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圣诞前两个月,但丁失踪了,没人知道他去了哪。

一开始没有人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毕竟按照人类的年龄尺度来说这位传奇恶魔猎人成年后度过的时间已经比未成年的岁月更长了。再说了,按照但丁想一出是一出的个性,在唯一一位有权、有能力管他的亲人回归后他突然想要体验叛逆的滋味也并不稀奇。

这位斯巴达家现存的大家长正是这么想的。但丁不容易饿死,更不必担心他死于哪个寻仇的恶魔之手,唯一的苦头可能就是手里没钱,自从维吉尔回来之后,事务所的账目从此易主。大概饿个几天就该回来了?维吉尔给自己泡了杯茶,没有人在厨房里喝酒吃披萨以后清洁工作变得容易起来,没有随手乱扔的酒瓶和忘记丢掉的半块披萨。而且没有在家里总是吵吵闹闹毛毛躁躁的家伙,维吉尔腾出了更多时间去阅读。他收集这些人类的书本本来就是为了阅读,只因为但丁总是刻意地制造一些麻烦——否则他早就读完了现有的书籍并且去买新的了。

过了一周,但丁的朋友们纷纷发来亲切的问候:

但丁回来了吗?

没有,这就奇怪了。尽管维吉尔很想问问他们有没有和但丁一起出演这场恶作剧,但他确实无法随便问出口。维吉尔坚持这会让别人误解成软弱。唯一能够让他暂时放下强得出奇的自尊心的人,对此事也知之甚少。

“我也不知道啊!上一次我们聊天大概就是提了一嘴要不要过圣诞节和你们有没有想要的东西。谁知道但丁那个老东西怎么想的,之后我们也一直没联系过。哎呀反正死不了吧?大不了我和别的猎魔人打听一下。”

维吉尔简单谢过尼禄,消失在阎魔刀划出的裂隙中。在维吉尔回归人类世界的第一年他就学会了使用电话,但丁为哥哥准备了专门的号码簿来记录最有可能呼叫的几个号码。由于他们能打出去的亲朋好友太少,哪怕算上人类政府服务部门的电话,零零碎碎记下来的号码总共也只占了三页纸,号码簿剩下的纸都被但丁以顺手为由撕得零七落八拿去擦餐桌,并且因为越擦越脏而挨了维吉尔一通狠揍。总之,维吉尔完全可以通过电话给尼禄去电,但是在临近圣诞节前的日子,事务所很少向外拨出电话,主要是为了省话费,而省下来的钱还有一些要用于给其他人买圣诞礼物。

能省一笔是一笔,但丁太穷了,负资产的账本给维吉尔带来了极大的心理负担,以至于这位从来没有为金钱发愁的前魔王无师自通了守财奴的特性。虽然在他管理事务所账务的第五年,DMC前所未有地拥有了一笔紧急资金用于解决水电费的突发紧缺事件,但贫穷带来的影响深深刻入了维吉尔脑海里,他宁愿吃穿睡拧巴一点,或者电费不交也没有关系,一个没钱冲水的恶臭厕所才是他所无法忍受的。

而且过节,全人类世界过节都注定了要从每个家庭中榨出一笔。维吉尔对于送礼讨好别人有一种天然的厌恶,对过节嗤之以鼻,但当他从某本书里学到人类互赠礼物是一种实力的象征、一种礼节,收到礼物而不回礼往往被视作极其无礼或者极其贫弱的行为后,所有之前曾经给过半魔人兄弟礼物的人都收到了回礼。在这一点上,维吉尔比他常驻人间的兄弟更像个贵族,已经破落了还要强装门面的那种贵族。

总之,事务所主人失踪的第二周,一切都在照常运行。维吉尔在慢慢打听兄弟去处的同时,也在为圣诞节的到来做准备。你懂得,在节日中一个前魔王的脸面和他的兄弟同等重要,另外半魔人并不关心这天出生的圣是什么身份,除非被钉上十字架的是自己老爸。

第三周,远在佛杜那的子嗣带来了遗憾的消息,因为接听电话不要钱,维吉尔坦然地拿起了听筒。

“哈哈……我这边实在没有打听到但丁的事情,可能因为我还是在佛杜那这边居多,消息没那么灵通。”

热心小伙建议要不要去问问看蕾蒂和崔西,哪怕她们不知道但丁的去向,也知道但丁爱去哪里鬼混。维吉尔没有直接回答,平静地转移话题到圣诞节会去佛杜那和他们一起过。事实上维吉尔收到的对但丁的问候不止来自莫里森,另两位恶魔猎人也在其中。他当时从只言片语中能确定这三个人并不是替但丁遮掩行踪的帮凶,因为首先莫里森关切地询问如果但丁已经回家的话是否可以一起参与新的委托;其次崔西询问了他们对于圣诞节的打算,如果可以的话——蕾蒂接管了电话说希望不要由但丁准备她们二人的圣诞礼物,否则债务要加收利息。

维吉尔承诺二人将不会收到但丁准备的优惠券,不过他表达了自己的立场:绝无可能像但丁那样放任二人去商场购物并承担最终账单。最后他尽量以一种平等的姿态请求二人替他联系帕蒂,确认一下这位少女没有藏匿那个失踪这么久估计已成为半个流浪汉的大型半魔人。显然蕾蒂不觉得维吉尔的语气与措辞有多么平等,但是崔西已经习惯从中打断两个高自尊人士的碰撞,她再次接管了电话,答应如果有消息的话会带给他。

同样遗憾的是,帕蒂完全否认了自己藏匿大型半魔人。为了洗刷嫌疑,她甚至亲自来了一趟DMC指责但丁。

“如果有任何流浪汉或者不明生物出现在我家附近,或者我突然被不明人士袭击的话我会第一时间报警。这是但丁应得的!我知道我的生日礼物是你替他送的,他肯定在那天过了一个月以后才想起来,总之维吉尔,谢谢你。但是但丁是个混蛋!这次我支持你教训他!”

身穿时髦大衣的年轻女孩急匆匆来了,又急匆匆走了,除了撂下对但丁的狠话以外她提前把圣诞礼物带来,因为圣诞帕蒂要和养母出去度假,至于回礼——帕蒂说她在物质上不缺什么了但是如果有但丁挨打的丑照的话务必分享给她。维吉尔点了点头。

可以说,维吉尔对今年圣诞的规划非常完美:该准备的礼物基本上已经买好;23号晚上把但丁揍一顿;24号晚上把但丁揍一顿并在事务所里招待这边的恶魔猎人朋友;25号早上把但丁揍一顿,晚上去佛杜那聚餐。

天衣无缝的计划,但是该死的,但丁究竟在哪?

但丁失踪的第四周,所有人都意识到了不对,他们纷纷来到DMC和维吉尔商讨这件事。尼禄的猜想得到了大部分的赞同,也许这个老小子正在模仿哥哥的所作所为,没有任何人知道他在哪可能是因为他去了魔界。因此维吉尔不得不带上尼禄和崔西回了一趟魔界,崔西适应良好,然而尼禄每次来的时候都要大呕特呕一番。重振旗鼓后,魔界剩余的恶魔们再次受到了自清理Qliphoth起的又一严重骚扰。

两尊杀神——他们的气味被幸存者口口相传,弱小者学会了闻到的第一时间就逃跑或者投降。哪怕现在只有其中一个回来,但他身边还带了两个实力同样不俗的同伴。在打扰过消息最灵通的几个恶魔、恐吓了许多原住民之后,三个人确定但丁没有藏在魔界。毕竟这里实在没什么乐子,就连但丁喜欢的战斗会在此时的魔界变得乏味,没什么恶魔愿意对上一个强大的疯子。

无功而返的旅程,没有任何情报。现在所有人只能等待但丁自己什么时候愿意回来,包括维吉尔。这种感觉倒是很稀奇,不是说维吉尔无法忍受孤独,他和孤独作伴的经验比99.9%的人都丰富,他只是不习惯自己扮演被丢下的角色。维吉尔第无数次在但丁那张椅子上坐下,但是第一次学但丁那样把双脚放在桌上。不过下一秒他就把脚放下了,而但丁善意的嘲笑声好像正从不知何处传来。

太稀奇,被丢下并且守望着那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存在。不过和但丁不同,维吉尔不打算打破计划。圣诞节该过还是得过,一切都正按照他的计划进行着,除了少了个上蹿下跳、总想着偷懒的弟弟。

现在是但丁失踪的第六周的周一,这意味着离圣诞节只剩20个工作日,包括了人类所谓的周末。恶魔全年无休,所以恶魔猎人从来没有周末,这就是这份职业的可悲之处,只要想赚钱任何时候都可以是工作日。去年这个时候,维吉尔还在与但丁争论究竟需不需要为了圣诞提前腾出一个月的休息时间,同样的争论他们已经进行了3次,从维吉尔回来的第二年起算。今年没有人提出那个荒谬的提议,勤奋者却主动停下了步伐。

大概是少了一个人的开支,先前委托结算的钱款在维吉尔精打细算和他本人及其可悲的生活方式的操作下还有太多富余。这或许是事务所存款最多的一次,即使花掉了买礼物的钱,剩下的足够维吉尔一个人活至少一年。因为前魔王的人类生活过得实在是太可悲了,可悲是但丁的说法。没有但丁,维吉尔不会吃溢价严重的食物、不会图新奇而乱花钱、很少添置新的衣服,这位半魔人最大开销是买书,但今年购买的书已经达到了计划中增添的数量——往年维吉尔总是买不了这么多,没时间买、没时间读、没那么多钱花。

反正因为存款不像往年那样紧张,维吉尔拒绝了莫里森的邀请。掮客惊讶地安慰维吉尔,在他看来这个恶作剧会在圣诞夜的时候结束,也许但丁是想假扮成圣诞老人。维吉尔感觉这不失为一种思路,不过他还是拒绝了委托。

“存款的情况比以往乐观,可以持续到圣诞节。圣诞节过后再继续工作。”

莫里森遗憾地压了压帽子,离开了事务所。

但丁失踪的第六周的周三,这场戏弄了除但丁外所有人的恶作剧终于有了眉目。维吉尔收到一封信和一个包裹,信里面只写着一句话:请完成这个拼图;包裹里是一份拼图。

拼图上能看出的图案大致是个站在床头的白发小孩,但其他的画面全部缺失,包括小孩的面部、手部。可以说这个拼图只完成了35%,剩余全是空白。尽管信上说要完成这个拼图,包裹里却没有任何其余的东西。而维吉尔确信这个图案上的小孩就是但丁。除了他们自己,世上早就没有其他人知晓这对双胞胎的童年,那段岁月是一种不能轻易示人的珍贵痛觉。但丁不会贡献自己的重要记忆只为完成一个恶作剧,这场游戏必定有外力参与。

维吉尔首先考虑的是诅咒,然而他自诩对恶魔的各种诅咒了如指掌,也无法从上面感受到任何恶意的气息。随后他找到了另两名恶魔猎人,主要是希望崔西能够给予什么建议。令人没想到的是,崔西像维吉尔一样没有看出任何不对,反而是蕾蒂依靠母亲那边的巫女血脉感知到了什么东西。

“我不能确定这东西究竟是什么……不过这东西肯定和诅咒不沾边,它给人感觉要更温暖一点。”

无论怎么回想,蕾蒂和东方巫女那边也实在是脱离太久了。作为目前唯一一个能感知到这股外力性质的人,她必须得为但丁这个不靠谱的家伙再次做点什么,不过调查需要时间。蕾蒂一向雷厉风行,第二天就已经乘着飞机去到她还记得的一些可靠之地查询资料。维吉尔暂时除了等待外没有任何办法,他能够以最高效的方式消除恶魔侧带来的不良影响,但是事情脱离了恶魔,他便不知道是否可以延续自己处理恶魔的风格。为了防止事情变坏,维吉尔暂时没有采取其他行动,等待着巫女后裔带来好消息,而那副残缺的拼图被放置在床头柜上。

但丁失踪的第六周的周六,蕾蒂那边暂时没有任何消息传来。但维吉尔这边率先对停滞的事态达成了突破,那副被静置于床头柜的拼图终于在维吉尔的浅眠中显露了威力。半魔人做梦的频率比人类更低,他们是一座活的堡垒,其中也包括做梦的方面,强大的恶魔从生理层面的强化使他们不容易被梦魇之类的恶魔缠上,但这个不是恶魔不是诅咒的拼图仍然突破了种种难关,把维吉尔带到图案上那个白发小孩的面前。

“哦……!牙仙!”

猛然出现的维吉尔并没有吓到小孩,他自然地抱住了维吉尔的一条腿,抬头对维吉尔露出了一个缺了颗牙的笑容。

“我不是牙仙。”

这个小孩一定是但丁,无论是外貌还是性格,维吉尔都能百分百确定。但丁身上的烦人劲好像完全不会跟随时间流逝而消失,这种遇上什么东西先胡说两句的坏习惯似乎从幼年就开始了。实际上,小孩的但丁比成人的但丁更难缠,因为小孩尚且未习得成人的社交辞令与社交技巧,他甚至不在乎当事人的抗议。这个白毛小鬼缠着忽然出现在房间里的大人,叽叽喳喳地用问题轰炸维吉尔本就因为来到此地而戒备的大脑。

“为什么你不是牙仙?如果你不是牙仙,你是什么?为什么你会突然出现在我家?和我的牙又有什么关系?我刚刚和掉了的牙许愿,然后你就砰的一下出现了。就算不是牙仙,肯定也是什么类似的小精灵吧!”

维吉尔头痛不已,18岁及以上的话他都能通过武力暴力镇压迫使对方安静,可是现在面前这个但丁年纪实在太小。另外,他的童年记忆仅有相当有限的一部分,不包括如何与这时候的但丁相处——他们好像从小时候起就不对付。最终他只能问:

“你许了什么愿?”

但丁话变得更密了。在尖细稚嫩的童音中维吉尔终于抓住了关键词。

“你要找你的……袜子?”

“对呀对呀!”

兴奋的小孩冲维吉尔描述那双亟待寻找的袜子,准确来说是其中一只,因为另一只正在但丁的床头悬挂着,上面有着绣上去的卡通小狗头和大写字母D。说实在的,这是很无聊的一个愿望,假如这个幻境真是由一个善意存在制作出的,那么它应该让维吉尔在房子被烧毁的前一秒出现,他发誓不需要任何人许愿,愤怒和阎魔刀会撕碎入侵的一切。但是……好吧,既然现在年幼又愚蠢的但丁只是提出了这种愿望,维吉尔会努力完成——无论结束这个愿望能不能把年长又愚蠢的但丁带回现实世界,就当是弥补一点对小弟弟的亏欠。毕竟在回归人类世界的第6年,维吉尔变得越来越软弱了,尽管但丁声称那是人情味。

“我现在帮忙找东西不会吓到其他人吗,夜晚再行动吧。”

保险起见,维吉尔习惯规划整场战斗,哪怕他们的任务是找一只袜子。然而,年幼的但丁不能理解什么叫“规划”和“指令”,他拍着胸脯说这个好办然后跑下楼。维吉尔真的以为这个年纪的但丁会在他的那些鲁莽行动中率先找到了什么来自斯巴达的神秘魔具,然后那份魔具可以奇迹般地隐藏一个人的行踪,依自己对但丁运气的认知,这是很有可能的。不过,但丁干的事情比这极端的多了,他确实是把斯巴达的一部分带上来了,假如他带上来的不是斯巴达的挚爱的话,维吉尔会更平静一点。

什么都不知道、尚未经历一切的白毛臭小孩拉着妈妈叽叽喳喳,维吉尔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拿出什么样的表情面对发生在他面前的这一切。但是伊娃,这个能率先和一个超级大恶魔相爱并结婚生子的女人似乎对一切有着超乎寻常的接受能力,她微笑着把小儿子托付给了她从未见过的男人,相信这样一个神秘访客不会伤害任何人。

“妈妈妈妈,我要和牙仙一起找我的袜子!”

“那你们要好好相处,早点找到袜子,好吗?”

“好的好的好的!”

但丁胡乱应答着开始在其他房间里乱窜,随着那道温柔的视线转移到维吉尔身上,他沉默着点了点头。真令人感到不可思议,在自己经历过无数……之后,维吉尔重新见到了这栋房子尚未变成废墟的样子。太细节的东西早已随着蒙德斯的折磨消散,他对这栋房子极为生疏,在打开一个房门并发现床上还有些未折叠的衣裙时,他尴尬地退了出去。退回去后维吉尔连续打开了好几个房间,都没有再出现什么差错。

那些屋子随着男主人长期不在家,看得出来许久没有使用了,一个自己带着两个儿子生活的女人或许实在没有那么多精力能分给这几个房间,而他也就顺手帮忙打扫了一下。来到这里的维吉尔显然不只是单一地执行着找袜子的任务,他一旦开始做清洁就会忍不住继续做,为此伊娃借给他一条围裙。

“千万不要勉强自己哦,帮但丁找到袜子就可以了。找到以后请带着但丁一起下来休息吧。”

就这样,维吉尔一边有序推进保洁,一边抓到了偷懒的但丁。被抓获时这个小坏蛋正被一堆玩具包围着,其中以他面前那些散落的积木更为夸张。年纪尚小的但丁还没学会油嘴滑舌,被人抓住了偷懒的现场也会不敢直视对方,脖子悄悄红了起来。这么看确实是个很可爱的小孩,不过他面前的是磨砺过几十年的维吉尔,从小铁石心肠的哥哥现在更加不吃这一套。不过好在,收拾玩具的过程中并非一无所获,在监督之下但丁扒拉着抽屉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大叫。

“但丁,不要大吵大闹。”

“啊啊啊!袜子!我找到了!”

兴奋的小小但丁举起了那只一直被找寻的袜子,没人知道他为什么单独把一只袜子带到玩具房来,而这只袜子里明显被塞了什么。就连但丁自己也不记得里面是塞了什么,直到他把里面的东西倒出来——原来是蓝色积木拼成的小人。

“这是什么?”

“我我想起来了!这是我给维吉尔准备的其中一个圣诞礼物呀!你看,蓝色的,我还给他画了五官,凶巴巴的和维吉尔很像吧!”

但丁兴奋地述说着要把自己亲手做的“维吉尔二号”当做圣诞礼物送给他倒霉催的双胞胎哥哥;至于用袜子装起来是因为哥哥在去年圣诞没有在床头挂袜子,贴心的弟弟打算帮粗心大意的哥哥补上。年长者无比想要替这个幻境中的自己拒绝,没人想要但丁的袜子,无论这个但丁是6岁还是46岁;那个积木小人也蠢透了,他拒绝承认由两个黑点、下撇的两条线组成的脸和自己相像。

但是要摧毁小孩的童心吗,真的吗?最终,维吉尔没有干这么残忍的事情。能在愚蠢的同时不用付出代价,这样的保护期相当短暂,随着成长就会逐渐被打碎的。若当着家长的面玩弄别人的小孩实在太缺德,维吉尔不会第300次制止自己想要把幼年但丁单手拎起或者直接扛肩上的冲动。他面前这个举着袜子在家里狂奔的小傻子,尚且没有经历过任何悲剧的小孩……维吉尔看着那小小的背影内心五味杂陈。

跟随着举着袜子傻兮兮奔跑的但丁,维吉尔来到楼下。好吧,他在这的任务已经完成,是时候道别了。维吉尔不会在任何幻境中沉溺,他清醒地知道幻境只会是幻境,阎魔刀曾经真切地捅穿过他的和无数其他恶魔的身体。不过,维吉尔很高兴能够再次清楚地看到伊娃的模样。

温柔的人类女性正坐在沙发上看书,也许自己良好的阅读习惯正是来自母亲?维吉尔宁愿这样认为。在她面前的茶桌已经摆上了茶具,当伊娃发现有人站在身侧,她立刻放下了书本起身。

“不坐下来休息一下吗?点心做好了正放在炉里保温,现在拿出来的话刚刚好。”

但丁围着妈妈又蹦又跳,装着积木小人的袜子在他右手里甩来甩去。

“妈妈,我闻到味道了,今天是不是吃奶酪卷啊?你看我一直在家里没有出去,所以让我比维吉尔多吃一个吧?”

“但丁先帮妈妈去找哥哥回来,再商量你们两个可以吃多少。当然你们两个都不能吃太多点心,妈妈会盯着你们的。”

伊娃很快就打发了活力过分充足的半魔人小孩去屋外找他的双胞胎兄弟,并在孩子出去之前亲手为他披上了斗篷。伊娃有一套独特且高效地应对两个半魔小孩的方法,不过自她离世以后,没人能再这么有效地让半魔人双胞胎听话了,就连双胞胎自己都不能。维吉尔在这么多年的磨难中已经成为了一个不再发问的成年人,但是在母亲的面前,哪怕只是在幻象前,他却有无数的问题和疑惑。你后悔吗?你对我失望吗?我还能做什么?

当伊娃转身看向维吉尔的时候,他所有的疑惑都消融在那对绿眼睛里。

“辛苦‘牙仙’先生打扫上面的房间了,虽然我非常想要和你分享点心并且邀请你共进晚餐,但是看起来你已经决定要离开了。”

“是的。”

“真的连一个奶酪卷都不吃吗?”

维吉尔紧闭牙关,想要对伊娃这样的人说出拒绝真的十分困难。他每分每秒都有向这些暌违已久的温暖低头的想法,也每分每秒地增长着戒心。这毕竟是一个不知底细的幻境,不清楚如何进出、与现实世界是否有时间流速的差异,维吉尔害怕自己在现实中醒来的时候会耽误一切。他最终还是走到了大门口,而伊娃一直走在他的身侧。上一次他没能和伊娃道别,这促使维吉尔推门离开前轻轻地说了再见。

“好吧,就让我们愉快地道别吧。也让我提前说我的祝福,圣诞快乐维吉尔,你和但丁都是。圣诞快乐,我爱你们。”

然而维吉尔已经推开了那扇通向外面的大门,射入门内的光线把幻境切割了,他无法再回头询问女人究竟是如何认出了眼前这个有着黑眼圈的高大男人是自己的长子。

也许这正是拼图的把戏。重新回到现实的维吉尔拿起放于床头柜上的拼图,果然那残缺的图案全部拼好了:小小的但丁手握积木小人,呲着牙大笑的表情能让人轻易看见他缺了一颗牙的位置;那个卧室的两张小床床头都悬挂着绣有大写字母D的袜子。看来幻境中的那个维吉尔将不得不收到来自弟弟的奇怪礼物,祝他好运。

在幻境中获得的信息他都转达给了正在调查的蕾蒂,不过除了自己遇见年幼但丁的事情外说得并不详细,幼年半魔人的家庭情况将永远是个只有他们独享的秘密。

电话那头的蕾蒂或许身处于一些热闹场所,从话筒中依稀能听见不属于她的声音此起彼伏。这么几天的调查并非没有收获,蕾蒂几乎马上就把目前所有的调查结果分享了出来:

“你知道信仰其实真的可以产生一些超自然力量的吧?人的愿望某种程度上也能算是信仰,而附着在那副拼图上的力量很有可能来自于极其强烈的愿望。至于操控这些力量的存在,或者说那个愿望本身吧,它在被强烈希冀的情况下产生,会受到一些许愿者的影响。但丁的消失八成是因为他强烈地想要得到你和他之间的什么东西……然后产生的愿望把他吞掉了。不过不会对但丁产生伤害,只是如果还有拼图把你拉进幻境的话你最好能完成那些‘但丁’的愿望。否则但丁很可能会被困在那些幻境出不来,日本管这种现象叫做神隐。”

维吉尔对蕾蒂所说的一切接受良好。一个有恶魔存在的世界本身就非常不科学,愿望活过来把他弟弟吃了也不是没有可能。当然,维吉尔希望一切充满魔幻色彩的东西都不要存在——他逐渐开始向往马克思主义那种唯物的气味了。假如但丁想要对抛弃他许久的孪生哥哥复仇,早在维吉尔回来的第一年他就可以这么做了,为什么等到现在?

但丁在想什么呢?

回到人间的第六年,维吉尔依旧搞不明白但丁的脑回路。不过可以确定的是,在这幅幼年但丁的拼图完成后,并没有置换出那个爱用邋里邋遢的胡茬扎小孩的不靠谱半魔人。还会有下一幅拼图,甚至下下一副,无论多少幅,维吉尔希望这个愿望能遵守他的计划安排,在圣诞那天晚上之前全部出现,而他也会尽力完成幻境中那些弟弟们或普通或奇怪的小小愿望。

但丁失踪的第七周周一,新的拼图送到了。这次拼图上面的但丁也很好认,愚蠢的用一根枪带遮住胸口的装束维吉尔实在很难忘却。崔西替还没回来的蕾蒂过来看了两眼,同样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天啊,我不确定他穿成这样的时候我诞生了没有。蕾蒂怎么从来没和我提过但丁以前穿成这样?嗯,有点奇怪,眼神也是清澈的愚蠢,但是肌肉值得嘉奖。这个但丁的愿望应该不难实现。”

维吉尔把拼图放在床头等待着幻境的到来,并且如同第一次那样重新见到了尚且年轻的但丁:愚蠢、鲁莽、不成熟的挑衅和嘴硬的调侃,前三点用于形容当时的自己身上也依旧准确。年轻的但丁几乎不具备察言观色的能力,似乎全世界都可以通过干就完了,然而过于稚嫩的枪技与剑技都令维吉尔轻易制服了这个年轻人。

人类社会的同化能力非常强……现在他不得不承认这一点,一个曾经冷酷地丢下一切的半魔人已经学会了感叹过去,虽然他不想用怀念的眼光打量对方,但当维吉尔发现的时候他已经这么做了,18岁但丁那没有胡茬的光滑下巴应该为他的伤春悲秋负责。年长的维吉尔已经被和他同岁的但丁逼着拥有了丰富的应对胡茬经验,那些在下巴上长短不一而粗硬的胡茬曾摩挲过一些兄弟之间本不该触碰的部位——一想到这,面前这个在临近圣诞的冬日中上身除了大衣就是一根枪带的傻瓜也变得可爱起来。

“但丁,你有没有现在想要实现的圣诞愿望?”

还没怎么见识社会险恶的年轻半魔人不知道他们的话题为什么会拐进这种太温馨的领域,这几乎让他坚定了面前的恶魔绝对不是自己的孪生兄弟的想法。不管是弟弟还是圣诞节,都不是那个自以为是到抛弃了人类社会的维吉尔在乎的东西。除非现在他的哥哥知道他身上的什么东西和大概率是死了的老爹有关系才会回来找他。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不明白为什么入侵者不使用维吉尔现在的样子……维吉尔将来会长这样吗?对于这个但丁来说,他没有想象过未来二人会长什么样,假如这确实是维吉尔日后样貌的话,那也挺不错的。但丁无所谓假货怎么想,又或者正因为这不是他的亲哥哥,他才能毫无顾忌地说着容易令人讨厌的话。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地提出了他所谓的圣诞愿望:

“那你给我撸一发吧。”

他的话音刚落,一柄幻影剑就精准地落下,稍微往前一些就会刺入他的裤裆。维吉尔,年长许多的这个维吉尔其实并不在乎是否要和亲兄弟做爱——在他的正确时间中,他和但丁之间的伦理已经乱到了无法用人类定义去切割的程度。他这么做只是出于一种……一种年长者对年轻人的教训、威慑,当然也不乏戏弄的成分。

“喂,是你问我圣诞想要什么的!”

大声嚷嚷的年轻半魔人像装饰品一样被幻影剑钉在了事务所的地板上,并且维吉尔故意把他钉成双臂展开的样子,好一个圣子降临!按照蕾蒂的说法,他需要满足每个但丁的圣诞愿望。但是愿望的实现方式并没有限制,而且这个但丁的愿望实在是太笼统了,这给了维吉尔一些恶作剧的空间。

但丁很少为自己的出言不逊而后悔,不过他现在确实在懊恼自己先前的发言。他算是真正地体会到什么叫挑衅强者需要付出代价,如果这个“年长维吉尔”真的会实现他的愿望,询问自己将来的命运听上去很老套,却至少比圣诞夜被人按在地板上撸管要强。但丁可耻地开始期待对方是否真的会按照自己说的实现他的愿望,说实话如果真的有恶魔只是为了帮别人实现圣诞愿望的话,也没有必要打打杀杀,对吧。而维吉尔在他的注视中摘下了左手的手套,伸进了年轻人的裤子里。

这个“维吉尔”手上出奇的熟练,尽管模样更成熟、脾气没那么高傲、衣着和阎魔刀的样子有点不同、可怕的实力以外——维吉尔要是将来这样的话那真是挺辣的,但丁的意识逐渐在高潮中远去了。

可怜的小孩,在射精的时候被年长者打晕了。维吉尔不打算解释他为什么出现、解释为什么要实现但丁的圣诞愿望,这些都很浪费时间。假如不打晕但丁的话,射完之后那家伙还会有很多废话要说的。维吉尔抽了张纸巾擦手,真好,年轻的但丁还有钱买纸巾。在开门出去之前,维吉尔展现了对这个弟弟最后的仁慈:几张夹在他大衣内侧的钞票被放进那根横着的枪带和胸膛中间。钱不是很多,但刚好够吃个披萨。

维吉尔从幻境醒来的第一时间去确认那副拼图上的图案。不过还好,即使是打晕了当事人也并不影响结果,完整画面上顺利地浮出了一个吃披萨的年轻但丁。这样的恶趣味,这东西真的不算是猴爪吗?

距离平安夜还有13天,接下来维吉尔的日子变得十分规律。那副拼图似乎真的明白他们正在赶圣诞节的ddl,因此十分配合地大概2-3天出现一次。而维吉尔则按部就班地进入不同的幻境里和但丁会面并实现他们的愿望,就好像上班打卡一样。除了最开始的两个但丁,接下来的但丁他没有任何印象。

双胞胎二人的前半生待在一块的时间没有分离的时间长。对于维吉尔来说,被蒙德斯控制的那段时间都不能称之为时间,分分秒秒与日日夜夜没有差别,而且当时的模样甚至与真正的他相差甚远;濒死之后在魔界的游荡也早就模糊了,大半行动都被本能所驱使,也没有什么重要的记忆,就这样一直到了去取回阎魔刀的那天。总之作为一个完整、有记忆的“维吉尔”的人生好像只有三个阶段,每个阶段是没有过渡、界限分明的色块。

但是但丁不一样,他的每个阶段就像色谱一样,是无数微小的变化与各种各样的经历堆在一起不断加深原本的颜色,最后才在每个阶段表现出最显著的主色,而维吉尔终于有机会见到位于但丁生命色谱中后段的模样。这四个但丁的打扮不同(其中两个的衣服差不多但发型不同);孤独和力量的表现得不同;圣诞愿望更是不同。

总得来说,还算是比较温馨,即便不那么温馨的也因维吉尔的武力而强行温馨了起来。似乎除了幼年但丁外,所有但丁见到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发起进攻,真有趣。

维吉尔勉强算是对皮肤比较黝黑的这个但丁有一点点记忆的残留,大部分都来自于从对方手上获得的濒死疼痛与挣脱牢笼的自由。他对维吉尔的出现既震惊又愤怒,只是子弹没有如他所愿击碎维吉尔的头骨。维吉尔快要适应这种每和一个但丁打交道就要打一架的模式了,这就是半魔人双胞胎特有的交流方式,不是吗?当哥哥的总是得让弟弟知道谁才是在这个家里说了算的,不过对于那些比较听话的但丁——他现在手里这个但丁就挺听话的,维吉尔也会给点甜头。

例如当他问你的圣诞愿望是什么的时候,这个伤心地看着他的黑脸小伙问年长者:

“你真的还活着?”

维吉尔一不小心就对这个既不吵闹又不邋遢的但丁倾注了过多的人情味,原本只需要透露一点点的未来然后拥抱一下的简单答案,他多花了一点点时间交流,肉体上那种。回到现实的他自我反省了一下,最终还是觉得没什么问题。愿望也实现了、拼图也完成了,这不挺好的吗!如果他真的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但丁的话,就权当是提前适应一下未来的性生活吧。

与这个但丁发生的性爱只是维吉尔作为年长者在做慈善,他对直接提出性爱邀请的但丁可没有这么好说话了。

更年轻一点的那个,有半边刘海把眼睛都遮住了,不过下巴还是干净没有胡茬的下巴。在打败上前挑战前魔王的但丁后维吉尔询问了一下情况,这个看上去像是要与全世界为敌的阴暗但丁竟然比那个黑皮但丁年龄大。他究竟经历了什么才变成这个阴暗的模样?并且这个但丁似乎尤其热衷于盯着他——维吉尔讨厌被人监视,可他拿这个但丁也没什么好办法。

打他?维吉尔真怕他爽了。按照他的愿望老老实实地和这个像是偷偷钻研诅咒领域的但丁做爱?维吉尔又不喜欢这种服从他人安排的感觉。在第无数次阻止了对方的毛手毛脚以后,他将这个但丁钉在了事务所的墙上。这倒算是提前适应未来生活,在正确的时间线上事务所清出了一面干净的墙专门用于打“靶”,而但丁早就习惯了被当成DMC的标志活体壁挂装饰接受来访者的参观。另外,没有但丁不喜欢吃垃圾食品,所以这个阴暗又爱偷偷干坏事的但丁也获得了年长者赞助的披萨一份——不要问他们有没有做爱,维吉尔只和他拥抱了一下,就被这小子摸了大腿。不讲规矩的但丁是没有好果子吃的。

另一个年长一点的但丁,比黑皮但丁和阴暗但丁都要年长的那个,下巴上已经有了胡茬的存在,不过总体看上去还是比较整洁。有基本的礼貌、穿着比较符合年龄特点与身份,整个人散发着正值壮年的气息。应该说这本是一个比较令他省心的但丁,甚至这时候的事务所都还没达到维吉尔回归人界那时的脏乱!维吉尔刻意地查看了卫生间的状态,马桶没有散发惊人的恶臭,水龙头里也能出水,那台总是故障的洗衣机在此时看起来至少还有四成新!

“这洗衣机能用吗?”

“什么?”

“这洗衣机能用吗?”

无论这个但丁有没有相信他是未来的维吉尔,至少不会对他进行过多不必要的试探。因为这是一个对事务所异常熟悉的客人,并且他的关注点竟然是卫生间的整洁程度和洗衣机能不能用。这个成熟并且整洁的中年但丁亲自为他演示了一下洗衣机的运作,并大方地“借”给他几件脏衣服。

“洗衣机不能空转,就把这些衣服当做道具丢进去,你亲自试验一下它还能不能用吧。当然,如果你能帮我顺便晾晒一下的话真是万分感谢。”

该死的家务活!如果这不是这个但丁的圣诞愿望的话,那他也挺讨厌的。维吉尔没有那么喜欢做家务,很多时候他只是该死的有强迫症,一旦有什么东西开始做了就不能半途而废,这就是为什么他在发现这台洗衣机曾经还顶用的情况下顺便把衣服晒了,并顺便把垃圾丢了……他竟然在这里做了一整套家务!无论几岁但丁永远都是一个抓准时机偷懒的混蛋!维吉尔还正在懊恼自己除了完成圣诞愿望外还多了这么多家务工作,而这个但丁非常不巧地问了一些不那么该问的问题。例如:未来的我操过你了吗?

他指望维吉尔怎么回答?对,我们做过了,而且很多次。这样吗?维吉尔的眼睛,非常灵活地翻出了漂亮的白眼。

“你是在什么时候都非得扯一嘴发情的事吗?但丁,看来你呆在人界的这些时间也没有令你更加文明。”

接着这个但丁仿佛受了刺激一样卖弄起他的调情技巧,询问维吉尔是否要共度晚餐并且来一场紧张刺激的性爱,吹嘘自己的经验多么丰富。在人间度过六年并见识过许多花言巧语的维吉尔已经不再上当了,但丁说的共进晚餐通常指的是什么披萨店或者汉堡店里凑合一顿,而维吉尔也早就从属于他的那个老东西嘴里知道除了自己以外但丁没有和任何其他人发生过性关系——全是嘴上说说。如果伸手去搓这个但丁的下巴试图把胡茬全搓掉不算动手的话,那么他既没有拆穿也没有动手,只是捧场地给了调情大师一个额头上的亲吻。

“照顾照顾尼禄,他比你靠谱一些。圣诞快乐。”

在完成叮嘱之后维吉尔离开了这个幻境。一个吻足以与一个油嘴滑舌的中年但丁相配了,何况他还给这个胡言乱语的家伙做了许多家务呢?

还有一个比较特殊的但丁,发型像是18岁的时候,但是更长;衣服则看起来像晒黑那会穿的衣服。这个但丁居然不是一个人呆在事务所,维吉尔出现的时候,他立刻挡在了小女孩的面前。粉红色的裙子与金发,这个年幼的女孩正是帕蒂。人类女孩展露出了不符合年龄与身份的胆大,明知道凭空出现的不速之客并非人类的情况下还一直好奇的打量。

大概是考虑到小孩子的心理健康,这个但丁没有一上来就动手,不过一直维持着进攻的姿态。

“滚出去。”

他就像只领地被侵入的野兽一样用声音警戒,作为人类的帕蒂听不出来这低吼中夹杂着针对恶魔的魔力,通过显示自己的魔力来震慑对手……如果是更弱小的恶魔此时已经会识相地离开了。在维吉尔有所动作之前,帕蒂率先拉住了但丁的衣摆小声地说话。

“他看上去和你长得有点像诶但丁,这是你的亲人吗?父亲?哥哥?”

但丁没有回答,他也正在打量这个与自己有些相似的客人。和他记忆里早就死去的一个人极其相似,但是许多细节又与之不同,并且更重要的是,眼前的人脸上有着更为成熟的线条,而他所知道的维吉尔的时间已经不会再流逝了。不知道对方伪装成维吉尔的样子有什么意图,但考虑到帕蒂在场,他确实不敢贸然发起进攻。

戒备心很强,并且正在审时度势、没有贸然行动。维吉尔承认不那么鲁莽的但丁往往会给他留下比较好的印象,他礼尚往来地在声音中加入了魔力。

“你带不带着她都无法击败我。现在的你太弱了,但丁。”

被他的直白激怒的表情,这段时间维吉尔已经看腻了,不过但丁现在这种不得不强忍着周旋的样子,他倒算是第一次见。人类所看不见的两股魔力在事务所中对抗,维吉尔的直白并不是挑衅,那就是事实,现在的但丁凌驾于大部分恶魔之上,但远不及年长者:结果可以说是没有任何悬念地一边倒。胜负已分,败者才需要花更多的时间去思考如何处理事态。

“你想要什么?我这里已经没有任何斯巴达留下的东西,除了我的武器和我的血。”

“那该问问你想要什么,但丁。你的圣诞愿望是什么?”

虽然这个但丁又陷入了沉默,但拜托,维吉尔现在可以说算得上是解读但丁大师,除了幼年但丁以外几乎所有但丁听到他问圣诞愿望的时候都陷入了名为“恶魔也会过圣诞?”的迷茫。很不幸,是的,至少这个已经在人类中生活了6年的维吉尔会过圣诞,并且今年必须要收拾一个老混蛋留下的烂摊子。不然除了圣诞老人以外,谁会想要四处奔波到处送礼呢?

趁着但丁思考,维吉尔观察了一下周围环境。这个但丁的事务所与先前几个但丁所拥有的都不一样,一个活生生的人类小孩除了改变了但丁的战斗规划,显然还带来了圣诞花环、一棵已装饰好的圣诞树、铃铛、简笔儿童画和手工贺卡。在这间屋子里,最平凡最人类的东西就是最不平凡的东西……维吉尔一直搞不懂人类女性,无论是伊娃、蕾蒂还是帕蒂,总之她们似乎有一种在最艰难的地方种花的奇妙特质。甚至于现在,明明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和目的,帕蒂就敢代替沉默的但丁向“但丁的亲戚”许愿了:

“你是但丁的亲人吧?其实我们正在发愁圣诞吃什么!你不知道他——”

“他准备吃披萨,不是常吃的那家而是隔了三条街中国人开的那家,因为只有他们圣诞节营业并且不要额外的小费。”

“噢,哇。”

现在震惊的有两个人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未来和他生活了快六年,每年圣诞节他都这么说。”

“天啊,未来的但丁?未来的但丁是什么样的?”

“就是中年男人的样子,有胡子,比我壮一点。”

是你想象不到的破烂样子。为了这个幻境的稳定着想,维吉尔暂且不想戳破女孩对恩人的崇拜。未来的但丁是还比他脏很多、胡子乱七八糟、上厕所不冲水不洗手也无所谓、喜欢偷懒、爱在他看书的时候找茬、并且有向色情狂转变的趋势的中年男人。不过在许多他没参与的时间里正是帕蒂宽容地接纳了但丁的颓废和邋遢,即使长大后拥有了自己的生活也没忘记时不时来拉但丁一把,这点可以说是非常了不起。

他在这个幻境中的对话基本上都是由帕蒂发起,但丁只在必要的时候吭声。太舒适了,维吉尔由衷地希望所有但丁都能像这样沉默,会开车并且有车开(虽然可以直接用阎魔刀移动,但是前往人类超市还是不要引起骚动了),并且在结账的时候……嗯也没能够掏出钱来,但是看在他有车的份上维吉尔付了钱,而但丁在旁边眼珠子都快掉下来了。

“会用人类的货币并不是你的专利,但丁。”

“但维吉尔不可能……或者说你是斯巴达的残魂我可能还会接受。”

“……别傻了,你我都知道他已经和母亲团聚了。至于那个我,你未免太自信了一点。我们之间的比赛还远没有结束。”

在但丁发起新一波质疑之前,帕蒂打断了他俩。

“嘿,在你们两个人说不让人听懂的悄悄话之前能先决定一下晚饭怎么做吗?我可不会做饭呀,这些东西之后怎么办?”

怎么办?硬办,菜已经买到这了,但丁想不学做饭都不行。帕蒂被维吉尔以“小孩不能进厨房”为由打发去看了电视,而但丁则在厨房里煎鸡胸肉。那只鲜少见火的平底锅要先洗许多遍,把上面的灰尘全部冲掉才能重新使用;灶台的火力即使开到最大也稍显贫弱,只能耐心等待切薄的鸡胸肉变色。锅里的油逐渐有了动静,轻微的滋滋声和肉香对于两个半魔人而言是非常明显的信号。维吉尔直接从傻愣着的年轻版弟弟手里夺过铲子在肉片上戳了戳,并满意地装盘。

“你不像是——”

“如果你和一个什么家务都不爱做、必须进食的时候就想去快餐店偷懒的弟弟,你也能学会做饭。”

“那听起来很像我。”

“恐怕不只是像,但丁。我已经忍受了你的懒惰愚蠢无耻五年,并且很可能接下来需要一直忍受下去。所以未来别忘了刮胡子,废话也别那么多。”

“我不接受任何命令。这算是委托吗?”

“是纠正你的不良生活习惯。想必这里的那个‘我’也会同意。”

“哦,但是那个你连个影子都没有——”

“维吉尔得一分,但丁扣一分,以及菜好了。假如下次下回我还来这里的话让崔西照看帕蒂吧。”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知道你是个对兄弟有乱伦倾向的男人?”

哦不。这个但丁露出了目前为止最为惊恐的表情。

所以说年轻的但丁就是这点好,他们的心还没有彻底挣脱乱伦的道德伦理枷锁,因此在各方各面都喜欢遮遮掩掩,逗起来非常有趣。他离开的时候这个但丁才终于从宕机中恢复过来,不过维吉尔已经先一步打开了大门。

“圣诞快乐。”

试图伸手拉住对方的但丁心脏正在狂跳,人影像雾一样消失在门内。

回到现实的维吉尔把所有拼图都放在了一起,一共六份。见识不同的但丁是一件很有趣的事情,就像翻一本故事书。但他也会想念自己的那个但丁,完全不存在羞耻心的但丁,拥有了那么多坏习惯——非要说的话他已经习惯了像电视剧里老夫妻般的生活,并不是因为同样的感情或者其他的什么原因。半魔人双胞胎就是应该呆在一起,无论他们的性格差距多大、前半生的经历有多么不同……伤痛释怀的现在他们重新交汇在一起,分离再也没有意义。

接到消息的蕾蒂和崔西赶来了事务所。原本蕾蒂应该要更仔细地检查一下这个“愿望”的力量是否已经完整,但是她看清每个拼图上的图案后飞速地过掉了除幼年但丁外的其他五块。

“力量是完整的,大概在某个时刻这个愿望就会把许愿的人放出来了。”

蕾蒂匆匆告辞,一反常态地没有啰嗦注意事项。事实上拼图确实没有任何问题了,蕾蒂不想多看拼图两眼只是因为被提醒了自己的年龄——她是在场三人中和但丁相处时间最长的那一位,并且也是寿命最短的那一位。以人类的生命长度,或许她需要一些时间来整理自己的一生然后做出未来的安排。而她的好搭档同样意识到,蕾蒂作为恶魔猎人的日子可能持续不了太久了。崔西也需要提前做好安排,人类的圣诞可真是过一个少一个。

恶魔猎人的职业使他们远离大众视野、无从留下痕迹,平时来往的也多是同行顾客。维吉尔相信在蕾蒂死后崔西会成为对方活着的墓碑,毕竟她是最深入蕾蒂生活的那一位。但丁同样。也许但丁在和他的人类朋友相处的时候有了成为墓碑的觉悟;又或者早在特米尼格的时候他已经活成兄弟的墓碑,并在日后持续地记录着关于他人的一切,除了他自己。幸好维吉尔的生命力十分顽强,在地狱的边缘仍活了下来,并积极参与进了但丁的生活,至少现在有人能够记录但丁的后半生了,这是好事——这算不算另一种意义的圣诞呢?还是说应该去过复活节更合适?

尽管有着如此多的相遇与分别,至少这个圣诞节会是一个大家都能相聚的好日子。最终在24号的晚上,莫里森、蕾蒂崔西相约DMC的时候,一名红衣男子闯入了他们的聚会现场。莫里森被吓了一跳,但最终莫名其妙地来了一句:

“我就说他会假装圣诞老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