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俺们村有个但老汉,全名叫但丁·斯巴达,但我们都喜欢管他叫但老汉,四十多岁了,没个媳妇也没个儿女,自个儿生活在山脚那旮瘩,孤孤单单的,怪惹人同情的。

  听姬莉叶爹妈说,我小时候还是他从山沟沟里捡回来的,也不知道是哪对狠心的爹娘把刚出生没两天的小娃娃扔到那儿,要不是二十多年前但老汉从县里回乡,在路边捡到了我,俺尼二蛋怕不是被狼啃光了。但老汉抱着孩子回来养了几天,每天只能喂点米糊糊,孩子因为营养不良看了好多回医生。好在当时姬莉叶爹妈心善,怕他把孩子养死,便主动接手了孩子的喂养工作,我也就自然而然地成了姬莉叶家的一份子。当时村里翠西姨和蕾蒂姨还在取笑他,说肯定是他的那个相好把孩子扔给他了。虽然两个姨这么说,但她们其实门儿清:但老汉哪儿来的相好啊,就一个姐姐后来还失踪了。她们跟我说的时候眼里还含着泪光,像是替但老汉难过一样。

  说实在的,从但老汉的面相来看,年轻时肯定是十里八乡的俊后生,村里村外的小姑娘们喜欢他的不少,但不知为啥,他一个人生活到现在,就连村口多嘴的大爷大妈们口耳相传的也就是那几件,诸如“翠西跟但老汉相过亲,觉得他是个蠢蛋没看上”或者是“村长看他可怜给他和蕾蒂说过一次,蕾蒂嫌弃他爱哭也没嫁给他”之类的。

  说起爱哭这个事儿,那可得说道说道。我专门问了蕾蒂姨,她说她跟但老汉从小认识,年轻时的他可谓是一张好脸迷惑了不知多少大闺女,但他这人就跟不开窍似的,偏偏缠着他姐,他姐出门打工,他在村里就呆了俩月就着急忙慌地跑到了县城。后来他姐跟他从县城打工回来,或许是受不了这个穷地界,没住两天又跟着外乡人去了省城打工,但老汉哭着追车跑了二里地,直到摔了一跤,吃了一嘴的土,再也看不到黄土尽头的车屁股。之后他也出去找过他姐,但他姐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没半点消息。

  要我说,他姐要说狠心也真挺狠心,说走就走,把弟弟扔到这儿几十年不管不问。蕾蒂姨看着我说:“你知道那时他姐多大不?”

  我摇摇头。

  “他俩是双胞胎。”蕾蒂姨叹了口气,“他姐那可是咱们村……不,是咱们镇上最漂亮的女娃。她还在的时候,好多男娃天天扒墙头,就为了看她,不过都被但老汉抡着锄头给赶跑了。后来她能嫁人了,来告白提亲的人多得堵了街,但老汉还是没手软,不知道给他姐搅黄了多少好姻缘。”

  “那但老汉可真是个混蛋玩意儿。”听到这儿我总算晓得了但老汉他姐为啥扔下他跑了。摊上这么个弟弟,他姐也真是命苦。

  “但老汉姐姐走了之后,活也不干了,地也不种了,天天给自己关屋里头,村里都传他脑子出毛病了。”蕾蒂姨摇了摇头,“好不容易给他薅出来,整个人都没啥精气神儿,整日就爱在村里头晃荡,一听见别人问他姐就上手打人。有一次差点给村长开瓢。唉……”这时候翠西姨也过来了,手里抓了把瓜子儿,给我们一人分了点。我们就蹲在房檐下头,嗑着瓜子继续聊。

  “眼看出了血,就有人报了警,大盖帽来了好几个,差点给他抓进去。还是村长人好,头上流着血还给他说好话,好说歹说才没让他进去蹲两天。”

  “我看他现在不像脑子有问题啊?”这五香味瓜子儿有点太咸了,还是焦糖味的好吃。

  “那时候你还小,不记啥事。后来倒也巧,带她姐走的外乡人又来招工了,但老汉二话没说报了名。那时候他多大来着……好像就是十年前的事儿吧……”蕾蒂姨回忆着,翠西姨替她补充道:“我记得那时候他二十九吧……跟着那个外乡人好像叫格里芬的……出去了半个月,回来跟个乞丐似的。”

  “啊对,对。回来只说了一句:蒙德斯死了。然后就又把自己关屋里头了,咋叫都不开门。”俩姨一脸痛惜,“你说好好的汉子,咋就变成个精神病了呢?”

  我也不晓得为啥,但总觉得可能跟他姐或者这个蒙德斯有关?想来都过了十多年,难道是他姐赚大钱还嫁人了不认他这个弟弟,他就受了刺激了?

  我感觉他还怪可怜,唯一的亲人失踪了全家就剩下他一个,比我无父无母寄养在姬莉叶家还可怜。倒也不是姬莉叶爸妈对我不好,他们对我很好,但总还有那一点隔阂不是?但老汉跟我长得像,有人猜可能是他姐姐十七岁在外打工遇到了坏事才生的我,也有人猜可能是但老汉自己不学好,糟蹋了别人家姑娘,但没人敢在但老汉脸前头说,怕被揍。再加上明明他自己穷得几乎揭不开锅,但只要收了粮食、打了野味或者赚了点钱就会送不少过来,更坐实了这条流言。因着他在流言中不是当我亲爹就是当我亲舅和那点微乎其微的同病相怜,我平时会去找他说说话,帮他打扫一下卫生,省得他太孤独最后死到家里也没人晓得。   不过今天刚踏进他家门槛,但老汉一反常态兴高采烈地在扫地擦桌子。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问他,他扫把不停:“俺姐要回来哩。”

  听到这里我可惊讶,声音都提高了不少:“你姐要回来?”

  他点点头,将黄叶子和土扫到簸箕里,再倒到菜地里:“俺等会去省里头接她,你家后半儿去县里头不去?”

  “克雷多下午会去。”后半儿是下午的意思,以前穷,但老汉没咋上过学,也不会讲普通话,方言口音重得很。我也没骗他,克雷多下午要去县里头买点种子,刚好可以捎他一段。

  “你自己一个人能摸清省里的路吗?”不是我不信他,他半辈子几乎都在村里头没怎么出去过,再加上他长得有一把子力气,万一碰到人贩子被拐卖到哪个黑煤窑里头,谁也寻不着他。

  “能。”他眯着眼看向南方,那是省城的位置,“一辈子也忘不了。”

  我只好偷偷告诉克雷多,让他路上多照看他,买车票啥的也帮他办了,送他上车了再回来,省得他坐错乘次。克雷多答应了。

  下午,我和姬莉叶目送克雷多开着拖拉机带着但老汉从这条刚修两年的水泥路上向着城镇而去,但老汉脸上笑容挤出的褶子里都写着高兴。

  两天后,但老汉回来了,坐的是露西亚姨的车。露西亚姨是县城人,之前来我们这里参加啥子乡村旅游,钱包被人摸跑了,谁知小偷刚好碰到但老汉,被他一拳头撂倒。后来也不晓得咋了,露西亚姨就跟翠西姨和蕾蒂姨成了好姐妹,也因为仨人都跟但老汉有点这样那样的情谊,所以仨人就跟养宠物一样,偶尔照看一下他。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但老汉的姐姐。她脸上白白净净,长得好看,抿着嘴笑起来时眼角会有些细纹,看起来像是三十多岁。我本来还怀疑蕾蒂姨是不是在记忆里美化了她,但这一眼让我确信,她绝对是当时镇上最好看的姑娘。她两只手被但老汉握着,弟弟絮絮叨叨的啰嗦话也没让她有多少不耐烦,看起来是个温柔的大姨。

  “你就是尼禄?”她说的是普通话,不愧是在省城里住过的,普通话比村里老师还要标准。

  我点点头。

  “她是维吉尔,俺姐。”但老汉下了车也没松开他姐的手。说句不好听的话,他现在胡子拉碴的样子更像他姐的爹。

  “维吉尔姨姨,你赶紧进屋。”我一紧张把“姨”喊成了“姨姨”,她笑起来的时候我也有些不好意思。

  我看见她就有一种天生的亲近感,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她在流言中不是当我亲妈就是当我亲大姑的原因。但老汉拉着她进屋,我也傻傻的跟上。姬莉叶掐了我一把,我才清醒过来。现在可不是我进去掺和的时候,他们姐弟俩这么长时间不见,肯定有很多话说,我进去跟电灯泡一个样。

  可能是因为维吉尔姨回来了,我天天都能看到但老汉穿着干净衣裳乐呵呵地扫地洒水做饭,跟以前邋里邋遢的臭老头完全不一样。

  “他们姐弟俩感情真好。”我跟蕾蒂姨感叹道,她脸上顿时露出一个奇怪的笑容,我没看懂。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