需要消磨的时间一下变得太多,这显然打乱了他的时间规划,或者说,他熟悉的规划。而那个曾经占据百分之九十可能性的扰乱因素早就离开了他的身边足足半月,现在这里只有维吉尔自己,只有把混合了但丁的生活当成习惯的他自己——方才他打量圣诞树的时候,分明这棵树和设想中的样子完全一致,却又似乎少了点什么。维吉尔不得不承认,熟悉了被但丁的披萨挂饰占满其余位置的圣诞树已经印入了他的脑内。如若是他所熟知的平安夜,他或许还在和但丁争论红色和绿色的彩带该挂在哪里,因此足足浪费了一个上午,而不是像现在面对一切妥当的安排,却让空白填满了后续的行动。
他最后还是决定留在家中度过这个夜晚。维吉尔出门为自己挑选了一颗又大又红的苹果和新鲜的牛奶,等待回家后煮上一杯浓醇的热巧克力,然后和手里的姜饼一起坐入柔软的沙发中,点开每年他都会在平安夜时观看的《真爱至上》,在落幕之时迎来圣诞零点的钟声。
回家的路上他偶遇了一场小雪,此时冬日的夜色已经弥漫了半个天空,维吉尔站在家门前时肩膀已经被融化的小雪花打湿,他正要擦掉头顶的落雪,面前的房门就像迎接他归家一般吱吖着打开了。
而他本以为会去享受聚会的但丁正穿着暖和的睡衣和毛绒拖鞋,脖子上的围巾转而被包裹在头上,让他看上去就像只傻呼呼的熊。
打开门吹入的冷风让但丁骤然一抖,维吉尔开口前,他先重重地打了个喷嚏。
“但丁?”维吉尔有些惊讶,“你怎么在这里。”
他的弟弟擦了擦鼻子,闻声扭过头,一言不发地盯着他。如果不是方才他叫了但丁的名字,对方或许都没意识到,维吉尔正在和他讲话。
维吉尔倒也不加避讳地回视,但丁在他的注视下,伸手指了指一旁柜子上花瓶里沾着露水的红玫瑰。
“你又去卖唱了?”
但丁点点头,开口时声音藏了点鼻音,“是的。但我出门只是为了换一根弦。”
“知道了,”维吉尔淡淡地说,“那现在呢?”
“现在?噢,”但丁示意自己手上的东西,“换彩灯,树上的坏了,亮不起来。”
“然后趁机把你的东西全都挂到树上去,对吗。”
“是的,”他的弟弟听起来理直气壮,“这会让它看起来更酷,并且独一无二。”
明明是独一无二的愚蠢。维吉尔带上门,在心底暗自说道。
影片放映的时候但丁也坐在沙发上,捧着一杯加了棉花糖的热巧克力,而维吉尔手里的那杯少了棉花糖——他买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但丁会回来。
他们在冬天看电影喜欢用同一条围巾,准确地说是但丁喜欢。逐渐上升的体温被裹在同一条围巾内,这样他们很快就能被温暖所包围。但今天但丁把自己的脑袋弄得像个巨大的雪球,而家里没有能容纳一球一人的围巾,他们便只能紧贴着彼此的肩膀,坐在沙发上用自己的方式取暖。
维吉尔把双手放进了口袋里,安静地看着影片放映。但丁总是不能睁着眼看完这部电影,今天也不例外,当Aurelia为飘散的手稿而跳进湖里的时候,但丁的脑袋也仿佛随之扑通落入水中,终于歪倒在了维吉尔的肩膀上。
他的弟弟总是那么容易就能陷入梦乡,不管是在电影院、咖啡厅,还是明明还在分手阶段的哥哥面前。
“但丁,”维吉尔动了动右肩,“起来。”
这一定是他把但丁叫醒得最快的一次,后者在他话音未落的时候就像如临大敌的松鼠,顿时从梦中惊醒。
实际上,他只是在短暂的梦境中看到了超大型的姜饼人,对方和维吉尔长得一模一样,手里的糖果拐杖就像一棵苍天大树般朝他倒来。所幸在被压成馅饼之前,他醒了过来。
“啊!”但丁恍惚地说,“我不喜欢姜饼。”
“那就不吃,”维吉尔说,“你为什么不去学校的圣诞派对?”
“因为,”但丁想了想,看到面前没有按下暂停键的《真爱至上》,说,“圣诞节要跟爱的人一起过。”
那是电影里的台词。
维吉尔愣了一下,放在口袋里的右手下意识地攥成了拳,而一同放在其中的那张写给他的邀请纸条也被收紧的手指捏出了数道褶皱。
他以为但丁这么多年就没有真正地看完过这部电影,但这几日他忽然发现,他“以为”的事似乎太多了,就如同那些他所言的生活碎片,零零碎碎地散布在他的周围,那些被分割而出的锋利边缘并不是但丁一个人造成的。
维吉尔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念出脑中徘徊已久的那首诗。
“Let me not to the marriage of true minds Admit impediments. Love is not love Which alters when it alteration finds, Or bends with the remover to remove……”
“……莎士比亚?”但丁有些捉摸不定。
“我都不知道你还了解过莎士比亚。”
“我不了解,”但丁摇头,“只是之前被隔壁社团的人拜托去演了出戏,恰好是同一个台本。我本来想拒绝的,但是当时其他人都摆着我不要拒绝人家的眼神。我只能说——好的,小姐。”
“噢,你没提过这件事,”维吉尔对他说,“这是一首情诗。”
“是的。他们居然让我演一个失去挚爱的老头,嘴里还必须叼着一朵玫瑰。老天,我还不到二十——”
“闭嘴,但丁,”维吉尔打断他的抱怨,“听着,我只和你说一次。”
“说什么?”但丁问他,“叫我不要烦你吗?呃,你上次说的时候我已经……”
他在维吉尔的眼神下闭上嘴。
“我在布莱顿参加了一场讲座,内容正是莎士比亚,”他看了但丁一眼,“你知道的,我会在随身携带的本子上记下一些东西,以诗歌的形式。”
但丁有点犹豫是否需要承认这点,但维吉尔并未在意,继续说了下去。
“但是那天在下笔的时候,我才发现自己写诗的水平比想象中的糟糕太多。我写不出一句诗,甚至想不出开头的词,最后只能把它们全部划掉,翻到新的一页写下脑中浮现的第一首属于莎士比亚的诗。我以为我会获得新的灵感,但我还是什么都没能写出来。”
“噢,”但丁安慰他说,“这很正常,我今年也没写出圣诞新曲。”
“但是,”维吉尔顿了顿,“当时的我认为这一切都怪你。”
他的弟弟没有说话,只是拿起桌上的一片姜饼,塞进嘴里。
“后来也因此发生了一些……或许是不必要的争执,但丁,我想我应该跟你说一声抱歉——但不论如何,你都不应该偷看我的本子。”
“我发誓我真的没看,老哥,”但丁着急地解释道,碎掉的姜饼还在他的嘴里,“我只是把电影票夹在里面而已。你每天都会用那个本子,我想,所以我的邀请肯定能被你看到。”
“……可我在从布莱顿回来后从来就没打开过它。”
“噢,原来如此。怪不得你没有来呢。”
“那你为什么不能直接告诉我?我是说,那次周末的时候。”
“拜托,维吉,”但丁扯了扯领口处的围巾,这让他的声音就像闷在了被子里,“你那会完全就是不想搭理我的样子。”
“但你以前总是……”
总是会像粘在衣摆上的苍耳一样甩都甩不掉。
维吉尔没有继续说下去,他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该如何与弟弟道歉,不管是以维吉尔的名义,还是一个犯错的伴侣的名义。
他看向同样一言不发的但丁,对方垂着眼,半张脸的表情都被那条围巾遮去,就像一个委屈的又想撒娇的小孩,却因为不愿再次吃到酸涩的糖果而止步不前。
“但丁。”
维吉尔试着叫他,对方很快抬起头,看着他,好像他的弟弟总能如此快速地为他做出反应。
他拉掉挡住但丁的围巾,看到那张因为疑惑而显得愚蠢无比的脸,较劲地吻了上去。
他们已经一个月没有接吻了,这让彼此的动作都变得很生涩。姜饼的味道从唇齿中弥漫出来,还有苦涩却藏着甜意的热巧克力。
陌生的摩擦和挤压中,他们仿佛回到了去年圣诞在槲寄生下面接吻的时候。维吉尔贴过来的那个吻也是如此无知、青涩,但又充满了热烈与爱。
好像在那个时候,他们就已经被赋予了槲寄生的传说,无法和彼此分离了。
零点之时,屋内的挂钟敲出几声绵长的铃音。
维吉尔轻轻地推开压在他身上的但丁,对方就像预料到他要说什么似的,抢先一步说出了今年的第一句圣诞快乐。
维吉尔看着他得意的表情,心知他的弟弟绝对会因此在心底默默地为自己加上十分。
但他有一个绝对能够打败但丁的礼物,维吉尔想,那就是那首令他冥思苦想的诗。在他落笔之前,便早就决定了那是写给但丁的情诗。
只不过现在还未到拆开圣诞礼物的时候,所以维吉尔只是也露出了一个微笑。
“圣诞快乐,但丁。”
LOVE is all around.
-距圣诞节0天-
END
Notes:
Sonnet 116
我不愿承认真挚的爱情会改变,
当它发现对方有所变化,
也不愿承认它会因外物的阻碍而动摇。
真爱应该是牢固的灯塔,
任风暴肆虐,它依然屹立不倒;
真爱是引导迷途船只的恒星,
纵使无法触及,其价值不可估量。
真爱并非时间的傀儡,
即便红颜容颜不再,它仍恒久如初;
真爱不会因时光流逝而衰退,
它将坚定不移,直至末日审判。
若我所言不实,且被证伪,
那么我未曾写诗,世间也无真爱。
H.A.T.E.U.配图@Seven_Endlingerr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