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莱特岛。沙土,到处都是沙土,在城堡的阴暗面从地狱倾斜而下。光明,光明是太阳的阴影——巨兽般的阴影高悬于这个漫无边际的时空孤岛。孤寂像一颗子弹慢慢在古老的空气中溶解。

【黄昏。天际燃烧着肃穆的色彩。灰红色的低级恶魔在远处游荡,暗淡的魂石掺杂进尘土里,其上趴伏着干枯的无名植物:红黑相间。

【黑骑士坐在一断横亘的残缺的柱子上,摆弄着自己披风的一角,很百无聊赖的样子。手无寸铁的但丁斜倚在他的脚边。

D:你在看什么?

NA:什么也没有。

D:给我看看。

NA:没什么可给你看的。

D:哎呀,大家伙!亏我还赞美过你的正直!

NA:我的这里面有个东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厚重的胸板)

D:胸腔?(但丁伸出手去按了按,黑骑士静默着,没有阻拦。他只感觉到一片死寂的坚固)我们一般把这里面的东西叫做心脏。

NA:有东西在里面晃荡。很吵。也可能是你太吵了。

D:你这样一个人!你的心出了毛病,反倒责怪我,多叫人寒心!(他摘下手套来——老实说他现在身上已经没有什么可摆弄的部件了——端详了一会儿,又穿了回去)我倒没想过恶魔也有心。(沉默。但丁在沉思,黑骑士又摆弄起自己的披风来)两个贼有一个得了救。(略停)是个合理的比率。

NA: ?

D:之前倒没有注意,这里看起来像个教堂。我们要是忏悔一下呢?

NA:忏悔什么?

D:哦……(他想了想)什么都可以。我也不好给你细说,尊贵的恶魔将军。

NA:那你最好忏悔你的存在。希望我确实把你揍到后悔出生在这个世界上了。

【但丁纵声大笑,突然止住笑,用一只手按住肚子,脸都变了样儿。黑骑士瞪着他。】

D:蒙德斯大概希望我一家连同我老爹都从来没出现过这世上。他会不会在看着我们啊?(他左顾右盼,作寻人状)哎呀,连笑都不敢笑了。

NA:(冷哼一声)真是极大的痛苦。

D:只能微笑。(他突然咧开嘴嬉笑起来,又突然停止)不是一码子事。毫无办法。(略停)嘛,我说你啊。

NA:(没好气地)怎么啦?

D:你读过《圣经》没有?

NA:《圣经》……(他奇异的看了但丁一眼)魔界没有这东西。

D:但你看起来并非全无了解。(他伸了个懒腰,但还是挺有精神)不过我也是小时候听来的,早就忘的干干净净了。

NA:(他想了想)我想必看过一两眼。

NA:…….

NA:我见过圣地的地图,在人类的教堂。那都是彩色的,很好看。海是浅蓝色的。

D:难道你没有见过海?

NA:(迟疑地)我没有见过海。

NA:但是海应该是蓝色的。亮堂堂的,像眼睛,可以让人游泳,可以让人幸福。

D:你真该当诗人的。

NA:——不过后来被弄脏了。人类会流血,不会变成红魂消失。很麻烦。

D:哦。

NA:我是恶魔。

D:喔,恶魔诗人!……刚才我说到哪儿……对了,那两个贼,两个恶人。你听过那故事吗?

NA:不记得了。

D:要我讲给你听吗?

NA:不要。

D:可以消磨时间。谁让你非要把我拖在这个鬼地方,又不愿意要我的命。(略停)故事讲的是两个恶人,跟我们的救世主同时被钉死在十字架上。有一个恶人——

NA:我们的什么?

D:我们的救世主。好吧,可能只是我的,或者他们的。大概不是你的。两个恶人。有一个恶人据说得救了,另外一个……(他搜肠刮肚,试图从墨水空空的腹中找出一个相反的词汇)……万劫不复。

NA:得救,从什么地方救出来?

D:地狱。

NA:你还是闭上嘴吧。

//

“我们是在这里做什么。”

“抓捕叛徒斯巴达之子。”黑骑士一板一眼的说。但丁觉得如果他在人类社会,大概很适合当那类通宵后还要赶早班车递交产品报告书的社畜。

“你抓住我了。”深色皮肤的恶魔猎人大大咧咧地岔开腿,杵着脑袋看他。“你拿走了我的枪。我的剑。我的拳套。现在我任听发落啦。然后?”

“然后他们会派.,…嗯……我主人的手下来交接……我的……”

“同事。”但丁提醒道。

“我的同事。你知道的,小鸟啊,金色闪电啊,还有绿色的粘液池,什么的。把你交给我的主人亲自处决。”黑骑士的声音模糊不清起来。“不太可能是那些低劣的蜘蛛,他们不太聪明。而你又很重要。这样会更保险一点。”

“我不知道。”但丁耸耸肩,“我对你们一无所知。”

他又顿了顿。“但是我觉得你挺有意思的。”

//

“老实说,我还挺喜欢你的。”但丁在窒息的间隙努力挤出这么一句,不规则的微弱呼吸从残存气道吐出,发出几乎完全听不见的共鸣。他的声音并不比一粒灰尘重,但黑骑士确实因此多打量了这个莽撞的恶魔猎人一眼。那双令人毛骨悚然的蓝眼睛正用力地瞪着他,仿佛要窥见到他的灵魂深处。

可那里只有一片荒芜的灰域。黑骑士,雄赳赳气昂昂,沐浴着他的瞪视,丝毫没有退缩。随后他的目光坦然下移,落在一抹刺目的红上——高大的恶魔如断了电的机械一般一动不动了。但丁悄悄在他的手掌中扭了扭脖子,调整了一个姑且不那么难以忍受的角度,在窒息造成的大脑空白之余竭力琢磨起那纤细的蓝色电流在这恶魔的躯干与头部的游走轨迹。

“我的主人,”黑骑士——他的手指松开了一点,似乎从死机中再度活了过来——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有些模糊不清,“他想要你的命。”

“显而易见。”但丁有气无力的说。“反正他不是派你来和我跳一曲帕萨卡利亚的。”

黑骑士卡顿了一下。

“我不会跳舞。”他认真的说,“我的盔甲连在一起。很不容易扭动。”

“在考虑这个以前,要不你先把我放下来。”但丁用气音说。他在半空中甩甩胳膊,又放下了——这动作相对于他现在的处境来说可以说得上表现良好。“或者让我再接触一下亲爱的空气——我们分开久到我有点想念她了。我死不了,你好像也不打算杀我。”

“杀戮对我而言没有意义。”黑骑士冷淡地看了他一眼,“这只是任务。”

他松开了手。但丁摔到地上,喘着气。这人似乎也没有什么逃走的意图,反而懒洋洋的翻个身,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在地面上摊开,大口吞咽着灼热的空气。他咳了两声,以一种近乎挑衅的语气说:“那这任务可不简单。”

“没有关系。”黑骑士平心静气的说,“我有时间。很多很多时间。”

//

D:我饿啦。

NA:你要吃一个苹果吗?

D :就只有苹果吗?咦,恶魔居然有苹果。

NA:我也许还有几个苹果。

D:那给我一个苹果。(黑骑士在他的腰带里摸索半天,然后很神奇的掏出一个苹果来。很小,皱巴巴的,但的确是货真价实的苹果。但丁拿来在自己的大衣内侧擦了擦,立刻咬了一口,惊讶地)还真的是!这是哪里来的。

NA:(责怪的眼神)当然是人间。我从路边摘的。

D:(咀嚼着)我刚才问了你一个问题。

NA:……

D:你回答了没有?

NA:苹果的味道怎样?

D:就是苹果的味道。

NA:啊。(略停)你刚才问的是什么问题?

D:我已经忘了。(咀嚼着)就是这事伤我脑筋。(他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剩下的果芯,仔细端详)我决不会忘掉这一个苹果的。虽然它又小,又涩,还没什么汁水。(他若有所思地咀嚼着干瘪的纤维)啊,对了,我这会儿想起来啦。

NA:嗯?

D:(嘴里塞得满满的,出神地)难道你没有牢牢系住?

NA:你说的话我一个字也没听出来。

D:(咀嚼着,咽了一下)我问你难道没有好好系住你的名字?

NA:系住?

D:系——住。

NA:你说系住是什么意思?

D:拴住。

NA:拴在谁身上?被谁拴住?

D:拴在你的身上。我老感觉你有个什么别的名字——你有没有弄丢过什么东西。

NA:(生气地)我就叫黑骑士。尼洛——Nelo Angelo,没有别的名字。(略停)应该。

D:你的名字是叫Nelo Angelo吗?

NA:我想是的。我的主人赐予我这个名字。我没有弄丢过什么。我生来如此——孑然一身。

D:哎呀,瞧这个。(他把剩余的果肉啃完,拎着梗枝将果核举起,在眼前旋转)奇怪,越吃越没滋味。

NA:我不知道。我没有吃过这种东西。

D:又干又涩。好没趣的苹果。

NA:你可以慢慢习惯它。

D:你怎么知道自己真的生来如此。

NA:我没有其他的记忆。在我的记忆里,我就只有我自己。

D:万一有人连你的记忆也一起偷走了呢?

NA:那我就是个傻瓜。

D:傻瓜也不会一无所有。你可能是个举世罕见的倒霉蛋,或者一意孤行的莽夫。

NA:(思考)我觉得你说的不对。

D:反正你也什么都不记得。这是没有办法的事。

D:(沉默)

D:我还是希望你有个什么别的名字。(他把苹果核往身后一扔,那走错路了的果实在一阵魔力的波动下化作齑粉)其实我也找到了点吃的。你要不要来点?

//

黑骑士扭过头看他。盔甲摩擦发出闷闷的响动。但丁看着他,举起了什么东西——黑骑士警惕的握紧了剑柄——大片红色的、柔软的花瓣从这俘虏的指缝中争先恐后的冒了出来。

这人狂妄的向他——黑暗的,高大的,有力的黑骑士——献上一捧美艳的、不知来头的红色花朵。他甚至蛮注重仪态的——成捧的鲜艳花朵在呈送到姑娘眼前时,大概是需要这样细腻又轻佻的看顾的。但是这不应该发生在魔界边缘的孤岛上,这赤色——多么美丽,多么生机勃勃——也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黑骑士只是冷冷的看着他。

他的咬肌在蠕动。但丁咧嘴一笑,硕大的花朵塞进了他自己口中,一半被大口咀嚼,另一半耷拉在外面,被咬在他干涸的下唇上。像从喉管攀附生长出的吮吸血液的植株——又像狰狞吐露的喉舌——一身红衣的恶魔猎人吐出舌头,长久冷漠而肃然的面容裂开一角,泄出一线挑衅的恶劣。他舌头一卷——剩下的大半花瓣裹挟着吞到肚子里。从他的喉咙中冒出细微的呲嚓声。

他的眼睛很亮,在花朵的衬托下像是下一秒就要燃烧起来一样蓝——像海。黑骑士想到。他站起身,胸膛里的某个硬物翻滚起来,骨碌碌的撞到内壁,发出砰砰的闷响。他心烦意乱起来。

但丁对他摊开手掌。几片破碎的花瓣躺在他的掌心。它们是红色的,有着丝绸一样的纤维和漏斗形的花冠,干枯又脆弱。黑骑士伸手轻轻触碰了一朵正在枯萎的。铁锈般的纹路覆盖在他的手指上,使得他的指尖长而尖利,像一把迷你匕首。于是花瓣一碰到就碎掉了,一阵魔力的波动卷过,红雪一样的纤维絮絮的飘起来,沉到黑骑士盔甲玉绿色的沟壑里。

“很漂亮。”黑骑士对着自己的手研究了一会儿,客观评价道。“它为什么会在这里?”

“人间与魔界交界处的小岛上为什么有扶桑花?——这里甚至不在热带!我不知道,土著先生。我从路边摘的。这儿可不是我的老家。或许是风吹过来的。”

“魔界没有花,也没有风。”黑骑士轻声说,“我没有见过花,这种花。但是我就是知道它是。”

“又或者你有一个爱慕者?”但丁随口说道,笑了起来。他抓起剩下的花瓣,碾碎了,随手洒在死气沉沉的大地上,像赤色的盐。半魔人蹲了下来,用手扣弄起松软的地面。

而黑骑士略带困惑地看他,在旁边。“爱是什么东西?”

但丁想了想。

“大概是你没有过,或者没系住的东西。”

黑骑士琢磨了一会儿他的话。一阵干燥的、热烈的风吹过,卷走了遗留的花瓣残骸。于是他不再想。

//

黑骑士不知道从城堡的哪个角落里搜刮出一本书来。他咔哒,咔哒的走过来,坐下。这巨大的恶魔安静地研究了一会儿,然后把它递给了懒洋洋躺着的恶魔猎人。

“你好贴心,宝贝。”但丁对他抛个媚眼,黑骑士一阵恶寒,“不过谢了,我不看书。”

黑骑士犹犹豫豫。

“那你为我读。”犹豫慢慢的融化了,他开始感觉自己有理直气壮的资本。“这是命令,你现在是我的俘虏。”

“为什么你不自己读呢?”但丁问他,“你认得人类的文字,我都不见得比你认识的更多。而且你的眼睛也很好用。”

“我的手。”黑骑士回答。“会把它捏碎。书太脆弱了。”

纸屑轻飘飘的从他宽阔的指缝中漏了出去。黑骑士发出了一声近乎于懊恼的咕哝。

“喏,你看。”他把手摊开,在但丁面前。但丁看到他的掌心如大理石一般光滑,又有暗色的花纹下陷,如河流干涸。

是你太用力过猛了,大家伙。但丁无奈的说。

黑骑士不置可否。但丁怀疑他几乎要做个耸肩的动作,但是被厚重的盔甲限制,只好把书塞到了但丁手里。酥脆的书皮又簌簌的往下落。

但丁于是为他念起书来。


谁在世上某处哭 无缘无故在某处哭 在哭我

谁在夜间某处笑 无缘无故在某处笑 在笑我

谁在世上某处走 无缘无故在某处走 走向我

谁在世上某处死 无缘无故在某处死 望着我


“我不喜欢这首诗。”黑骑士很规矩的坐在一边,声音却很懊恼,“哭的人是谁?笑的人是谁?走的人是谁?死——哦,想来也是前面所说的这人了。这诗模糊不清,一点也不分明。”

但丁也生起气来:“我可不懂诗,这玩意儿不适合我。但是你不能因为对自己一无所知,就要求别人把话都讲的明明白白。”

“我听出来了,你在嘲笑我。”黑骑士闷闷的说,“只会嘴上占便宜的家伙。”

但丁把书举起来,盖在脸上,以防备他的攻击。黑骑士瞪他。

“那我再念一首。”但丁举起手来作投降状,“哎呀,就好像我在通过给你读书换取苟活的机会似的。你大概没看过一千零一夜吧?”

黑骑士默默的想了一会儿。

“算啦,算啦。”他站了起来,盔甲缝隙传来咯吱咯吱的响动。“我们该去见我的主人。我闻到我同事的味道了。”

金色的闪电从天边滋滋的响了起来,金发的恶魔轰的落在泛红的大地上。沙尘卷起,她拍拍自己皮衣上的灰尘,眯着眼睛扫视一圈,看到了安静伫立的魔王左膀右臂,和手无寸铁、优哉游哉的恶魔猎人。

“哇哦。”她说。

//

[圣殿。魔王罪恶的灵魂栖息于此。] 在但丁得以摆脱束缚、攻击到复生的魔王前,他先被自己这几天的同居人挡住了。

——黑骑士。魔王的傀儡,左膀右臂,忠诚的玩偶,谨遵他主人的指令,大剑直指但丁眉心。

“拜托,老兄,亏我还觉得我们之前聊得很对头!”但丁惨叫一声,动作却没见多少犹豫。他抄起双枪——偷回来的,连同他的全套花里胡哨的装备一起。黑骑士似乎对此并不介意,公平战斗,他大概是这么想的,或是胸有成竹。

黑骑士——他摘下了那个有着弯曲长角的头盔,露出一张青白色的、黯淡又熟悉的面孔——红色的眼睛作为整张死寂面庞上唯一的亮色,一明一灭的灼烧起来。

“我的主人,赐予了我姓名,和躯体。我理应为他奉献我的生命。”

天呐。但丁想。他果然很适合当社畜。

“维吉尔。杀了他。”

黑骑士——他的主人第一次喊出这个名字,但冥冥之中他就是知晓指使的是什么人——举起了无名的大剑,

而但丁抬起了枪口,手颤抖着——他还在喃喃自语。“我早就说你还有个别的名字。”


你很难说一个躯体和脸部勉强具有人形的恶魔能做出怎样生动的情态。黑骑士扭动着,甲片撞击着甲片——一阵轻微的咔哒声弥漫在凝滞的、神圣而恐怖的空气中,就像水晶在橱柜里碰撞着。唯独他的眼睛——理性的光芒重新闪烁,又消散。难道不正是这些影子在寻找他们的往事,向一个不复存在的往日提出阴郁的问题。影子,影子想要复活,但又不可能再复活,无论是他还是他,都已不再是一个人。

但丁颤抖着,但他仍没有抬起头,只是死死盯着魔界黑扑扑的、干涸的地面。因为几乎感觉这时候自己看向他,他就会温柔的消融。像火山中的雪。我不是这样想的,他的心喃喃低语。我们之间的战斗从来不会烟消云散,但胜负从来只是胜负——不是这输者就要接受命定的死亡的结局。

不要碎。恶魔猎人低声说。一阵带着电花的刺目强光炸裂开来,但丁徒劳的想睁大眼。这努力带来唯一的效用是他身体本能闭上眼时眼角滑出的液体。与此同时,他却能感觉到魔界的土地要在他脚下碎裂 ,还有那遥远的平原。他从前并非没有幻想过世界末日,那不会是火焰,也不会是灰烬。在末日之前最有可能出现的是尸山尸海,畸形的怪物成群结队的爬行在街道上——如若他没能阻止,斯巴达血脉里延续的力量与对人类的好意就此断绝。但这末日属于无法纳入想象的那类,你只能感知到其形状 ,就像是个洞穴,你胃里面开的一个洞,一张足以吞下这个世界的嘴。光明也好,城堡也好,树木也好,星辰也好,全都颠倒了,而后重置——他又睁开了眼睛,世界安然无恙。世界空空荡荡。

黑骑士——维吉尔消失了。一条泛着微光的红宝石项链孤零零的躺在一片废墟之间。它呼唤着自己的半身——他们渴望重聚。

他的喉咙涌起了令人作呕的热望,还有不舒服的情绪。就算身处黑暗他也要抓住,试着把那滑入水中的巨大悲伤紧紧攥在手心湿滑粘腻。一种微苦、腐蚀性的失落感依然存在。就算在黑暗之中……那片巨大的悲痛感也还是——浓厚而粘腻。

魔法阵中,三只眼的雕塑蠕动起来。但丁——哭泣的恶魔,缓缓举起了斯巴达之剑。

//

【偏僻的小镇。一座人迹罕至的古宅外的花园里。青翠的草地上两个长相相似的白发小孩——一对兄弟,依偎在一处。太阳强烈,水波温柔。

D:我们的大诗人今天又在看什么?

V:(严肃的)这是《圣经》,讲的是人类的救世主的故事。

D:哎呀,听着就老没意思。这插画倒是很好看,这儿是灰色的平原,这儿是黄色的沙地。啊!这里大概就是海了。维吉,它是蓝色的,像我们的眼睛一样。

V:你好吵啊!我还在看书呢。

D:那你在看什么啊。(他在草地上打了个滚,撑起一半的身子趴在哥哥的肩膀上)这个耶稣我是认得的,镇上的教堂有他的塑像。可他旁边怎么还有两人?我从未见过。

V:那是两个贼,强盗,两个恶人。

D:恶人……恶魔?

V:愚蠢,但丁!他们是人类——两个囚犯,与耶稣钉在了一处。(他念了起来)有一个开口侮辱他说:“你不是弥赛亚吗?救救你自己,也救救我们吧!”另外一个却责备那囚犯说:“你同样受刑,你就不怕上帝吗?我们受刑是活该;我们所受的不正是我们该得的报应吗?但是这人并没有做过一件坏事。”

V:于是他对耶稣说:耶稣啊,你的世界降临时,记得我!

D:好无聊的故事!他们让自己身处于险地,却要指望其他人来惋惜。“记得我!”——这又是要怎么记得?人忘性哪里有那么大!维吉,就像我会记得你,你也会记得我的吧!

V:你在说什么糊涂话啊,但丁。你老是打断我,我不要念了。(他把书合上,生起他双胞胎弟弟的气来)

D:别嘛——这本没意思,你换一本吧。我要听故事书,那个渔夫和雄人鱼的故事。

V:一千零一夜……妈妈昨天晚上才给我们念过的。你要听,去找妈妈好啦。

D:(他撇撇嘴,一骨碌的站起身来)念这个不愿意,念那个不愿意。那你还不如答应我和我打架呢!维吉,维吉——

V:那说明你是个十足的笨蛋!莽夫,没有品味的家伙。我走啦!(他没有动)

D:(他搂住他哥哥的脖子,用脸蹭乱了那一头规规矩矩的白发)维吉尔,好维吉,别生气了,我不和你打架啦——你再给我念个故事吧!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