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圣代来见证你们的爱情……”维吉尔慢慢读出这句话,感觉熟悉的字母拼成了令人费解的东西,以至于他居然并没有生气,而是心平气和地反问,“但丁,这是什么?”
“圣诞节活动,老哥。”但丁兴致勃勃地说,手里挥舞着一张粉红色的、看起来格外令人牙疼的传单——和维吉尔手里的一模一样,“接吻五秒钟送草莓圣代!”他冲着维吉尔暗示性地眨眨眼,“上帝啊,还是大杯的!”
维吉尔不为所动:“所以你凭什么认为我会帮助你完成这个愚蠢的活动?”他挑剔地看着传单上的字眼,“哗众取宠,有名无实。”
“但是慷慨,老哥,慷慨。”但丁一屁股坐在维吉尔身边,几乎要把那张传单糊在他脸上,“看看上面的字!大杯的草莓圣代,还是免费的!”但丁用咏叹调般的语气说,“这个理由难道还不值得让人心动吗!”
“‘这个理由’,”维吉尔咬着字眼儿说,“还不值得让我心动。”他干脆地把传单扔到但丁膝盖上,抱着双臂向后靠坐在沙发背上,“给我点别的理由,但丁。”
但丁突然安静下来:“好吧,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他假模假样地叹着气,眨眨眼。
在兄弟狡黠的银蓝色的目光注视下,维吉尔反而警惕起来——从小到大,但丁这副样子往往意味着他先维吉尔一步掌握了什么关键信息,比如母亲今天做的馅饼是苹果的而不是樱桃。于是他重新坐直了身体,谨慎地打量着胞弟,从但丁今天格外服帖的头发一路审阅到他莫名干净的胡茬。
我不应该把传单扔回去,这是个显而易见的错误。维吉尔盯着那张恶俗的粉红色传单,微微蹙起了眉。也许上面有一些我没来得及读取的信息……不,也许只是但丁的障眼法。
在他陷入到“我预判了但丁预判了我的预判”的死循环之前,恶魔猎人大发慈悲地放过了他的哥哥——但丁从怀里摸出来另一张传单,同样是那种甜腻的粉红色。
“看这里,”但丁凑到兄长面前,那张散发着廉价油墨味儿的传单被他直愣愣地抵到维吉尔鼻子底下,后者皱了皱眉,不着痕迹地向后靠,“看看!接吻三分钟送圣诞限定香草慕斯蛋糕!”
他成功了——维吉尔的眉头皱得更紧,嘴唇却微微张开,睫毛下垂——这意味着他陷入了思考。
“你想尝尝这个,对不对?”但丁紧紧盯着兄长的眼睛,用那种带着钩的、甜蜜的语气诱哄道,“来嘛维吉,反正又不吃亏?”
“不。”维吉尔拒绝道,“这太愚蠢了。”
“圣诞限定的香草慕斯蛋糕诶,你真的不想尝尝?”
“不。”
“诶……好可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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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我说了不。”维吉尔僵硬地站在街头。他没带阎魔刀,怀中空空如也让他很不适应,只能抱着双臂凝视着不远处的甜品店,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是的,你说了不,但你还是跟着来了。”但丁站在他身边,同样凝视着前方。
维吉尔确信他和胞弟正看着同样的东西——一条长长的写着“甜蜜圣代陪你过圣诞,草莓圣代免费送”的横幅,甜腻的粉红底色简直像是防伪标识。但他又不是很确定——但丁大概只看到了“草莓圣代免费送”几个字,进一步来说,说不定只看到了“免费送”几个字。
半魔的视力让维吉尔能很清晰地看见甜品店里的情景。顾客算不上多,但也有十几人,大都成双成对,好奇地探头探脑,也有几对大胆的小情侣已经公开热吻起来。
年长者的喉结滑动了一下。他委实没什么和双胞胎弟弟当众热吻的癖好,此时已经萌生退意,无奈但丁被免费的草莓圣代蒙了心,二话不说拉着他的手就冲进了店面。
“欢迎光临!请问二位是情……”店员女孩的视线从二人拉着的手上移到脸上,过于相似的相貌明晃晃地昭示着亲缘关系,让女孩的语言中枢卡壳了一下,“请问二位……?”
“我哥。”但丁大大咧咧地拉着维吉尔的手在店员面前晃了晃,维吉尔冷着脸努力想把手抽回来,“你们是不是有那个免费送圣代的活动?”
“……是情侣接吻送圣代。”店员反射性地回答,目光探究地从一个人的脸上移到另一个人的脸上,“请问先生你的伴侣……?”
“我哥啊。”但丁再次晃了晃两人牵着的手,维吉尔的脸色阴沉下来,“也没说限制对象吧。”
“但他不是你哥吗?”
“咋了,又不是你哥。”
“……好吧。”倒霉的女孩决定放弃用双胞胎的伦理问题折腾自己可怜的脑子,从善如流地递过去一个计时器,“准备好就可以开始计时了。顺便一提,接吻满五分钟草莓圣代送双份哦。”
在这一瞬间维吉尔的后悔之情达到了顶峰。但丁的眼睛亮得像是晴天夜晚的北极星,其中蕴含着的某种决心让维吉尔头皮发麻。一瞬间他回忆起无数个相似的时刻,五岁时但丁决定趁着父亲睡觉在他脸上画王八,六岁时但丁拉着他去捅马蜂窝,同一年,但丁强行“收养”了一只宠物,后来发现那其实是一种小型恶魔,牙齿带有剧毒。
六岁的维吉尔捏着恶魔的嘴把它摁进壁炉里,火舌吞噬掉恶魔血肉的同时也舔舐着他的皮肤。维吉尔疼得直哆嗦,死死咬着下唇,甚至咬出了血——但是他摁住恶魔的手却那么稳定。
从此维吉尔长了教训,深知每当但丁露出这样亮晶晶湿漉漉的眼神,接下来他必然要倒霉。过后的十几年间他再也没见过这种眼神,直到暴雨降临之夜的塔顶。
而现在,在一家人头攒动的甜品店里,但丁再次露出了这样的眼神,仅仅是为了两份免费的草莓圣代——大杯的。
“想都别想。”维吉尔坚决地警告胞弟,试图远离柜台,然而在他迈步的一瞬间但丁已经靠了过来,左手扣住他的后脑,把他压向自己。
维吉尔一手抵着但丁的胸口,一只手死死抓着柜台:“但丁。”他低声警告道,感觉对方的呼吸扫在自己的颈侧。“嘿,维吉,放松点。”但丁抵着兄长的额头轻声说,看着对方紧张得不自觉地咬着下唇,忍不住笑出了声,“只是个吻而已。”
维吉尔还想说什么,可但丁已经贴了过来,嘴唇温柔地覆盖上他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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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秒钟,维吉尔才终于反应过来一样眨了眨眼。
这……很不同。
维吉尔对于亲吻并不陌生,事实上,考虑到二人没什么在委托过程中媾合的性癖,大多时候的临时起意都是靠接吻来纾解。与恶魔相比,双子俩在血统上并不多靠近人类一份——因此他们的接吻也带着浓重的血腥气,与其说是亲吻,不如说是撕咬,你咬破我的舌尖,我就啃噬你的双唇,舌与舌在溢出嘴角的血液中相互追逐。
而他们接吻的频率高得惊人——上一次的亲吻在维吉尔的脑海中犹然清晰。就在昨天晚上,他死死抓着但丁的肩膀,留下几道狰狞的血痕。灭顶的快感袭来的瞬间,他控制不住地后仰,暴露出脖颈的同时,带着鳞甲的长尾猛然穿透但丁的小腿。而年幼者不甘示弱地用力前顶,在兄长猛然溢出的呻吟声中咬上他的颈侧,粗糙的舌面舔舐着他的喉结,又在对方不住的颤抖中心安理得地俘获那两片带着血腥气的唇。
这才是维吉尔所习惯的吻。不是亲昵,不是调情,是全然的征服与反抗,一场战争的开始,唇枪舌剑交错,哪怕一方落败,另一方也必定伤痕累累。
但是现在……现在不一样。
维吉尔慢慢垂下眼,但丁的脸近在咫尺。几十年的时光,让双胞胎之间也有了些许不同,维吉尔很容易就能辨认出那些差分——但丁的皮肤更粗糙,五官的轮廓更锋利一些,瞳色也更深。
但此时他看不见那对和自己相似又不同的双眼。但丁闭着眼,很认真地吻着他。没有伤口,没有血液,没有撕咬和啃噬,就只是唇贴着唇,但丁甚至连舌尖都没有探出来。
可就是在这样过于单纯的吻下,维吉尔逐渐感到一种不可思议的目眩神迷。他用力捏紧了柜台,控制不住地闭上眼。对方那柔软的唇瓣紧贴着自己。他的嘴唇太干燥,在这样轻柔的亲昵中居然有一点不合时宜的刺痛,让他的睫毛难耐地颤抖。
维吉尔感觉到但丁的体温,心跳,乃至于呼吸,他甚至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心跳与呼吸也逐渐趋同于对方。他在这个吻中被渐渐同化驯服,而但丁所做的就只是轻轻贴着他的唇,气息缓慢地渡进他的唇齿间——带着点草莓味儿。
于是维吉尔迷迷糊糊地想起了很多时刻。小时候的但丁会在那些糟心时刻之后扑上来在他脸上吧唧亲一口。“但丁,别像狗一样。”六岁的维吉尔嫌弃地擦掉胞弟糊在自己脸上的口水,而但丁搂着他的脖子傻笑:“但是妈咪总是说亲亲就不痛了!”他捧起维吉尔被烧伤的手,学着电视剧里的样子亲了一口,“还有这里!”他眨眨眼,轻轻舔了舔哥哥流血的嘴唇。
“维吉尔!王八蛋!”十八岁的但丁跳起来拽着他的衣服领子,维吉尔被拽了个踉跄,下一秒弟弟就突兀地贴上他的唇。毫无经验的两个人甚至不知道闭眼,像两只愚蠢的猫睁大了圆圆的瞳孔互相瞪视,但丁的嘴唇还在紧张地颤抖,最后维吉尔狠狠咬了他一下作为回敬,用满嘴的血腥味儿结束了年轻人之间莽撞而热烈的初吻。
如今维吉尔在这一个吻里回忆起那许多个吻来。他生出一点微妙的眷恋,松开了握紧柜台的手,转而搭上但丁的小臂。他的睫毛不再颤抖,也终于愿意张开一点唇缝迎接弟弟草莓味儿的气息,也把自己微凉的呼吸送过去作为回礼。
两个人的唇分开的时候,维吉尔甚至有点意犹未尽。他微微喘息着睁开眼,但丁的瞳孔像一整片不知名的海域。维吉尔盯着那幽沉的蓝色,几乎要溺毙其中,不由自主地抓紧但丁的领口靠过去,而但丁笑起来——
——然后转过头大声说:“嘿!我们到五分钟了!我的草莓圣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