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颗鲜亮饱满的苹果正在腐烂。
皱褶慢慢攀上它的表面,如同吸取养分的血管般把它的果肉逐渐抽空,它像泄气的气球般迅速干瘪下去,紧接着暗红色从某一处开始蔓延,直至将苹果裹成一枚晒干后的枣。
但丁扫了一眼钟表,分针才堪堪走过两个空格。
他拎起幸免于难的苹果柄,把可怜的水果投进垃圾桶,随后又轻轻踹了垃圾桶几脚,好让旁边其他的垃圾将怪异的干瘪苹果掩埋起来。他也说不上为什么要藏住这件怪事,但他直觉这和自己有关。
在某些时刻,他周围物品的时间流速会不受控制地改变,加速或回溯,就像有人在随意摆弄时间的进度条,剥夺或赠与它们保管时间的权利,且到最后并不打算把被改造后的物品乖乖复原。
不幸中的万幸,是蕾蒂先发现的这件事。
她于上周末拜访了事务所,一边喝着从冰箱里拿出的酒一边绕着那些为数不多的绿植打转,但丁懒得管她在做什么,蕾蒂专门挑了个维吉尔不在的时间登门,或许是担忧他这个老朋友会被维吉尔暗杀后埋进土里成为植物新的养料吧。
就在但丁昏昏欲睡时,蕾蒂惊疑不定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这个桌子,它不对劲。”
困意瞬间被冲刷干净,但丁抬头看着大门旁仔细打量一张小圆桌的蕾蒂,发出一声含混的疑问。蕾蒂手撑在桌子上,俯下身检查那张平平无奇的木桌,眉头越皱越紧。
“还是说你们换了张新桌子?”蕾蒂问。
“如果你给我的账单上划掉几笔,我或许会考虑的。”但丁懒洋洋地回答。
他走近那张木桌,一时半会没搞明白债主的大发现到底指什么,直到蕾蒂将木桌上东倒西歪的杂物拂开,露出光滑平整的桌面时,他才发现了症结所在。
他的事务所里竟然出现了一张陌生的新桌子。
这张桌子以前经常用来放他吃剩的披萨盒,廉价食用油和食物碎屑基本把桌面给腌入了味,无论帕蒂怎么卖力清理,都会有一层擦除不净的油腻手感。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细小孔洞分布在桌面各处,那是但丁玩飞镖时扎上去的,他似乎觉得投中墙上挂的靶心并不能带给他太大成就感,于是转而用他的半魔手劲来对付这张可怜的桌子。
桌子伤痕累累,已经陪伴但丁走过许多个春夏秋冬,本应该是事务所里老前辈一派的了,可现在,就在但丁和蕾蒂的眼皮底下,它竟然变得崭新如初了。
但丁盯着它,像在打量一名改头换面的陌生人,他试图找出往日桌面上的污渍和划痕,可光亮整洁的桌子岿然不动地用沉默回击。
半晌,但丁斩钉截铁地说:“这事不要告诉维吉尔。”
蕾蒂看起来有点惊讶,不过她自然而然地把这件怪异现象归结到了兄弟之间稀奇古怪的争斗上去。在但丁和维吉尔的事上,外人还是少插手为好,不然纯粹自讨苦吃,于是她耸耸肩,将这个话题轻描淡写地带了过去。
但丁可就没她这么轻松了,在蕾蒂发现桌子出现异变后,他就格外留意身边物品的变化,很快,他就意识到自己身边的时间正在被扰乱,一些物体会加速腐败,或退回到最初的状态。而但丁心里清楚,这也绝对不是维吉尔的某个小把戏,他老哥的风格向来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从来不会用这种偷偷摸摸的报复手段。
这更像是某种恶魔的诅咒,或是别的什么,管他呢,让维吉尔知道了肯定又免不了一顿冷嘲热讽。但丁直觉不能让他老哥察觉这件事,他有种藏在床底的日记本即将被发现的心虚感,尽管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日记本上究竟写了什么。
处理掉那枚饱经摧残的苹果核,但丁重新绕到办公桌后方,打量着眼前静悄悄的事务所。
维吉尔自早上起便出门处理一项委托,偌大的事务所里只剩下但丁一个活物,少了一道来自维吉尔的呼吸声让他有点不自在,可他依然屏息凝神地等待着。
黑檀木和白象牙已经被他握在手里,熟悉的冰冷枪身几乎让他立即进入了备战状态,他用这两把枪贯穿过太多强大或弱小的敌人,他总是能在空气还没沸腾起来时就将一切问题解决的一干二净。
可这个敌人相当特殊,他需要耐心。
他闭上眼,将魔力辐射至事务所的每一寸角落,从盥洗室水龙头的滴答漏水声,到细小蚊蝇翅膀的振动,他如同一位观察培养皿的巨人,正从顶端俯视着这间事务所。他的神识扫过卧室,掠过楼梯,停留在沙发的一角。
就在那,那里正盘踞着一团透明的魔力聚合体。
它的形态如同一团变化多端的云,无数道莹白色的光流窜在其中,它们彼此间不断穿插,织成一张有形的网,将薄云罩住,偶尔一两道白光从里面溢出,降到旧沙发上,不过眨眼的功夫,沙发上的一道裂痕就已就消失不见。
那团云似乎察觉到了但丁的注视,它缓慢升起,将自己的主体延展到整个沙发,它与人类造物紧紧贴合,像给沙发套了一层透明的膜,那些白光流窜的速度逐渐加快,像是捕食者狩猎前的狂欢。
这是一个无声又危险的邀请,而但丁向来都乐意赴约。
他起身去往盥洗室,将一直滴水的水龙头拧紧,然后再慢悠悠地走到沙发前站定,上下打量着那张像是突然拥有呼吸的沙发,遗憾地抱怨:“我和维吉尔都挺喜欢这地方来的,我努努力,给你留个全尸吧。”
接着,他坐上了沙发。 真应该让维吉尔也来体会一遍这种感觉,但丁想,他现在正牢牢束缚在飞速下降的沙发上,帕蒂曾经硬拉着他去过一次游乐园,他在那里体验过一种叫“跳楼机”的娱乐设施,当时极速落地的感觉倒是和现在差不多。与以往相比,这次安全带的预防措施更是无可指摘,他现在连手指也动不了一根,不过既然这位陌生恶魔只会这种莫名其妙的花拳绣腿,那他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四周的环境早已脱离事务所的范畴,他更像是跌进了一个无限延伸的空间,极速掠过的灰白线条让但丁有些乏味,对着空气嘲笑敌人的激将法也没有回应,他最后无奈地看了这张沙发一眼,便催动魔力,猩红的鳞甲覆上他的面颊,巨大的翅膀从脊背展开,他依靠一瞬间的魔力爆发强行挣脱了束缚。
但丁不去理会身后四分五裂的沙发,猩红色的恶魔在这片空间里盘旋,他得速战速决了,他并不喜欢自己的敌人太过拥有神秘感,配角不应该抢主角风头,他同样也很讨厌天地之间只剩他一个人的感觉,这让他想起了以前那些昏暗的日子。况且,他还得在维吉尔回来之前去选购一张新沙发。
然而,并不需要他特意去寻找,他就发现前方有一股庞大的力量在靠近。
那是数万团闪烁着雷光的厚重浓云,如同一场避无可避的天灾,正朝但丁逼近,雷光上铭刻着模糊不清的金纹,像血液般跟随黑云搏动流转,但丁望着几乎覆盖了他全部视野的滚滚黑云,吹了声口哨。
他唤出魔剑,向前斩出几道凛冽的刀光,刀光扫进那场不详的风暴里,撕裂了连绵勾结的云团,可云雾在下一秒便又集结成型,如同一道伤口飞速愈合,数道雷光发出阵阵嗡鸣,嘲笑眼前敌人的不自量力。
一把刀怎能切断水流呢?雷云里有声音在张狂地咆哮。
你又想以什么力量来篡改奔流不息的时间呢?那个声音接着问。
时间延绵不绝,是世间的法则,决定万物的起始与终焉,无人能抵抗它的伟力,无人能截断光阴的长河,哪怕你踏足其中,也无法阻止时间的洪流从你脚边奔涌向前,假使你逆流而上,那么你的结局将是在错位的时空裂缝里流浪,再无归处。
“你的台词真的很多,没人和你说过吗?我们打架比较常用的是武力,不是无聊的鬼话。”但丁懒洋洋地回答,他瞬移至雷云中心,只感觉冰冷的云雾浸过他四肢百骸,带毒的蛇信从他每一根血管上舔舐而过。真魔人沸腾的热量与刺骨的寒意碰撞在一起,后者几乎瞬间就被吞噬殆尽,不过那些从他眼眶里溢出的雾气倒有些名堂,但丁发现自己的视野变得相当模糊,他的眼球似乎在极速衰败,或许最后只能和那颗苹果一样变成皱巴巴的杏仁。
不过,半魔的血肉都是十分随便的消耗品,特别是在他和维吉尔日常的切磋里,他还不至于为这点阻碍担心。巨大的法阵从他脚下显形,星尘般猩红色光点从每一条纹路上升起,悬停在他身周缓慢旋转,天地似乎暗了几分,但丁将魔剑猛一扫出,剑光如琴键般向四周的黑暗斩去,照亮了千万重雷云中央这小小的一隅,他挥动那柄流火,迸射的火星拖曳着凛冽的长尾撕开冰冷的云团,截断无数朝他激射而来的雷光,猩红色剑意如星轨般盘绕着但丁,横扫间随着他的剑势而倾倒,连绵的剑影卷起一场宇宙间的风暴,而他就是那颗永远炽热的恒星。
但丁将剑立于胸前,耀眼的光芒从魔剑上升起,化成暗红色的魔焰灼灼燃烧,紧接着像是一颗超新星发生了爆炸,汹涌澎湃的魔力从剑尖爆裂开来,以摧枯拉朽之势席卷过逃逸的雷云,将周围的一切尽数吞没,炽烈的流炎倾斜而下,像凤凰的尾羽般覆过无尽的黑暗。
那个声音被彻底激怒了,它的主体已被但丁破坏掉大半,残缺的云块似乎失去了聚合的力量,只能七零八落地散落着。
悔恨催生欲望,欲望滋养恶魔,我在你的身后不断强壮,汲取你的情绪,从那里面我嗅到了你的思考,你的犹疑,你的秘密。我是你思想的产物,而你却刻意视而不见。那个声音语气阴寒。
你想搅动光阴的潭水,想从池底捞出一段遗失的可能性,想回到过去,想篡改不容忤逆的世界法则。某个阴影困住你的灵魂,而我就自那片阴影中诞生,你想用剑将我否决,可你能管住你自己的欲望吗?哪怕我死去,我无数的同胞也会在你欲望的温床逐渐醒来。
时间,时间,哪怕是斯巴达之子,也会对过去抱憾终身吗?
“够了。”但丁的声音里再无笑意,他向着虚空伸出手,法阵从手臂上升起,他所指之处,空间逐渐模糊扭曲,魔力光屑环绕着混沌游走,互相攀结燃起火焰,那些橙红相交的魔焰勾出太阳的轮廓,中央深渊般的空洞吸附着雷云剩下的残躯,将它们拖进黑洞里等待最后的湮灭。
随着但丁缓缓收拢手指,黑洞四周的时空裂出了混乱的色彩,仿佛一张故障照相机拍出的错位相片,紧接着像是闪过数百道撼天震地的雷霆,一场无声无息的爆炸从周遭凝缩到黑洞核心,让那里的时空坍缩成无形无态的混沌,无数惨烈嘶嚎从中溢出,他的敌人正发出最后的哀鸣。
直到最后一丝声音也被吞没,但丁放下手臂,混乱和暴动顷刻远去,四周万籁俱寂,时空也如修补好的镜面般平静无波,白茫茫的虚空里只剩下他一人。
“好吧,好吧。”但丁拍拍爪子,仰头注视着看不到顶端的虚空,“或许能原路飞上去?总得试一试。”
他扇动翅膀,正欲乘风而起,却感觉有什么东西勾住了自己的腿部,他朝下一看,发现深不见底的虚空里探出了诸多透明的丝线,那些细丝牢牢地缠住他的双腿,紧接着攀上他的腰际,试图把他拽入虚无的怀抱。
但丁唤出魔剑,向不断攀升的丝线斩去,魔剑却径直穿过丝线,只划出了一道暗红的剑光。于是他点燃魔力,尝试用真魔人鳞甲上升腾而起的火焰去灼烧那些越来越多的细丝,可后者却像汲取到了充足的养分般迅速增殖,它们互相攀缘缠绕,拧成一朵噬人的花,将猩红色的恶魔彻底吞没。
铺天盖地的丝线编成巨大的白茧,但丁困在其中动弹不得,茧里似乎弥漫着一股奇异的花香,那些香气托着他逐渐昏沉的意识陷进沉甸甸的无边汪洋里。
思绪难以集中,他已经无法掌舵思想的船,只能由它寻着朦胧的花香随波浪起伏。
半梦半醒间,他的世界陷入一片黑暗。
他在一片虚无中跋涉。
他什么也没有想,什么也不去想,不用叩问自己的灵魂,也不必省视自己的肉体,他的左眼搭载着过去,右眼托举着未来,过去和未来之间,是名为时光的洪流。
这似乎不是一名物质世界的客人应有的去处,可那些已被遗忘的记忆不断推搡着苦行者的脚步,使他只能驱动自己麻木的双腿逆流而上。时间轻蔑地冲刷着他的肉体,皱纹如海潮般涌上他的皮肤,随即又逐渐退却,苦行者仍在往前走,心跳与河流深处缥缈的铃响逐步重合,他踩下一个鼓点,时间便往前推进一格,河水已然漫过他的腰际,几乎将他和虚无融为一体。
直到前面的视野里出现了一粒杂质。
起初只是个微末的圆点,后来抽条成了竖直的人形,紧接着,他分辨出那是一个披着斗篷的瘦小身影。
那个身影沉默地站在河流之上,河水从他腿边温顺地绕开,像是一条遇上岔口的江分出支流,他的斗篷边缘浮在水面上,随着奔流不息的水流肆意摆动,面容隐藏在兜帽下面,看不真切。
他朝着苦行者走来。
喜怒无常的时间似乎对他额外宽宥,他轻盈地迈着步子,如履平地般走近,几缕银白色的发丝落到到兜帽之外,如同泥土地捧起了一团白色的雪。
他拉起他的手,轻声念了一句话。
直到两只手完全交叠,苦行者才听清那句话的具体内容。
“但丁。”
他是这么称呼他的。
简短的一个词犹如当头棒喝,但丁顷刻清醒过来,他的意识正飞速撤离无光的沼泽,重新回归到灵魂之上。他长长的呼出一口气,像是从没呼吸过一样急剧喘息着,直到他缓过劲,开始重新打量眼前兜帽下的那张脸。
“维吉尔。”他说。
眼前的维吉尔不过八九岁的模样,身上披着一件残破不堪的麻布斗篷,头发也不似日后那样梳理得整整齐齐,而是柔顺地披散下来,遮住了他稚嫩的脸部轮廓。那双眼睛倒是很亮,其中没有惊奇的神色,似乎对当下的情况并不意外。
阎魔刀被他抱在怀里,但丁注意到自从他恢复意识,维吉尔就把阎魔刀抱的更紧了,尽管但丁没有嗅到敌意,但从他的哥哥有些防备的姿态来看,他对他并不十分信任。
但丁有些好笑,现在两眼一抹黑的人是他自己才对。
“这是哪?”但丁问。
“独立于常世之外的裂缝,无法用确切的概念去形容它,硬要说的话,我们正站在时间里。”维吉尔回答,他正一遍遍审视着眼前长大后的弟弟,明显对他潦草的头发和稍显邋遢的穿着颇有微词,他不太敢想象眼前这张胡子拉碴的脸也会是他以后的模样。
“你为什么在这里?”
“阎魔刀能分离一切物质,时间也在其中,自从它响应我的呼唤,我的感知就能与一些抽象的概念空间联系到一起,我甚至可以将自己的意识体投放进去,就像现在一样。”
“你似乎对我的到来并不意外。”
“我已经见过太多想要逆流而上的傻瓜了,人、魔、妖精,物质世界里总有一群想以自己的意志蚍蜉撼树的蠢货,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抵抗时间的巨轮,到头来他们的精神只能在痛苦前行中逐渐解体,而你在踏入我附近的时间流时,我就已经感应到你了。”
“好吧,”但丁说,他向维吉尔讲述了他的经历,却将恶魔诞生的原由一笔带过,他把自己描述得像是突然掉进天降大坑的倒霉蛋,平白无故就遭了这无妄之灾。
“看起来,你是被流放到了这里,如果不是我恰好发现了你,你就会在潜意识的催动下继续前行,直到你的灵魂溃灭。”维吉尔注意到但丁的眼神,这位格外大只的弟弟似乎憋了许多问题,不过他并不想继续扮演一位有问必答的人生向导。
“但丁,别再试图干涉时间。”维吉尔冷淡的语气让这句话听起来更像个警告。
他的哥哥敏锐至此,但丁想,他已经猜到了。
“因果是无法撼动的铁则,改写过去会引起蝴蝶效应,一旦时间线被拨乱,你和我可能都将不复存在,不要试图抓住水里的月亮。”
但丁哑然,听维吉尔的语气,就像个事不关己的局外人,明明他想要回溯时间的理由他俩都心知肚明,难道维吉尔就没有想过吗?
“凭我现在的力量,只能将你送到另一个我那里,他会帮你回到你原本的时间线。”他年幼的哥哥抽出了阎魔刀,“希望你和未来的我关系不错。”
但丁张口想说话,但维吉尔打断了他。
“不,不要告诉我未来的事情,就算是隐晦的暗示,也会在水面上产生波纹。”
阎魔刀身流转着柔和的光芒,维吉尔毫不犹豫地将刀刃插入了但丁的胸膛,光芒从刀上淌至但丁全身,将他柔和地包裹起来,像一只准备时空旅行的胶囊。但丁眼前再次变得白茫茫一片,在失重感降临前的一刹那,但丁听见维吉尔说:
“无论如何,我很高兴你活下来了,但丁。” 他亲爱的哥哥总是不会理会别人的话,但丁想,无论是刚才那个八九岁的,还是眼前这个十七八岁的,前者是不愿意听他讲话,后者是完全把他当空气。自从那片光芒将他带到这里,睁眼看到青年时期的维吉尔后,但丁已经在这里自说自话将近十分钟了。
这里是一个巨大的图书馆内部,浩如烟海的书籍整齐地排列在一行行书架上,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映出一片静止的光影。明明是白天,可偌大的图书馆却无人光顾,只有维吉尔靠在一排书架上翻阅一本砖块般厚实的书,书脊磨损严重,好几块地方都微微裂开,露出里面泛黄的书页,但丁刚刚凑过去扫了一眼,封面印着《中世纪的巫术与研究》。
“维吉尔,你什么时候开始学习魔法了?仙女教母的预备候选人?嗯?”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到这里来是寻求帮助的,但丁。”维吉尔把书合上,放回书架,从他的神情来看,他并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但丁不知怎的有些庆幸,开发一套崭新的力量体系,会让眼前执着于力量的维吉尔更加危险。
“这可不是求人的态度。”维吉尔看着他,“不过你竟然能凭自己的意志力……或者说,力量,回溯到那么远,真是令我吃惊。”
力量相关的话题总是更能挑起他哥哥的兴趣,如果把欲望分到各式各样的容器里,但丁顶多会用一个玻璃杯去接住关于“力量”的渴望。从幼时为了维持生计去当雇佣兵,到后来的特米尼格塔顶觉醒,再到马列特岛上挫败蒙杜斯的阴谋,最后还得算上终结尤里曾与魔树,他总像是被人推着走,在不经意间,手里就被塞了许多东西,但丁只想要一个玻璃杯,可他似乎拥有一片汪洋。但丁无法看清此时的维吉尔对于“力量”的欲求边界,没有尽头的野心只会让他的哥哥越饮越渴,像逐渐溺死在沙漠里的旅人。
维吉尔抽出阎魔刀,想速战速决,但丁却突然问:“你有没有想过……”
“闭嘴,不要暗示未来的事情。”
“你就不怕失败吗?”
但丁还是问了出来。
维吉尔顿了一下,但丁明白,维吉尔已经从这句没头没尾的话里得到了某些预兆,他年轻气盛的哥哥从没想过败给命运,他们那个时候都觉得世界的剧本应该按照自己的意愿上演,但很明显,两位导演的风格差别太大,最后拍成了一部烂片。烂片内容物曲折又血腥,剧中人物犯了词不达意的低级毛病,明明是双主角电影,可其中一名主演的故事线竟然有多达二十多年的空白,好在最后留了个勉强算圆满的潦草收尾,但丁一个人坐在观众席,四周传来命运的嘘声。
“那我会更加竭尽全力打败它。”
维吉尔的声音依然不疾不徐。
“就算是命运?”
“是。”
“就算是死亡?”
“是。”
“就算是我?”
“是。”
一段长久的沉默。
但丁看着眼前的这位维吉尔,目光仍不肯挪开,就像他的视线停驻得久一点,他的哥哥就能永远留在这份锋芒毕露的鲜活中,而不是被套进层层叠叠的黑铠里。
阎魔刀再次没入但丁的胸膛,流动的光芒轻柔地裹住但丁,维吉尔准备送客了。
“你难道没有想过倒转时间吗?”但丁问。
维吉尔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但丁的脸庞隐没在光芒中,缓缓将阎魔刀收进鞘里,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但丁盯着眼前的这位维吉尔,后者又端起咖啡抿了一口,似乎对他刚刚的滔滔不绝无动于衷。
但丁很清楚这次的时间节点已经很靠近现实中他的时间线了,在他陷入这场灾难前,维吉尔就是以这幅打扮出门接委托的。维吉尔脸色有些阴沉,在他的兄弟回归人世间后,很少会在人前摆出眼前这副臭脸了,虽然这或许得归罪于但丁另类的的出场方式。
这是个街边的小咖啡馆,在但丁从空中落下,把维吉尔面前的桌子砸个四分五裂前,他的老哥正在享受安宁的独处时光。现在桌子的碎块和花瓶的瓷片散了一地,店长碍于两人的气场,没敢上前向废墟中的两人讨要赔偿。好消息是其他客人都被吓跑了,没人来打搅他俩,坏消息是维吉尔看起来不理他了。
“今天是几号?”但丁转过头问店长。
店长战战兢兢地报出一个日期。
但丁大吃一惊,又看看墙上的挂钟,意识到这个时间点中的他正在事务所里观察腐烂的苹果,再过一会,他就得和时间的恶魔展开搏斗了。
他的坏脾气老哥看起来不会管便宜弟弟的死活,但丁怀疑,无论是时间恶魔还是斗牛犬恶魔,他老哥就喜欢看自己吃瘪,特别是现在的他的确需要一些,来自于他老哥的,小小的帮助。多么稀奇,你的披萨和圣代没有教会你怎么从毛线团里逃脱吗?维吉尔甚至眉毛都没在动,可但丁就是从他脸上读出了这样的嘲讽。
“如果我就这样走回事务所,那事情不就解决了。”但丁对着空气说到。
“除非你想以后都吃不到那些垃圾食品,那你就可以试试。”维吉尔终于开口了,“现在的你只是一个精神体,你只不过是在‘我’的帮助下能做到干涉现实。”
但丁:“噢。”
他没把自己的诸多疑问抛出来,而是等着维吉尔继续说下去,毕竟他老哥一逮住机会就要明里暗里展示自己比但丁多得多的魔界知识储备,比如在维吉尔给妮可讲解恶魔肢体部位的作用时,他老哥看起来比平时要更容易接近一些,这份好心情足以冲淡他对但丁的恼怒。
果然,维吉尔终于表露出对时间恶魔的兴趣。
维吉尔的手指敲着咖啡杯的杯身,“没有实体,不易察觉,能改写时间的运转规律,还能打开时空的裂缝。”
维吉尔不易察觉地扫了但丁一眼。
“是从思想中诞生。”
但丁早已破罐子破摔,如果维吉尔说“愚蠢但丁,你应该学会直面遗憾和痛楚,”那他也能用自己的脸皮来抵挡。
可维吉尔什么也没说。
“再过五分钟我就要被拉入裂缝了。”但丁干巴巴地提醒。
维吉尔叫来店员,换上一杯新的咖啡,店员递过来的手有些颤抖。
“四分钟。”
维吉尔抿了一口咖啡。
“三分钟。”
维吉尔往里面加了一勺糖。
“两分钟。”
但丁觉得这要是放在十几年前,他早就已经和维吉尔大打出手,什么恶魔都得先踢到一边,必须先让他哥尝尝他肺里快要爆炸的无名火才行。不过他现在早已认清维吉尔的本性,他哥是恶魔,纯的,特别是在看但丁乐子的这件事上。
“一分钟。”
维吉尔依然无动于衷。
好吧,但丁想,也许他得靠自己了,小说里不都这样写吗,主角在陷入困境时总能得到指引,或许披萨之神正准备给他一些点拨?
但丁起身,一把拉过维吉尔端着杯子的手臂,他的老哥在惊愕中并没有设防,这得以让他把自己的嘴唇凑到咖啡杯边缘,狠狠闷了一大口。或许是用力过猛,但丁抽身时,意识到自己嘴里有好几块碎瓷片,而维吉尔手里的咖啡杯破了一大块缺口。
紧接着,他朝维吉尔吻了上去。
但丁没有在意碎瓷片在他俩口腔里划出的伤口,维吉尔试图推开他,可惜没能成功,而旁边的店长似乎快要晕过去了。但丁移开血淋淋的嘴,正要朝维吉尔放几句狠话,就感到自己的衣领一紧,一股强大的力量正把他往后面扯去。
眼前的维吉尔连同那间咖啡馆瞬间消失在他眼前,他像是从一个明亮的小盒子里被扯到混沌无序的黑暗中,不过这次的黑暗并不纯粹,一股沸腾的魔力爆裂开来,在虚无中点起无数苍蓝的火焰,轻纱般的火焰游走在但丁四周,拢住不断被吸附而来的细微尘砂,如同银雾降临到幽蓝的原野。
随着一声清亮的出鞘,火焰中心一道刺目的蓝光瞬闪而过,沉睡的虚无似乎被澎湃的力量惊扰,正欲睁开它的双眼,却顷刻被无数银亮的剑光缝合。
光束暴戾地撕扯开深渊般的黑暗,留下凝滞的光痕,时空像是被切割成了杂乱无章的万花筒,灰白的镜面折射出但丁的缩影,他能看见另一道影子在无数镜面间跳跃,像织网的蛛,瞬息间便完成他的切割艺术。
时间是最忠诚的看客,直到又一声入鞘的轻响,它才放任自己自如地呼吸,错位的空间逐渐复原,时间重新开始流动,但丁感受到缠住自己身体的细丝正逐渐剥落,化作虚空中灰白的细末。
造成空间震荡的始作俑者就停在不远处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但丁拍去衣物上的灰尘,装出一副好像只是出了趟远门风尘仆仆打理自己的模样。他眼尖地发现,维吉尔的衬衫领口还有刚刚溅上去的咖啡渍,袖子也皱巴巴的,或许他老哥还是很在意便宜弟弟的小命的,但丁转开视线,有点心虚,不过他很快把这点微妙的心情抛之脑后。
一连串噼里啪啦的爆炸声从远处传来,像一条街的所有煤气罐集体发生了爆炸,惊天动地的动静让但丁不得不又看向维吉尔。
“这是庆祝我回归的派对吗?还挺热闹。”
维吉尔冷笑一声。
“这条时空裂缝正在崩坏,这里的屏障太脆弱,容纳不下你我的力量,如果你再拖延一会,就可以变成你最爱的披萨了。”
“你是说我会变得香喷喷?”
“是会被时空乱流挤扁。”
维吉尔瞬闪至但丁身前,拎起后者的领子,阎魔刀急速地在虚无中划出一个十字,他将但丁丢了进去,自己紧随其后。在传送门闭合的一瞬间,他们都听到了头顶传来剧烈的爆炸声。
经过几秒短暂的黑暗,但丁感到自己的鼻子接触到了湿润的新鲜空气,紧接着,他的背部狠狠撞上了地面。
他从半空中坠落到了一大块草地上,周围是一大片森林。
维吉尔也没好到哪去,他像是没有意料到这个别出心裁的落点,在被传送门吐出来后,他以同样的姿势摔倒了但丁身旁。
两人沉默了。
天色已晚,莹白的月光穿过树叶覆上他们的面颊,时不时有虫鸣声传来,颇有存在感地提醒他们并没有回到温暖舒适的事务所里。
“是突发奇想准备弄个野炊吗?维吉尔?”
“时空乱流扰乱了传送门的方位。”维吉尔的语气有点干巴巴的。
不知怎的,但丁突然很想笑,于是他大笑出声,惊走了黑暗森林中的一群飞鸟。
“时空乱流短时间内不会退去,而我们和事务所之间的距离大概跨了半个地球。”
但丁不笑了。
两人又沉默下来。
“抱歉,”但丁突然说,“在这件事上。”
“你是说瞒着我的部分还是你愚蠢想法的部分。”
“都有。”
“如果你没有自不量力,阎魔刀的力量能让它顷刻间灰飞烟灭。”
但丁的手揪了揪旁边的青草。
“所以你试过吗?”他问。
“什么?”
“你知道我在问什么。”
良久的沉默。
“好吧,我想我知道了。”
但丁愉快地一跃而起,有时候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他只要知道,眷恋过去的人不只他一个就够了,维吉尔也曾凝视那条奔涌不息的河流,比他的时间更早,也更长,他的哥哥一直守在可望不可即的空想旁,而现在,但丁要带着他一起离开了。
虽然暂时没法启用传送门,可他们至少还有别的代步工具,反正,先去明亮的地方看看吧。
“我对你的驾驶技术并不十分信任。”
“别这样,维吉尔,卡瓦列雷不会介意后座上多一个人的。”
“有待考证。”
“随你吧,不过维吉宝宝害怕了,可以抱住我的腰。”
“闭嘴,但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