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

“淡蓝色春日
从你的指尖传递到我脸颊
那一刻我听到了风
那一刻我听到了风”

最后一个和弦扫过,但丁静静等待余音散去,这一遍ng很少,几乎可以直接上传,她在一个面向全世界用户的平台上是个小有名气的唱见,经常翻唱别人的作品,也会自己作曲,不过视频无一例外,都是只截出手弹的部分,屏幕另一侧的粉丝并不知道但丁的样貌,如此故弄玄虚的神秘感,吸引了很多渴求与众不同的年轻人。

“有你的电话”

人声的出现盖住了渐渐低下去的弦音

“什么?”但丁将耳机扯开一点小缝,继续剪刚录好的视频,头也没回。

“你姐,打了好几个了”

是但丁的室友,刚回到这个二居室的小房子,一进门就听到有东西在嗡嗡作响,是在沙发上震个不停的老式翻盖机,现在哪还有人在用这种手机,但丁对此类新兴电子产品兴致缺缺,耳机和吉他倒是常换,天天背着吉他包四处晃悠,戴着耳机一半是扮酷一半是确实不希望有人打扰,非常典型的乐队女孩。

室友在手机彻底陷进沙发缝前将其捞了出来,扔在但丁身边,她没有伸手接,任由手机继续震动。这对姐妹间相处方式异于常人,室友早已见怪不怪。

“你姐不是给你买了手机吗,怎么不用?”

无人回话,但丁早已把耳机戴好 又回到她的世界里去了。等到上传视频后,电话对面终于放弃,她这才转头瞥了一眼屏幕,刺目的红色显示这段时间同一个号码究竟打过来了多少回,哇 42个,和宇宙的终极命题一样的数字,就这么闲吗,有空打根本不会有人接的电话也不肯来看看我?

但丁很快把回电这事和手机一起抛远了,反正每次她都不会费心解释为什么不接电话,对面也不会真的因此就大发雷霆,这是两人心照不宣的小小游戏,仅仅用来确认对方还活着。

室友没过多插嘴,也是因为她的姐姐,维吉尔,真正意义上的名门大小姐,父亲是商界政要,母亲则是知名芭蕾舞者,维吉尔自身的优秀足够让人忽略她其实还有个妹妹,尤其是父母因故早亡后,众人的焦点全在这个天纵奇才今后会如何发展,十二年过去,维吉尔没让任何人失望。

但丁并不在乎什么大小姐身份,她也确实跟这个词搭不上边,外界怎么看她,她向来无所谓 但是,维吉尔是怎么看待她的呢,麻烦的小妹妹,还是需要照顾的笨蛋。年幼的记忆太过模糊,她已经不太记得自己还会缠着姐姐给她讲故事 或是去爬庭院里那棵苹果树叫姐姐在下面接着她的时光了

对这个大自己七岁,一年也见不上几回面的姐姐,但丁如今一直表现得有些飘忽不定,甚至有些时候可以说是过激。 并不是出于恨,她只是 始终不清楚应该怎么面对姐姐,的确是她先逃走了,一开始是从基本功练习的乏味和苦痛中,可是妈妈都说没关系了,没必要什么都得跟上姐姐,做自己想做的就好,至于接妈妈的班,有维吉不就好了嘛。维吉尔从不回头看她,也绝不会等在原地,留给但丁的永远是那个背影,或许是从那时起,错误投射的俄狄浦斯情结就这么落地生根了。 再然后,就是从父母的死亡中逃走。她抛下同样无助的长姐,躲进了自己那仅由音乐构成的简单小世界里。那时她只顾着自己挣扎,全然无视了身边另一个攀着蜘蛛丝的人。

好在,她们都爬上来了,现在各自一方活得还算不错,至少但丁是这么认为的。

很快,新视频底下就有粉丝评论,问歌是唱给谁的。这是一首情歌,不怪他们想要八卦,但丁手一挥敲下几行字,唱的时候没想着谁,只是想换个风格。但丁几乎没有唱过舒缓的情歌,她更需要在无人旷野尽情嘶吼,而不是这种适合在充满暧昧灯光的小包间里对着爱人耳侧细语轻声的音乐。她现实里没多少朋友,也不用担心被谁听到笑她意外纯情,而维吉尔,向来不齿她的喜好和品味,绝不会主动搜来听,偶尔写写这种歌也无妨。

又有几个粉丝发来评论,但丁在一一回复的间隙,透过耳机敏锐捕捉到门口一阵规律的敲门,以及室友开门后,极为熟悉的声色 “打扰了” 一年四季身着素色风衣 42通未接来电的主人,维吉尔就站在门口。面对那张十足美貌却疏离得令人胆寒的脸,但丁无端开始紧张,手心冒汗,鼠标都被捏得咔咔作响。

见到来人,室友识趣地溜之大吉,只留这对姐妹面面相觑。这可超出但丁可应付的范围了,没想过维吉尔会找上门,今天是什么节日吗。

又度过沉闷的十几秒,但丁偷偷观察对面的反应无果,最后故作轻松地开口 “抱歉没接你电话,找我有事?”

不对,应该是先问近况如何吧 在面对姐姐时,但丁真正想说的话在出口前都会先打个弯,再用别扭的说法表达出来,最后说出口的和自己真正想说的差之千里,维吉尔也同样不说人话,两姐妹在这方面倒是出奇的一致。只不过玩猜字谜游戏已经腻了,由但丁单方面的,或者说是刻意回避掉了大部分对话的机会。

“……不”维吉尔难得有点迟疑,似乎是在斟酌用词,看来她要说什么不太好听的话了

“没什么事的话,我在忙”但丁耸耸肩,带动转椅背过脸去,乱敲一阵键盘就好像真的在忙,并在内心小小抱怨着,没事就不能只是来看看我吗。

又是一阵沉默,但丁戴着的耳机也只是摆设,她可以清楚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叹息 “但丁 我们需要谈谈”

“抱歉老姐,说了我在忙,我想你也没有闲到无事可做需要找个陪聊” 似乎看不到维吉尔的表情就能一口气说得更多,也不需要费心装做不在乎的样子,就这样吧,快点走吧,但丁无声哀嚎着

“逃避不能解决任何问题 你清楚的” 没头没脑冒出来这么一句,但丁怔怔地摘下耳机,又转回了身,正好对上维吉尔的眼睛,但丁在对视的瞬间错开了视线,这双和她高度相似的蓝眼睛,盯得太久就会被看出内心的软弱,所以但丁又逃走了。 发散的思维无端联想到写下的歌词,淡蓝色春日,很显然春日并不指代维吉尔,她更像是夏秋交接时沉闷的暴雨,隔断全世界的暴雨,足够打得但丁透不过气来。

面对但丁的走神,维吉尔也不甚在意,继续说着 “爸爸妈妈不会想看到我们这样” 啊 终于要搬出长姐架子来说教了吗

“妈妈尊重你的选择,我也是,所以我想你可以……” 我懂我懂,打个巴掌再说点好话,把我当成狗来训了,明明是你一直不听人说话

另一个人的毫不配合,导致对话完全不成立。维吉尔垂了眼,刚刚能称得上是温柔的语气荡然无存 “我明白了,很遗憾,但丁” 脸上可瞧不出像是遗憾的表情

“还有,我只是来告诉你,下个月我就要走了” 最后,维吉尔冷硬地掷下一句话,扭头离开 好啊 走吧,不想见到我就离我越远越好

…………

真可恶!真可恶…… 她怎么总是这样

但丁恨得牙痒,忿忿瞪着维吉尔离去,她总是这样,轻易挑起别人的情绪,又装作没事人一样转身离开,从不对自己的行为道歉或者出言安慰。

那当然,维吉尔有什么错,维吉尔永远是对的。

但丁绷紧了大腿,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扑向那个永远把她抛在身后的背影,把对方压在脏兮兮的地板上狠狠朝那张该死的脸来上几拳,最好把她穿得规规整整的三件套也扯坏掉。不行 不能揍脸,维吉尔还有工作,脸上有伤口很难解释,那就随便在身上咬几口好了,这样能看到对方永远绷着的完美的脸上露出一点破绽吗。

看吧,就算在想象中维吉尔也在控制她。

不小的年龄差使得两人从没有过真正公平的互殴,她还小的时候,维吉尔可以像拎猫一样拽着她皱巴巴的衣服后领往旁边一甩,但丁再扑上来,用上指甲和牙齿,像个真正的野兽,对维吉尔也造不成丝毫伤害。吵架也永远是但丁不占理,在自己贫乏的大脑中摸索半天也找不出一句反驳的话,而维吉尔一用那双无波无澜的眼睛盯着她,她就立马哑火了,幼犬的爪子能对一座雕像造成什么伤害呢。 但丁觉得自己就是那头从小被绳拴住的象,已经长得比姐姐还要高了,却还在怕着什么。

就在她愣神之际,维吉尔已经走掉了,但丁不想开门追出去,那样未免太掉面子,纠结一阵后还是忍不住走到窗边,掀开一点窗帘往楼下看,果然,维吉尔的经纪人已经在楼下停着的一辆银色迈巴赫旁等着了,但丁本能地讨厌这个人,他盯着维吉尔的眼神,总让她觉得维吉尔是只误入狼口的小羔羊。此人据说曾是父母的多年好友,也当过母亲的经纪人,父母离世后接济过姐妹俩一段时间,于情于理并没有什么可指摘之处,维吉尔也说过多次就算不喜欢,至少不要表现得那么明显。她可不管这个,叫蒙德斯的男人察觉到了正在偷看的但丁,并递出一个刻意为之的笑容,但丁立刻厌恶地拉紧窗帘。

经过这么一出,但丁忘了给粉丝回复,电脑一关就摔门而去。在校园里晃来晃去也没有个目的地,一回神但丁已经站在她驻唱的酒吧门口了,酒吧的老板是可信的,不会把但丁的真实身份捅出去,也帮了她不少。看见但丁走进来,招呼她喝点什么。 但丁随便找了个角落坐定,没想着喝酒,刚要摆摆手拒绝,身侧却有另一个人替她回答了 “请这位小姐喝杯纯牛奶,加很多糖” 但丁这才露出一点放松的笑意嚷嚷到 “酒吧哪有这东西” 年纪和她相仿的黑发女孩蕾蒂凑过来坐在旁边,这就是但丁为数不多的友人其一,看到她郁郁寡欢一副要借酒消愁的颓废样子后惊讶地摘掉了就快焊在脸上的墨镜 “怎么 又是因为你姐姐?” “她今天找上门来了” 短短几个字蕾蒂就想象到她的好友刚刚经历了什么,不免深感同情 拍了拍她的肩膀 “喔 可怜的小妹妹又被姐姐骂,那请你吃草莓圣代” 笑容又回到了但丁脸上

等到晚场结束,被酒精和摇滚乐灌得晕乎乎的但丁爬回了她的小破公寓,一头栽倒在床上时才终于淡忘了今天的不快,去她的吧,维吉尔爱干什么都随便她,一个连自己爱喝什么酒爱听什么音乐都不了解的人,怎么能要求她去了解自己的真心呢。颇有些精神胜利法意味,但丁不断劝说自己不要过于在乎那个人,给自己哄的心满意足后沉沉睡死过去。

事实证明过度放纵只有一时快乐,第二天就得承受快乐的后果。但丁一醒来就感觉自己每一个脑神经细胞都化作泡在酒里的音符,正在她空荡荡的脑壳里唱着1979,胃里也确实是shakedown了。跌跌撞撞冲向卫生间就抱着马桶大吐特吐,差点要把草莓圣代也吐出来。醒酒药应该是没有了,但丁已经很久没喝得这么乱七八糟过,自然也就不会清理掉过期药物去买新的,不抱希望地在堆满杂物的电脑桌上翻找,还真翻出没过期的醒酒药来,没多细想就拆开一盒,塞进嘴里后又倒回床上躺尸。

之后的几天但丁也是这样过,她会一直这样浑浑噩噩地唱歌 喝醉 再痛苦地醒来,只用考虑这几件事活着,直到维吉尔进了她的房间把她从椅子上踹起来,给dante’s happy time添点堵,再潇洒离开留她一人。 “天啊你真的好爱她” 蕾蒂评价但丁就像个对喜欢的人患得患失的恋爱脑,笑着给她灌酒,听她说更多胡话。

或许但丁是很患得患失,具体表现在虽曾表态说绝不去送机,但还是在日历上勾了红圈圈,也给旧手机设好了备忘,至于新手机,她连包装都没拆过,放在架子上一直吃灰。可惜但丁没有她姐那么高瞻远瞩,没考虑到旧手机的续航会越来越短,就在那个日子的前一天,忘记充电加宿醉,但丁没能在正确的时间醒来,睁眼就看到高高爬上的日头,反复确认过几次时间和日期后发出一声绝望惨叫。

大家都有睡过头后破罐破摔不去上班上课的经历吧,但丁现在就是这样,维吉尔已经离她很远很远了,她还费劲把自己从床上拔出来干什么呢。但是旧手机终于开机后一条未接来电都没有,这多少有点不正常。

在醒来的半小时内,但丁直挺挺躺着,通过和天花板对视来回望自己的一生,的确很悲哀,甚至过于悲哀触发了保护机制,幻想出姐姐因为没等来自己寂寞得流下眼泪。 哈 哈 哈 真幽默,维吉尔可不会哭

………………

还是去喝酒吧

想到这但丁才有了爬起身的力气,灌铅的双腿机械地带着她穿过几条街区,在穿过马路时,闪着灯的救护车和警车车队呼啸着驶来,停在路斜对面的市医院门口,将她逼退回去。这片地区治安不算特别好,这是常有的事,和但丁无关,她大可以继续穿过马路,走向几十步开外的酒吧,但她没有,伴随着救护车突然增加的人群使得她内心不安起来。 “怎么了” 但丁不知怎么有些在意,快步上前,又被人群堵了回来,只能从缝隙间断断续续看到一些医护人员从救护车里抬出一个人,一个有着和她一样白色头发的女人,与此同时围观人群中传来小声的惊呼 “是维吉尔”。

什么?谁? 但丁还在发愣,挤在人群里被推来推去,直到有人拽住她,让她停了下来。

“但丁!!” 一瞬间眼前的一切戏剧性地慢放数倍,她听不见周围的人群在嚷嚷着什么,蕾蒂扯着她的手臂,力度之大几乎要整个扯下来,她只能看向对方的脸,看她重复了很多遍的口型,终于从中拼凑出两个单词 维吉尔 车祸

但丁发誓她这辈子都不想再进医院了,在等待手术室的红灯灭掉的漫长时间里但丁这么想着,对医院她只有不好的印象,一次是父母的车祸,一次是姐姐的车祸,看来他们斯巴达外出最好不要选择乘车。

奇怪的是,蒙德斯始终没出现在医院里,但丁偷偷拽了个工作人员一问才知,那个经纪人被撞得更严重,车就是他开的。 活该 但丁平静地想,但希望迈巴赫没事,至少应该给赔钱的吧,那可是我姐姐买的

她无数次想象那扇门打开后,主刀医生会告诉她伤者已脱离生命危险,想着都快要睡着了,警察却比主刀医生先出现在她跟前

“伤者家属?需要向您了解下情况” 边说边示意此处不适合继续交谈,但丁又一次看向红灯,没有起身也没有回复,那位警察补充道 “手术结束会立刻通知您,另外,这不是一起简单车祸” 但丁这下彻底清醒了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