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吉尔的圣诞节


“我回来了——”
但丁推开事务所的门,用轻快的语气向屋内的静寂宣告自己的归来。没有任何人或事物回应他,但年轻的恶魔猎人完全没被影响到心情,他穿过空荡荡的客厅,将手上两个巨大的购物袋放在有些歪斜的松树下,转头对着沙发上修长的深色影子微笑:“我去买了点装饰,要一起打点圣诞树吗维吉?”
黑骑士无声地注视着他,瞳孔里代表着蒙杜斯力量的光芒褪去之后只剩下两片浅淡的、飘忽的、无神的阴影,人偶般的无机质眼球空洞洞地倒映出恶魔猎人红色的影子。
“我猜你喜欢这些,”但丁自顾自地说下去,“小时候妈妈让我们装饰圣诞树的时候,你总是先去挂雪花和彩球,还总是不让我挂它们,所以我多买了一点。”
“现在人类的装饰品做得越来越精致了,你看这个,他们还加了闪粉,如果加上灯带的话……灯带呢?我应该放在……啊,它在这里。”
但丁小心翼翼地扯出对半魔人来说显然过分脆弱了的细长电器,又花了点时间研究怎么让它亮起来,有些微弱但足够温暖的亮光被他捧在掌心展示给他的哥哥:“要跟我一起缠吗维吉?以前你总想自己做这个,虽然我总是捣乱,但我那是担心你出什么意外嘛。”
这显然是个不负责任的诡辩,但它所面对的存在并不会对它提出什么异议。黑骑士无声地注视着但丁,被光线和回忆镀上一层温暖的颜色。
“这才不幼稚,这可是圣诞节的灯带啊维吉,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哼哼,那就只能我来缠了,今天但丁得一分。”
恶魔猎人将灯带从他哥哥面前收走,花了点时间重新找到迷失在电线里的线头,开始给那棵未施粉黛的圣诞树缠灯带,顺便又将它往土里头按了一些,现在它没那么歪了——毕竟你没法指望一棵被大剑齐根斩断的松树能跟它依旧存活在自然界里的同类们一样,不借助任何外力就能站得又直又稳。
纤细的光亮在针叶之间蜿蜒,但丁伸长手臂,试图将灯带往树的顶端挂,但最终还是在拽断弹性有限的金属之前放弃了尝试,他在树的下半部分绕了太多圈,这让条带的长度过早地耗尽了。斯巴达幼子将灯带末端囫囵塞进离顶端还有不少距离的枝叶里,后退了一步,揣着手打量着自己的杰作,感到由衷的好奇:“妈妈总能完美地缠到最上头,她是怎么做到的?你知道吗维吉?”
“不,我们才没有每一次这时候都在打架……明明也有已经打完架被老爹拉开的!”
“这当然有区别,”但丁认真地嘟囔,“打完了不能叫正在打!”
他一边独自继续着对话一边结束了对灯带的端详,伸手去拿装着小挂件的袋子,从里面摸出几个雪花挂件来,挨个往四处支棱的针叶上挂。
第一片停落在最下层,第二片去了稍高一些的另一侧,第三片被挂在长角弯曲的尖端上,恶作剧成功的恶魔猎人露出一个活泼的笑——
看呐维吉,你挂上这个之后多……
但丁看进红色的阴影里,本应能从唇齿间顺畅流出的调侃卡在半途,熄灭成没有呼吸的沉默。
屋内一瞬间又恢复了之前那种没有活物的寂静,屋里唯一能发出声音的存在张了张嘴,没有任何人或事物回应他。
可爱又无害的白色人类制品挂在由未知恶魔材料构筑的紫黑色长角上,反差让画面显得有些荒诞。斯巴达幼子盯着那双没有神采的红眼睛看了一会,别过脸,试图隐藏起自己的表情。 角的形状并不太适合悬挂物品,但丁刚放开手,雪片就从角的尖端上滑落下来,悄无声息地摔碎了,但年轻的
半魔人完全没去管它,他只是慢慢弯下原本挺直的脊背,像得不到阳光的植物一样枯萎下去,将脸靠在黑骑士由盔甲覆盖的胳膊上。
“维吉尔……”斯巴达幼子用自己都没觉察出悲伤的语气呼唤他的哥哥,脸上的触感微凉又毫无生气,慢慢地被他自己的温度染上随时会消散的温热。
他又喊了一声,两声,絮絮叨叨地就着这个姿势跟他哥哥讨论他们共同拥有的那些回忆,直到语调哽咽、呼吸凌乱。
没有任何人回应他的呼唤。回忆只是回忆,回忆从不回答。


“蒙杜斯,你真是个讨人厌的老东西。”
恶魔猎人拄着长剑,叹了口气,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一边吐槽一边踹了一脚旁边的雕像残骸,原本正在声嘶力竭放狠话的魔帝被一脚踢在鼻子上,一瞬间哑火了。
但专业魔帝绝不可能因为这种小事就轻易放弃,蒙杜斯顿了顿,发出尖锐的大笑:“你也就只能这样发泄情绪了,但丁!就算你赢了,你也依旧得不到你想要的东西!你知道吗,这一切都是你的错,如果不是你——”
但丁又踹了他一脚,声音疲倦:“这段听过了,有没有新的?”
“我诅咒你,一如我诅咒斯巴达那样,你永远都不可能达成你的目的,你永远也不可能拯救维——”
“这一下是因为我不喜欢你说他名字。”白发的半魔将剑捅进魔帝的眼眶,他的态度很平静,仿佛在剑尖碎裂的只是什么普通装饰:“诅咒什么的,下次再说吧。”
一切都安静下来,彻底失去魔力来源的雕像碎片散落一地,胜者坐在满地的残片中间,孤身一人。
不知过了多久,但丁像是从冻结中恢复一样突然动弹起来,他摸出阎魔刀碎片,动作熟练地用它顺着小臂的静脉一划,然后——什么也没发生。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他,无论放多少血都没法让本该发生的事情发生,恶魔猎人站在自己空荡荡的血泊中央,机械性地一次又一次划开血管,直到它们不再愈合——


但丁从一片荒芜的梦里惊醒,几乎从沙发上跳起来,脸上湿漉漉的。从金发女恶魔踹开大门跟他打了一架之后天花板就有点漏水,他还没去修,如今也算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他胡乱抹掉脸上带咸味的水渍,连滚带爬地将自己扔到装着阎魔刀碎片的抽屉旁边,将那块碎片拿出来,对着光线检查它上面流动着的光泽。
它和他记忆里并没有任何区别,他瞪着那小小的碎片,像是打算将它看出一个洞,或是试图通过这样的方式得到正确的答案,但没有东西会回应他。
要重来吗?
想法一旦出现就再也不受控制,它以不安为食,窃笑着在心里膨胀。
如果这一次并不是能治好他的情况呢?
说实在的,你又凭什么认为你能治好他呢?一开始杀死他的是你,当初放任他掉进魔界的也是你,如果一切实际上在那时候就已经结束了呢?
他看着黑骑士。黑骑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但丁抓起那双被盔甲覆盖的大手,牵引着它们落在自己的脖子上,他看着黑骑士,黑骑士看着他,那双手上的温度比但丁的体温要低,也没有任何收紧带来的力度。
“维吉尔,”他轻柔地叫他哥哥的名字,“你杀了我好不好?”


他步履轻快地跑下楼梯,钻进通道所在的房间——他已经很熟练了,清楚地知道这个延时机关会开启多长时间,只要中途不被恶魔缠住完全来得及——但门并没有开。
怎么会呢?但丁盯着那扇铁门看,他明明记得自己已经打开了机关,连自己当时在吐槽蒙杜斯把这一切搞得好麻烦都记得。
他记得的,他记得拉动开关的声响和触感,记得地面的震动,记得门打开的声音。
他记得吗?


他只记得掉落的挂坠,金属碰撞发出轻响,一遍又一遍,直到过去将他淹没。


黑骑士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他们这么僵持了一会,但丁沉默着将那双手放回原位,然后松开。
黑骑士仍然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好啦好啦,我道歉,我不应该试图让你也变成一个杀死亲人的家伙,对不起啦老哥。”
红衣的半魔诚恳地表达歉意,他向着维吉尔微笑,然后绕到哥哥背后去,和以前在他兄长阅读时骚扰对方所做的一样,将下巴放在黑色头盔的顶端,放轻了声音:“我会跟你一起活下去的。”


完整的雪片静静躺在他们脚边,在清晨阳光的照耀下反射出柔软的色泽。

END

蒙杜斯:如果我牺牲了,我不希望我的黑天使被敌人捡起来直接可以使用

也是蒙杜斯:我发誓我会给你好看,如果做不到就下次再发一次誓……什么下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