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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Christmas eve(day1)

one)

事实证明,无论是天主教提倡的还是罗马帝国规定的,源于宗教意味的主诞生节或者说太阳神诞辰牵拉到现在已经变了太多的意味,总要有一批人不只是因为教会传统才会去聚在一起,换个说法,可能慰藉孤独才是现代节日降临人间的主要目的。

雪下到红墓之后,灰尘和潮气就被冻住,街区上奏不起来早就枯竭萎靡的雨,窸窸窣窣的响动夹在雪飘里被不防滑的地砖吞掉,在红墓才有的鬼天气里连人行道都像是沉寂漆黑的海。

但丁对教会倡行的节日没有什么特殊情节。有一半恶魔血统的恶魔猎人符合大众影视设定的话应该单手摇着666脚踩地狱恶魔头,在叛逆且非主流的片尾曲里宣告自己是游走于地狱和人界的传奇混血儿,把过基督生辰当作是比讲笑话还要随便的事。但理想很骨感,现实更骨感,实际上他只是个有债要还,有保姆要当,连国际节假日都不得安生的可怜半魔。

“但———丁——,彩——带————”

显然,但丁根本没有提前半个月就准备圣诞节的打算,把钱用在刀柄上全然困扰不了传奇恶魔猎人,因为他根本就没钱,秉持着赚多少赔多少的优良理念,好运的恶魔猎人一整年里没有几个月好日子可过,就打这个月来说他连用在刀刃上的都凑不齐,消费主义比起蛊惑他更想扇他两耳光。难怪说艺术来源于生活且高于生活呢?高效且低耗的生活态度生长于历久弥新的账单山脉,养成于日渐枯槁的存折河谷,以不可预计的悲怆趋势茁壮成长,并在事务所主人看透世界沧桑的荒沙理念的浇灌下,铸就出DMC出众且独特的铁血赤字财政。目前看来,或许让他替代冉阿让偷面包不仅能够免除牢狱之灾还能让德纳第当庭就潸然泪下到不知所以,如果他也有侄子侄女的话,小崽子们至少一整个冬天都不用担心面包够不够吃。

帕蒂站在吱吱呀呀的椅子上,望向还在神游天外的恶魔猎人,终于发出下午以来分贝最高的尖叫:“我说——彩———带!!!”

人总是要接受生活中脱离轨迹的发展情节的。比如说平安夜下午就着色情杂志和披萨消磨时光的颓废半魔会在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后看到穿得跟圣诞小精灵差不多的金发小女孩和她不知道从哪里变出来的两米圣诞树一起立在事务所门口。伟大的帕蒂罗威尔以恶魔猎人甚至连平安夜都不打算过的节能主义为懒惰原罪,在指使但丁把跟他身高差距不大的精品圣诞树搬进事务所之后,又掏出两大箱装饰品,势必要在夜晚来临前把寂静岭装扮成欢乐谷。随之走进大门的还有互相调笑着的女士们,大衣之下可爱性感的平安夜装扮明显地透露出她们刚从商场火拼归来且收获满满,来事务所完全只是因为她们非常乐意看到银发男人吃瘪。

根本不用往细处想,但丁的事务所里通常不会有什么变动,除了会在任意地点自动繁殖的酒瓶和披萨盒,你甚至无法根据光线来辨别室内现在是早上还是夜晚。为了改善这种人丧地也丧的情况,勤劳可爱的帕蒂大小姐每每会用彩带和布娃娃解决明面的疑难杂症,但与此同时,其他问题就涌现出来:某种程度上,弥漫粉红少女气息的蕾丝大棺材比原来的版本还要匪夷所思,可爱布偶的玻璃眼珠反射魔具散发出的诡异的光,可怜了委托人在恐怖谷效应的刺激下还要憋住被吓到骂娘的扭曲表情,在男人阴沉的注视下流畅地签完所有委托合同。当然,目前为止,这里没有任何人意识到事务所很大程度上都在靠这套代码诡异却格外丝滑的销售组合技运营,至于二十年后,类似于这套方案的恐吓技能会被事务所另一个主人发挥到极致,成为事务所成立以来不可否认的营业额之巅也是后话了。

女孩有些抱怨,“真不敢相信,今晚就是平安夜了,你这里还是没有一点动静,通常在半个月之前大家就在做准备了。”而他居然连半个圣诞帽都没准备。

但丁从桌子旁边挪到纸箱跟前,靴子在地板上摩擦出死不情愿的叹息。任何人面朝充满粉红甜美气息的卡通小饰品都会犯难,女孩站在木椅上攀着圣诞树,摇摇晃晃像是树枝上乱颤的精品小挂件,他叹口气,皮革手套在纸壳子里剐蹭,胡乱抓出一卷相对中规中矩的大红色丝带,“这些东西对我而言没什么必要。”没有递出去的彩带被压在手心,这种红色比起大衣要更亮一些,他把帕蒂从树上摘下来。

“……不如双倍肉肠双倍芝士的十六寸披萨。”

银发男人把丝带卷扯开,布料摩擦的声音让人想起哗哗的冻秋风。这种长度的丝带对小女孩来说有些太长,但对于一个一米九几的成年半魔而言却又显得迷你。高大的恶魔猎人和花花绿绿的易损装饰品,真是个不错的诡异搭配,至少对视觉效果而言还是可以的。

圣诞球大部分是亮红色,墨绿色只有很少一部分染到同色系的树叶上。喷了层漆的球状物面上变得很光滑,隐约能看到他的略显扭曲的倒影,跟拐棍糖挤到一起显得有些滑稽,像是恶魔猎人在背上了圣诞节特供拐棍糖版的叛逆。每个人都有不擅长的事情,他能把杀恶魔当作随手的事不代表他也擅长其他所有事情,好吧,但丁不太擅长在圣诞树上缠绕丝带,按两位女猎人描述的就是。

“……你是怎么做到把丝带捆成绳结的?”

“看上去就像你想谋杀这棵树。”

异瞳女巫在一杆进洞后,对创造出异形圣诞树的圣诞半魔小帮手发出源自肺腑的嘲笑,“你把丝带缠得太紧了。”女人的指间滑过台球桌,衣摆随着声音颤动而起伏,绿色系的精灵样式服装很衬她的黑发,“它被勒得像是上世纪穿束腰内脏移位的欧洲人。”于是此起彼伏的笑声从两位漂亮女士的嘴里掉出来,不加任何掩饰,两人之间的欢乐气息在树梢上糖果装饰品不堪挤压而掉落的瞬间达到又一顶点。

真是两个恶魔一样的女人,圣诞半魔小助手叹口气,在身高不到一米二的圣诞改造主管的凝视下,开始给快要骨折的圣诞树松绑。

唰唰——唰————

上一次这么正式地装饰圣诞树的时候他还没有长得很高,虽然那时还搞不太清楚为什么一家有四分之三恶魔成分的家庭会去庆祝一个有关基督的节日,但现在想来母亲的温和笑脸才是这个家最高话事权,存活千年的魔剑士只是看了看妻子的蓝眼睛就傻乐着把圣诞节加进待办事项。斯巴达带回的树是高直的云杉,圆锥形的叶像是楞状的钝针,他靠上去,树木特有的香味扑过来,枝叶点在脸上有些痒,却能挂上不少东西,树有些太高,高到孩子们要使劲仰头才能看得到树顶,但父亲仍会得到一个头顶上没有槲寄生的吻。他们都喜欢母亲购买的各式挂件,可惜的是半魔人幼崽有限的身高最多只能在树下挂点矮矮的布制雪花和雪人,易碎的以及能够发出声响的东西通常不会交给次子,装着亮闪闪金色铃铛的小盒子会跑到长子手里,虽说总会以争吵声和杂乱的铃铛脆响作为双子在客厅里乱跑打闹的伴奏。这个时候,斯巴达就会因为被妻子吩咐去处理幼崽之间的纷争而痛失装点圣诞树的二人世界。终于,在但丁差点打碎这周的第三个花瓶,维吉尔踹上胞弟的脸之前,斯巴达左手逮住次子右手牵起长子,在轻柔的呼唤声里,一齐看向这棵已经完全变了样子的陌生的树,伊娃把它变成童话书里小精灵居住的甜蜜仙境。再之后,伯利恒之星会由两双更大的手托着两双更小的被挂到顶端。

除却伊娃,家里所有成员对甜食似乎都有着很强的执念。阅历千年的魔剑士斯巴达在妻子和妻子做出的甜食面前光速沦陷,连同血脉遗传一样复制粘贴给半魔的双子。但丁不用说,小孩子的馋虫简直快要被甜食喂坏,若不是维吉尔的提醒和伊娃的及时介入,但丁不知道要在牙医那里扯掉多少黑黢黢的蛀牙。相较起来,维吉尔要好一些,但也只是一些,就算是乖巧懂事的长子也难挡巧克力制品的诱惑,半夜抓到两个崽子合伙作案的情况不在少数。平安夜里的餐桌上有一场明暗里的狂欢,圣诞布丁,各花式的果派,烘烤的栗子蛋糕,就连淡淡空气都溢出甜暖的柔软香气。魔剑士在孩子们沉浸于甜食时同样毫无克制地吃上同等款式更多分量的甜品,但丁扎进布丁里的时候维吉尔也在虔诚地享用提拉米苏。糖霜在嘴里比奶油更硬,脆沙沙嚼起来像甜甜的雪块,树上彩灯的颜色要比糖粒的多一些,在餐桌上远远瞥见显得模糊又斑斓,母亲用温湿的餐巾拂走脸上黏黏糊糊的糖渣和奶油,刀叉脆脆敲在被蹭花的盘面上,又有香香的蓝莓果派,维吉刚刚移给他的是切得最漂亮的那块。

夜晚来临之际,平日里安静睡觉的兄长会在今晚和他一起缩在被子里熬夜,“但丁,装扮好圣诞树之后许下愿望,你最想要的礼物就会在第二天等你。”但甜食总是助长睡意,不然为什么小熊在吃完蜂蜜后都会冬眠?他想到母亲故事书里的的黄色小熊,又捏捏兄长同样软软烫烫的手指,视线彻底漆黑前看见的只有维吉同样困得睁不开的眼睛,现在已经是第二天了吗?除了维吉,他还想要把新的木剑来着,好吧,明年再要也行。

他才不会在圣诞老人的捣蛋鬼名单上,他跟维吉一样,都还会有很多很多的圣诞节和很多很多的圣诞礼物。

金发女人的高跟鞋碾在地毯上有些沉闷,但丁今天几乎总在发呆,他现在的俏皮话有些太少了,正常的交流也跟随皮肤的褪色一起消减,时间留给他一个破烂的沙漏,还有灰蓝色的细沙从罅隙漏出来。男人整理彩带的动作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迟钝和沉闷,老实说,就算是调整过后,但丁的手法还是烂得可怜,彩带之间间隔不一,宽度各异,乱糟糟的更像是浸了血绑不规整的废绷带。皮质手套被卡进树梢和布料之间的缝隙,男人在沉默中扣弄彩带发皱的边。

蕾蒂看她,异色的猫眼睛看起来愤懑又无奈。好吧,亲爱的,虽说周期很短,但失恋半魔受害者吐槽大会今晚就要开,离开事务所就开。但丁的状况简直就是失恋各个阶段的半魔型模板,从之前活人微死到现在死人微活的精神状态其实过了也没有几年。她是恶魔,天杀的蒙德斯用黑骑士的记忆把她造出来,安了张双子母亲的脸还顺带塞了记忆,踹翻前上司打完双份工,换个地方实际上还是打工。黑骑士的经历她记得模模糊糊,痛苦的幻影连她都不忍心去回想。某个层面来讲,但丁明面的痛苦囊括了两份,暗地里的她摸不清楚,她只是恶魔,不是母亲。

但一点安慰总归有用。

“但丁。”

金发女人的每片黑色美甲上都有一颗红亮苹果,这明显不是出自于她的风格,挑选甲片的人还坐在台球桌上晃着腿看戏,比起杏仁型更为尖锐的长水滴型像爪子戳住男人的后背,暗红色布料陷进去。“你快把所有东西都扫下来了。”女人侧过身,凑到被害树跟前,捏住了一块摇摇欲坠的拐棍糖的同时还把被缠歪的圣诞球往上推了推。“人类做的小挂件总是经不起折腾,但所幸它们足够可爱,你应该小心点。”

“我足够小心了,但于我而言这没什么实质性作用。”木地板又发出嗞哑的声响,男人的银发盖住大半张脸,后退到窗边也看不清神色。“比起它们,我的债款才是禁不住折腾的那个,我还生活在大萧条。”他看一眼女人的脸,又开始往沙发旁边的角落挪。

“还是拜托其他善良的好心人负责吧。”

帕蒂在跟纸箱里的一团团彩灯搏斗,小女孩整个人快要钻进箱子里,但丁事务所里插座太少,她只能用上电池的灯带作为替代品,这种灯通常质量堪忧,商家全然不负责任的偷工减料让串联电路出现在一排灯泡上,一条绳上的蚂蚱断一个就集体报废,她只能一颗一颗挑着避免扯坏。终于头和尾都被她择出来,回神后抬起头看见男人又要长到沙发里面去蹲蘑菇,辛苦了两小时的帕师傅的天终究还是塌了,“但丁!这可是平安夜,平时就算了,这次……”。

“这次你可还有不少事情要做。” 异瞳女巫从台球桌上弹起,高跟随小跳步一阵啪啪哒哒,片刻就弹到圣诞树旁。

“什……”。白伞红杆的半魔蘑菇拿杂志的手顿了顿,从柔软的泥色沙发里长出来。

“别把事情想得太简单,毕竟圣诞夜可不能只是靠外卖披萨就过了。”伟大的dmc债主对传奇恶魔猎人发动了威力巨大的物理攻击,效果拔群,传奇恶魔猎人节节败退,只剩残血。“现在是下午两点,你现在出去买白兰地我们甚至可以做蛋酒。”

“莫里森晚些时候会带上威士忌来这里,所以你最好动作快一点。”蕾蒂蹲下拉起搭在纸箱边沿的彩灯的一边,金发女人牵起另一方,她又笑起来,“快去吧,小雪花,今天太晚就要化了。”崔西道。

何止是恶魔,简直比恶魔还要惨无人道。 但丁看看女士们明媚的笑脸,恍惚间感到冷酷的黑恶势力就从弱小无助的半魔钱包上碾过,可怜的小东西本就干干瘪瘪,这趟回来估计还要减重到比他的存折还要单薄脆弱。抓起杂志盖到脸上试图逃避现实的银发男人僵在原处,大有一副白鼬瘫地不知死活的既视感,“……善良好心的我现在留下来打扮圣诞树还来得及吗……”。

“介于平安夜,今日利息折半处理,过此期限翻倍膨胀。”蕾蒂扯扯崔西的衣角示意灯带拖在地上的长尾巴。

“顺带一提,但丁。”

“已经晚了。”圣诞改造主管蹦起来打出sss,轻而易举突破传奇恶魔猎人防线。

沙发凹陷处开始回弹,它甚至还没有被坐热,现在同样发出闷闷叹息的还有事务所的主人,但丁摇摇头,风衣套在身上扇起一小股带着暖意的风。他看见帕蒂又溜到女人们的身边去,女孩的欢呼声灌进耳朵,填满几乎整个事务所。她是真的很兴奋,以至于红色蓬蓬裙上的蝴蝶结都跟着甩动起来。门把手被冻得冰凉,皮革手套笼在手上也略微刺骨,也是辛苦她们这个天气还要到这里来了。寒气从门缝里漏进来,有些潮湿,但还不至于奏起熙熙斜斜的雪,小孩子应当享受节日的,他踏进雪里。门又被关上。

“最好的处理办法还是找点事情给他做,不然他又得到脑子里去找那个人。”蕾蒂道。她看了看还剩的小半箱挂件,叹了半口气又收住。“那个人?但丁有什么一直思念的人吗?”小姑娘眨了眨透亮的蓝眼睛,她不知道的事还有很多。

金发女人顿了顿,把彩色的灯带往树枝缝隙里塞,“有又没有,但实际上只有他自己才清楚他在想些什么。”她把白色方盒形状的开关握住,打开时五颜六色的光随着频率熄灭又亮起,有些打眼却足够漂亮。“你给我选的甲片有点太尖了,有些打滑。”光映到还在翻弄挂件的女巫的后颈上,她的皮肤跟着色彩一同闪烁。

“但它们足够可爱,不是吗?”白色甲片上的另一半绿色苹果被露出来,“或许我当时应该选驯鹿和雪人的那款。”

“那有猫咪和蝴蝶结的吗?”

“当然,但你还太小,不足够做很长的款式,可以试试短点的圆甲,也很不错。”蕾蒂捏捏帕蒂的手,幼崽的指尖还泛着粉,掌心有一点点薄茧。懂事的小姑娘莫名让她想到童年。

崔西点点女孩的鼻头,小孩子的脸软乎乎的像是她第一次吃的树莓舒芙蕾,其实现在这样也足够好。


Chapter 2

two)

“就这一次……”

现在是晚上十二点整,距离幼崽版本的魔剑士从dmc二楼掉出来还有30秒,距离传奇恶魔猎人在楼梯上乱窜还有35秒。在半魔小伙被自己的特供圣诞礼物砸到之前,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首先将时钟拨回到下午五点。

天色还没到暗淡的时候,云层贴到电线上面就是灰蓝的盖子,只是单纯的阴天,太阳有些太奢侈。他在平安夜下午两点多出门,快要五点才从商场里带着酒水和现成的火鸡挤出来。高大的男人卡在购物车和货架的间隙,人群就在眼皮下涌动,他却感觉要被踩死,还是好心的老妇人看不下去,连他带购物车一起提拎出来,为了感谢恶魔猎人之前上树捉猫还赠送了两袋松饼粉和一盒牛奶,顺带一提,那只毛发蓬松的老猫真的凶得要死。感谢懒惰,驱使人类创造出一切便利产品,同时感谢微波炉,事务所里最物超所值的辛勤员工,好朋友,这次也要委托你工作个几趟。

红墓很久没有这样热闹,街头红色的成分终于不只有他。半魔的体质对温度的变化不算敏感,寒冷更像是霜花蔓延在橱窗的纹路,人造的灯光从清晨就开始闪烁,在反射和割裂中渗进水珠,看不见倒影后就走到了十字路口,他这才发现已经下起了雪。雪花的形状会被放大,肉眼看不清的冰制菱角贴到脸颊上就一点点化掉,这种凝固的雨滴至少表面层次上给人一种温柔,他不会计较洋洋洒洒后留下的下坠湿痕,缓冲停留的时间不太多,但也算足够。回家了。

“但丁,欢迎回来。”

没有壁炉,她们甚至在桌子旁边挂了一排花色各异的圣诞袜。

莫里森是在他离开后的一小时来的,男人在看到成堆的圣诞装饰和致死量的彩灯后开始感慨年轻人的活力,随后放下见面礼就一起加入到改革更新。事务所现在比圣诞还圣诞,穿红色衣服,头发雪白,平安夜还在外面乱跑的除了圣诞老人还有传奇恶魔猎人。蕾蒂和帕蒂开始玩牌,她们的赌注但丁不太清楚,从只言片语中看来情况对他而言应该不是太妙,崔西和莫里森坐在沙发上闲聊,事务所难得弥漫出一股温馨的气息,传奇恶魔猎人提着大包小包站在门口,凑齐男女老少所有独立成分。

“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银发男人把大衣搭到椅背上,暖色的灯光使周围充盈,事务所里温度要高得多,“Macallan?Jerez fragance——装在瓶子里的西班牙阳光,好品味。”男人提起酒瓶的颈部倚到桌前,酒液摇晃时的琥珀色的气泡上浮。

”哈?Martell?你在这方面倒是不吝啬。”蕾蒂拖出酒瓶,还有其他包装瓶瓶罐罐挤在购物袋里,她看见瓶草莓酱,还有一袋凸出四四方方的角,想都不用想他又买了速冻披萨。

“节日风格。”

然后男人手里的那瓶也被收走。

“别告诉我你们要用这两瓶美人去做蛋酒。”

“嗯哼,而且在这之前你都别想碰它们。”

“嘿,为什么?我也可以……”

“想都别想,你绝对会在里面加致死量的酒。”

“同意。”

“毫无悬念。”


“那我也可以喝蛋酒吗?”帕蒂猫在纸牌摊开围成的沙发角落吱一声。

“抱歉,但恐怕不行,孩子。”莫里森说道。

“…好吧。”

“……不过你可以喝三种不同的果汁。”

哦,这倒是典型的但丁特色。

蕾蒂挑眉,有点憋不住笑意,购物袋里的甜蜜元素醒目得多,但丁扫货的时候还是按照嗜甜晚期的模式操作的,草莓制品粉嫩的包装跟他太不相符,莫里森轻咳一声,转过头之后金发女人的柔和笑脸就露到她眼前。“所以这也是节日风格?”崔西拉了拉袋子两侧瘪瘪的双耳,草莓圣代的外壳上水珠一点点,温暖很容易就可以化开冷冻的冰碴。她们对视。

但丁用杂志蒙住脸,“只是因为圣诞节有折扣。”传奇恶魔猎人如同万圣节里用剩下被塞到仓库角落连放半年的蔫南瓜,瘫在沙发里一动不动。

于是你就买了两大盒草莓甜果汁,这上面还送了五颜六色的卡通贴纸。好吧,节日风格。她把袋子清空甚至发现一张可以集印章的蝴蝶结猫头卡片,大奖是一只草莓圣代装扮的猫咪玩偶。蕾蒂在她旁边噗呲一声。

她看看装死的银发男人,缓缓俯下头,崔西哑声。小女孩反应过来时微妙的气氛盖过她惊喜的回应,崔西的微笑有些收不住,“这是最近很火爆的草莓猫咪耶。”帕蒂伸手取掉盒子上的贴纸,想要摘下张猫咪却无从下手,指甲太短,她突然想起两双漂亮修长的手。转头发现女人已经跟憋笑失败的猫眼女巫笑成蜷起的一团。她没找莫里森帮忙,他现在没帽子,没有帽沿脸上的东西就什么都遮不住,他正忙着用咳嗽压住逐渐失控面部表情。

“但丁。”

她扯扯但丁的袖子。“……”

“帮我撕一下。”

“………”,恶魔猎人叹气,“你要哪个?”


抿一口蛋酒,空气丝滑如绸缎,热度温吞地从手心举到到喉咙,跌下去,沉进胃里。酒精,任何情况里都苦涩美妙的酒精,把忧郁切成碎片再吹成羽毛,头脑空空上浮灰尘就撵不上他,可惜这点酒精还不足够让他的脑子糊成花生酱。窗外的雪砸下来,圣诞节里它是沙锤,劈头盖脸,柔软的雪花跟冰淇淋一样会过期,天色全全黑下来。路灯上的灯光比平时更像郁金香的花瓣,她们都被白色的冰絮子晃出斜斜的虚影,下坠的寒意隔在玻璃外,另一面里抱紧双膝蜷缩身体又太热。他撑着臂从被闷暖的地板上起来,冷酷的清醒和思绪接踵而至。该再来一杯的,他想。

一群来历奇怪,经历曲折的人,围坐在平安夜里的桌前,他们过圣诞。

女士们的决定是正确的,蛋酒的配比可以说是完美,滑到口里没有多余的灼烧,肉桂没有加太多,要说还可以改进的话奶油应该再多来点,最好加上白巧克力。火腿卷蜜瓜很好吃,商场里的速食火鸡腌的太久,酱汁焊在鸡肉里连土豆泥都拯救不了,所以披萨外送还是要来做客。女孩果真喝了三种果汁,但草莓的她喝得最多,大人们连连称赞的酒喝不了,就用红朗朗的果汁解解来自小孩的好奇,很酸但也很甜而且颜色很像但丁的风衣,红色的所有都能联系到但丁。男人也倒一杯,晃荡的液体比蛋酒要稀,没有香草,倒空了在杯壁留不下痕迹,好喝,可惜他已经过了口味大于口感的年纪了。斯巴达和伊娃共酌的酒他翻过,苦涩辛辣的液体入口就吐出来,维吉尔被他扑到地毯上,灌一口,兄长憋着没吐,全都咽下去。液体应该是顺着喉咙流进了水亮的蓝眼睛,维吉呆呆愣愣一副转不动脑子的模样,他去啃兄长柔软发烫的脸颊,维吉没骂他。可能他们都喝醉了吧。

雪恰好就停在十一点,声响凝固,崔西蕾蒂最后离开也是这个时间,她们没喝多少,脸色只是被蒸得泛了一点点红。高跟鞋磕在台阶上的脆响停住他的思绪,“圣诞快乐,但丁。”他看见那张熟悉的脸,愣一下又被冻醒,出来的时候没穿外套,她们都说了女孩和男人离别时一样的话。

“圣诞快乐。”

所以正在事务所里乱转,现在是十一点五分,关门的时候不小心踹到了收拾好的垃圾,袋子悬着的最后一点被他小心翼翼地拨回去,又换到其他位置,裁剪过的小纸片还是掉出来,他没有捡。墙面上贴了些很容易清理的雪花,他挨着数了,有43颗,掉在地上的两颗被粘回去,有点点灰贴不太稳。十一点十五分,他从门关转到沙发,女孩在玻璃窗的上面挂一个红绿配色的蝴蝶结,男人还没来得及关掉灯,一层层金色银色的闪粉糊在上面,在眼里熠熠生辉,再之后,姜饼小人挂件就映进眼帘。小孩子品味。他坐到沙发上发现有东西靠在右边,一只手掌大小姜饼人玩偶挨着他坐在凹陷里。十一点二十四分,男人终于在走走停停中转完整个事务所,多了很多新鲜东西,圣诞饰品总在他意想不到的地方出现,酒柜底下贴着的姜饼小房,拄在绿植盆边的拐棍糖玩具,门把上的迷你圣诞帽,还有不知道为什么挂在电扇上的小小一撮槲寄生。蛋酒很好喝,但他还是更喜欢直接喝没调配的朗姆,沙发上发呆的环节已经过去,从拇指上摘下借来的小红帽子送到玩偶头上,他要移到桌旁去。十一点四十一分,但丁被圣诞树吸走目光,很华丽,他在吃披萨时就注意到,之前帮忙绑上的彩带二次加工后变得规整,依照频率闪烁的灯带有四种颜色,有点晕眩的亮光在圣诞球上交织,这个布局他有些熟悉,大部分对得上号其他的又毫无关联,但还是想到些东西。

“喜欢调皮捣蛋的孩子会登上圣诞老人捣蛋鬼名单。”斯巴达这样提起,次子两只圆圆的蓝眼睛望向他,“就不会收到圣诞礼物了。”现在长子的眼睛也睁得溜圆,他可爱的孩子们似乎都相信了。但丁努努嘴,去摇兄长的手臂,略显慌张的神色没被他掩盖好。

“我当然是个好孩子了……我”

“掏树上的鸟巢,砸冰块砸到蔬菜,别人钓鱼往水里扔石头,帮人遛狗溜进泥坑里……”

“你怎么能这样说,坏维吉,明明你一直跟我呆在一起,难道你就没有陪我掏鸟窝扔石头跳泥坑丢衣服吗!”

“据我所知,没有,如果把你从泥坑和河里捞出来也算的话。”维吉尔把胞弟的手从肩膀上拍下去,但丁现在整个人都黏在他背上。“但丁。”次子此刻就像要化掉的年糕,这坨失了魂的不明物体失了声,维吉尔被钳住拉着往地毯上倒。

“我要变成世界上最不幸福的小孩了——大家都会有礼物—只有我一个人————”斯巴达看着两个孩子在地上滚作小小一团,次子口齿不清的哀嚎声听起来奶声奶气,长子在下面被压得哼哼,果然这个年龄段的幼崽最好玩了。男人把两团都小心翼翼地提拎起来扶稳,长子还算好办,乖乖地站在一旁;次子就不一样了,刚起来就又没骨头似的软下去,在长子脚边四肢着地阴暗爬行。

“发生了什么事吗?”伟大的魔剑士在妻子面前僵直了身子。伊娃越过茶几往地上看看,发现酷似幼年美洲大蠊的次子扑在地上哭得满脸稀里糊涂,维吉尔蹲着猫在旁边小小一只,默默揉着胞弟抽抽噎噎的后脑勺。她又看愣在一边的丈夫,发现僵在脸上的上扬嘴角和有些躲闪的目光,嗯,好吧。 “妈咪——我是不是要没有圣诞礼物了——呜我————”次子仰起花猫一样的脸又塌下去。维吉尔去抹但丁脸上的眼泪,无果,头发跟液体糊成一坨凌乱的棉花糖。

“怎么会呢?但丁也是好孩子,每次妈妈做家务的时候你和哥哥都有帮忙。”女人把小狗一样卧倒的次子扶起来,两个孩子都被红色的毛绒披肩围住,“好坏的定义不只是取决一两次事情,你们都做得足够好了,圣诞老人会送给你们礼物的,对吧?”他的妻子是一朵柔软的金盏花,伊娃的目光撒到他身上,轻抚幼崽们蓬松的银发,“当然了,亲爱的。”,斯巴达如此回应道。

他得到礼物了吗?挂钟上显示十一点五十八分。第二天一早他就扯着维吉尔的袖子一起溜到圣诞树下,磨砂质感的红色包装被直接扯开,碎屑雪花一样向两侧翻飞,如愿看见经过细致雕刻的木剑。但天没亮,看不太清楚,灯带的开关被刨出来,扑闪扑闪围在头顶罩成闪烁的圈,维吉尔在仔细地解开最外层的蝴蝶结,五颜六色的灯光把他当做了画板,也没注意到头顶和后背都有红色的碎纸。他悄悄溜过去,把包礼物的彩纸一点点捏下来,维吉输一局,圣诞老人一定是真的,因为他已经在拆另一个他最想要圣诞礼物了。男人的食指抠挖树枝上的缠住的丝带,大大小小的灯球被袖子擦歪,咀嚼成白色的泡泡糖里隐隐的甜味更让人上瘾,这些小物件甚至比磷光的霓虹灯更吸引他的目光。思维瓦解到一定程度就会停止,把记忆里的小小角落捧出来反刍的办法屡试不爽,朗姆酒被放回到酒柜上。现在的身高不足以被圣诞树笼在下面了,但他没喝下一杯酒,他现在还是成年的好孩子,虽然这点一是美愿另一面是谎言。十一点五十九分,瞥一眼墙上的挂钟,还没到第二天,他要许愿了。

“就这一次……”

“维吉尔,一个维吉尔。”他想起那个最灵验的平安夜。

十二点整。

挂钟咔哒响铃,但丁轻笑一下,又突然想起圣诞礼物是不会突然出现在树下的,他应该假装红帽子的白胡子老头会从烟囱里挤进来,事务所里有烤好的姜饼和烟囱吗?圣诞节的咒语会在每个孩子长大的瞬间失去魔力,他的在八岁那年过期。但丁往楼梯上迈,最后一眼也给这棵树,真漂亮。十二点又过十五秒,男人磨蹭到楼梯的中数,扶手上也栓了些带红果的装饰用藤条,他正好要拧一颗下来,轰轰的空气声隐秘且来得突然,应该只有他能听清,一道诡异的裂缝从事务所桌子上央的正中方裂开。

十二点又三十秒,维吉尔,一个约莫只有七八岁的维吉从他斜前方的头顶处的裂缝里掉出来。


我的神圣耶稣他婶婶的八磅宝宝啊。

他甚至还穿着跟那天晚上一模一样的蓝色小熊睡衣。

他花五秒从楼梯的这半蹿过去,正正好蹦到裂口下方,传奇恶魔猎人此刻头脑发热四肢打架。迷你版本的维吉尔掉进他怀里,珊瑚绒睡衣划过空气有淡淡的薰衣草香味,妈妈以前很喜欢有这个味道的洗衣粉。天呐,他软得像块刚出烤箱的布蕾,孩子额上下垂的银发化成无添加的动物奶油,维吉睡得很熟,小孩子都这样,软软地塌在手臂围成的圈里,他去听哥哥小小的鼻息,小时候的维吉是这样的吗?温热安静得像是一只酣睡的猫崽,舌尖和肉垫湿湿的都泛粉,不抓人也不乱跑。但丁埋头叹一声,小哥哥的手向里抽动一下正好擦过胸口的衣服,本来今天都决定好要到梦里去找他了,圣诞节啊圣诞节,他僵在原地,害怕轻微的吱呀声惊醒他的美梦,只敢战战兢兢地把头挪近一点,去听怀里哥哥的心跳,嘭通嘭通,两双手抚到他的头顶,但丁愣一刻,恐惧突然涌上来,缓缓从阴影里上升,直到额前的头发被两只小手拨开。两只朦胧水润的蓝眼睛看他。

“…嗯姆……但丁……圣诞老人来了吗?”

噢……是维吉尔,一个维吉尔,一个七岁的维吉尔。他想象中的表情一定很崩坏,嘴角要咧到耳根,但事实上他的笑肌早就已经发僵死掉。他要哭出来了,狗屁的圣诞老人怎么现在才显灵。

接在眼窝里的两根烂水管炸泵,联通脑子的那端搅巴搅巴漏出来,水液大滴砸到维吉尔睡衣的领口,啪嗒散成一摊。

奇迹圣诞,圣诞奇迹。眼泪好烫.


Chapter 3

three)

于是突如其来的泪水掉下来,胸口的热度散去,维吉尔醒了,明明困意还在他的眼皮上打转。他应该跟但丁一起缩在被子里熬夜,只是稍微眯了一会儿弟弟就变得这样大,他还以为自己在做梦,现在但丁的刘海被他自己的眼泪打湿,过长的头发扎得他眼眶红红,可怜巴巴的像是街上没人要的小狗。可是爸爸妈妈和他都舍不得让但丁去当没人要的小狗,维吉尔摆了摆腿,往弟弟的手臂上攀了攀,摸到但丁的额头,汗水和泪水都是黏糊糊的,他的弟弟没有发烧,“但丁,把我放下来。”

但丁果真就把他放下来,脚掌踩在地板上有些冰,毛绒的蓝色小熊拖鞋没一起出现,啪嗒,有风 ,眼睛眨一眨,一双一次性拖鞋突然变出来,很大,脚可以在里面滑来滑去。维吉尔踏两步,随后看见但丁,他弟弟的脚现在像两只长船,但看起来却局促不安,僵持着像是在罚站,大但丁太高,跟父亲差不多高,要使劲仰头才看见盖在头发里的脸。他不说话,眼泪在乌云一样的阴影里灰蒙蒙往下滴。维吉尔环顾四周,这里一点都不像家里,很多酒,很多很多的酒塞在透明的酒柜里,放在桌面上,他把弟弟的手牵住往其他地方带。但还算可以的是,这里有很多的饰品,花花绿绿不至于太冷清。“这里是哪里?为什么我从没来过?”

“我的新家,维吉,我长大了。”

这种情况他只在书里见过,时间旅行之类的小说他只了解到一个概念,但除了但丁一如既往的悲伤狗狗眼就再也找不到其他更合理的解释。维吉尔抬头去看身后的胞弟,也看看周围一圈的摆设,总的来说,胞弟应该没有长成很坏很坏的大人,不远处有一只带着圣诞帽的姜饼娃娃还坐在沙发上。但丁拱桥一样曲着腰跟着他向前走,鞋太大走不快,维吉尔迈几步但丁只用迈一步,哥哥的小腿一直捣腾,弟弟的腿一点一点挪动。磨磨蹭蹭又回到沙发上。维吉尔让但丁坐到姜饼人旁边,又把玩偶头上的小帽子放到但丁手心,很好,现在但丁不再哭了,他只是盯着自己的脸看。维吉尔问:“那爸爸妈妈呢?”

“爸爸妈妈住在一起,我自己搬出来了。”很有难度的问题,毕竟但丁不敢告诉维吉尔真实情况,斯巴达一口气失踪了几十年,母亲也早就去世,维吉尔更是连个让他拜访的坟都没有。无辜幼崽和维吉尔两个名词出现在同一场合,如果不是小哥哥温热的手掌还塞在自己手里,他真的以为是自己又喝高了。维吉尔的右手理他卷起的袖口,细截的小段挠到他小臂的皮肤,不对,他喝高了吗?

“我也没有跟你住在一起,对吗?这里没有我的东西。”

“我们吵架了吗?但丁。”

“我……你……”

男人移开视线,目光和情绪的鸽子飞了一整天终于被一巴掌扇进烤箱做烤乳鸽。维吉尔总是知道怎么修理他的。

“……对,很久之前我们大吵了一架,吵得很凶。你被我气跑了,之后就再也没见过面。”

维吉尔不皱眉,兄长的眼底迸发出澄澈的宝宝蓝激光,但丁被社会鞭打多年的心抽动一下,随即继续半死不活地泵血。他突然可悲地意识到:维吉,你的小弟弟已经成长成骗小孩不打草稿的无耻大人了。但丁摩挲鼻梁,维吉尔密密的白睫毛扑扇,纯洁的光线藏在毛茸茸的丛里悄悄地闪。他应该被塞进沙发垫底下的缝隙里被干披萨渣呛死,但丁想。

“笨蛋,你道歉了我就会回来的。”

“……”

啊…什么东西停了,啊…啊……圣诞莎啦啦啦啦,他的脑子里摇摇晃晃乱七八糟,深蓝色的蝠鲼肚子上粘了夏威夷草裙,夏威夷果除了有夏威夷三个字还跟夏威夷有什么关系?驯鹿骑着圣诞老人用拐棍糖开始在他的脑浆里跳limbo。

触感从脸皮上抽起,战栗的鸡皮疙瘩比电流刺激。“你知道妈咪看见你这样会担心的,我现在就原谅你好了。”他的眼窝底下覆着维吉尔的手掌。

他看见维吉尔似乎很有道理的点点头,哥哥的发丝像小鸡崽的绒毛,有的已经散下来搭拉成半边妹妹头,他脸上的婴儿肥软肉微微晃动,维吉尔说:“我帮我自己原谅你,你可以带我来这里。我不介意跟你一起住的,但丁。”

噢。

噢……

暖色的光线催人睡意,即便这样的热度通常来源于人体本身,但还是羽绒一般温煦地包裹着他的躯干,蜷起手指,维吉尔用食指凸起的关节揉眼睛。快要一点,他应该睡觉的。大但丁冻住了,话音刚落就冻住,眼睛也不怎么眨动,朝着维吉尔侧身僵在沙发上,摆歪的花园小矮人都比他自然。维吉尔先前去碰但丁的脸,双腿跪在皮质的凹陷里,现在又缩下来靠到但丁旁边。他的弟弟被看不见的布丁噎住喉咙,维吉尔往上仰,阴影斜着从但丁那边吹过来,天花板上灯光朦胧,房间那头斑驳的光点虚虚实实,原来这里也有圣诞树。小孩子长大了会变成大人,但但丁长大了也还是但丁,眼泪掉下来他就跟又自己一样高,维吉尔的下颌正好可以靠在蔫蔫瘪瘪的红色氦气球上。他七岁了,是哥哥,陪着但丁,大的但丁小的但丁都是但丁。

但丁把手里的帽子戳出一个洞,手指透过网织毛线的缝隙,周围挤得皱褶发硬,维吉尔昏昏沉沉地点头,一颠一颠前倾,因为是猫,所以哪里都能眯着。男人终于回神,他的心理防线劫后余生,先前普攻出暴击的人现在要掉到沙发底下去了,维吉尔被捞回来。环过去,只是右手三根手指轻轻一摸,小哥哥脸颊上的热度埋进他的怀里。一分钟,两分钟,维吉尔不动弹,应该是睡熟了,但丁眨眼,悄悄去找维吉尔藏在布料里的脸蛋,毛发有些凌乱的猫崽还眯缝着眼,虽说蓝眼睛转不太动。

“……但丁……”。又醒了,这次是闷醒的。

“……抱歉…”

维吉尔的眼睛困得睁不开,一连打三个呵欠,慢慢悠悠才从皮革沙发上蹭下去,睡衣上的棕色小熊皱成一团之后跟随重力下坠,哭脸就变成笑脸。于是男人站起身,俯身去牵哥哥的手,现在看来倒是大人是大人,小孩是小孩了。雪花融化,声音很轻,他应该足够体贴温柔,但丁喃喃:“维吉,天色太晚,该睡了。”维吉的手烫烫的,任由他拉起,他们本该摇摇晃晃晕晕乎乎地顺着原路线返回的,乘客捏捏他的手,他又按照要求绕点远路。维吉尔说:窗户上有闪闪的蝴蝶结,墙上有快掉的雪花,地板上有纸片碎碎。红色的狼巴士载着小猫返程。门外翻涌的寒流已经停了,不是吗?深夜没有声响,他的颅内也不再叫唤。

“圣诞树很漂亮。”

“嗯…”

“跟妈咪装扮的那颗很像。”

“……嗯…”

走到正中间,圣诞树吸引到两束目光,是的,那是个甜蜜的黄油杯,他们都喜欢圣诞树。小哥哥的手指攥得更紧,一点点力道让他拇指发痒,沉沉的睡意暂且冷却,“其实我觉得圣诞球挂在树上很像甜桔子,树枝被压得很弯。”维吉尔对他说:“下次圣诞节可以挂上金色的铃铛。”

他是块感温变色的基板,空气里的温度如今像裹了棉絮一般升温,温暖是橙黄色系的,寒冷是灰蓝色号的,变化的色彩从树梢映到手边,但丁悄悄往下瞥,视线撞上哥哥被染变色的脸颊。

“但丁,圣诞快乐。”

他抽了好大一口气。

“……嗯,圣诞快乐—”

“维吉尔。”喉咙里的布丁还没咽下去,但丁的嗓子齁哑了。

冷调世界里突然掺进橘色的靓丽糖霜,贝母一般的光彩此刻如此细腻,咯吱咯吱,他们上楼,维吉尔的手还蜷在他的掌心。佩特拉的尸体携着鲜花自海流漂过雅各布的眼底,她始终是鲜活美丽的死了。这是一场折磨,只是一只海龟趴到海底埋头睡了几百万年,只是船只略过带来漂浮的海藻和流动的氧气,天旋地转,蓝澜相接,就碰巧被抠下岩壁,又碰巧被剁下脑袋切成小块,但他的心脏滑出来砰砰乱跳,需要几个人来围追堵截才能炖出一锅发甜的海草汤。夜晚好久都没有如此宁静,就算只是一场宿醉与呕吐间的梦境,也太过温柔。快要冻死的时候幻想就会发热,维吉尔的呓语灌入他的耳膜,尸体被水泡胀之后面色浮肿,这是精神疾病带来的癫狂,还是绚烂奇迹给予的慰籍?他相信了圣诞节,现在的一切就都是真实的。

有多久没跟兄长在一张床上睡过觉了?维吉尔与但丁一同推开卧室的门,没开灯,没什么东西,收拾过的房间开灯后最多的也只有光束。像是终于解脱,维吉尔表现得比他更熟悉这里,鞋子掉下就毛团一样往铺开的被子里钻,在床上堆成一个蠕动的小小鼓包,他的小哥哥是真的困得太狠,此时睡眠的需求大于其他所有需求,他看见维吉挣扎几秒才从铺盖卷里露出脑袋,发丝在床铺的加工下全部散下来,有半边软软的贴在脸上。

房间里突然很热,光线将他的视野熏烤至汁水丰腴的五分熟,只够他摊开身体的单人床,轮到维吉尔睡上去就变得格外宽敞,儿童床要比这小些,他还记得儿时分床后的那两张小床。颅内思绪翻飞,男人的步伐磨蹭,来来回回。维吉尔什么时候会消失?但丁踌躇,周遭的魔力波动从裂缝闭合的那一刻平息,他年幼的哥哥身上没有被附加诅咒或是其他,所有的特征证明这就是七岁的维吉尔。实在奇怪,简直就像披萨外送,刚刚眯着的小哥哥被直接送过来,效率可能比挤烟囱的白胡子老头还要高个几倍。但丁用手指掖好小哥哥背上翘起的被子,又悄悄踱到门口。

珍惜时间,等维吉尔睡熟了再进来也不迟,机会只留给主动的人。他可以到沙发……

“Dante……”

“我好困……快点上床睡觉……”维吉尔往床铺的另一侧缩了缩,空出一块软地。

由此看来,魔剑士在幼崽时期的抛瓦就不容小觑,传奇恶魔猎人初号机.exe.终止运转,银发挡住的CPU和显卡一齐冒出粉色的烟雾。哦,今天是圣诞节来着,快要三十的恶魔猎人终于回想起七岁那年自己偷偷溜上兄长的床一起熬夜这回事,也就是说,此时此刻,按照维吉尔特意放宽的原则,他俩就应该蜷在同一个被窝里团吧团吧睡了。他可不能违背兄长的意愿。

关灯的手僵在空中,特权叠加特权,但丁的幸运加乘以二都给到他。毛茸茸的幻想不仅以绑架代替购买的理论为主张,之后更是蹭了蹭他的小腿就自愿一头扎进敞开的麻袋,说好的泡沫稳准狠手慢无在哪里?就算是梦也未免太夸张了一点。当然说不想是不可能的,他的身体比糊锅的大脑诚实,男人把地板踏响,吱吱呀呀,床上的空余就被侵占,等到他僵硬地把右边的小腿也塞进被子里,这张床就差不多被填满了。但丁摸摸小哥哥的睡衣,缩成一团的绒毛往他肚子内侧靠,维吉尔的脑袋蒙在胸前,哥哥的脸颊被挤出一点点软肉,呼吸声渐渐平稳。他忘记关灯了,但动用一点点魔力很方便。年幼的兄长是怕冷的,从允许自己的胞弟挤上自己的床开始就暴露出来,之后维吉尔拿他的肚子暖手,七岁的但丁说:维吉维吉,为什么你的手比雪花还冰?维吉尔的手摸到他被闷红的脸。

“你的脸烫死了,Dante。”现在温度正正好。

他的脸降温,维吉的手煨热,困意绵延,粘到一起的珊瑚绒睡衣之外的蓝色冬被裹得更紧,布料拉抻成直溜的糖壳,唯唯剩下两颗抵着的头和一只枕头被占满的两处凹陷。手牵到一起,挤在两颗心脏中间。他睡不着,但丁的眼睛在不算漆黑的房间里眨动,一点点自然光于他而言已经足够明亮,男人沉默着,视线如逆转的涟漪一般愈发集中,维吉尔的呼吸声擅自给他的心脏泵了电,颤动的心尖一个激灵就让睡眠烟消云散。

世界突然变得很奇幻,此刻他是这么想的,死去的丢失的东西又回来,飘飘洒洒,出走多年如今变戏法一般在他的心脏里种起玫瑰。花期不长又开在冬天,真是不会赚钱的花匠。维吉尔下一秒会消散成珍珠碾磨开来的绮粉吗?或者说被又一条凭空出现的裂痕吞掉,而他只会被咬掉四肢摊在被抢走被子床垫的空床板上发呆。他有些太多愁善感了,不是吗?困意今晚不会来,维吉尔的手在被子里摸索,他哥哥的柔软内里来牵他的手。

圣诞节是独属于孩子的美梦。过于大只的体型不允许他钻到兄长的胸脯前,成年人的尊严在夜晚失效,有人愿意把他当成绑口水巾的玩具兔子。

他把维吉尔搂得更紧,酣睡的兄长被围在怀里,“都快要忘了。”但丁压着声线,把左手的三根手指送到兄长手中,被抓住之前还得到了维吉尔的拍拍,他的哥哥现在还是小孩子呢,薰衣草香味的温水蜂蜜将男人的动作囚住。眼眶充盈的感觉又来了,太久没当小孩啦,业务不太熟练,但丁抻了抻腿又蜷起,任由小哥哥把自己当暖脚垫。至少按周遭的情况而言,维吉尔没有要离开的征兆,他想到些上不了台面的东西,转眼又被源源不断的暖意盖下去。动不了,也不想动,事已至此,先睡觉吧。

晚安。

睁着眼说的。美梦现在就有,自己送上门来的那种。


Chapter 4

Christmas day(day2)

one)

面团发酵,恒定的热度可以让被窝里的小蛋糕膨胀,变化突如其来。

夜晚宁静悠长,界限惺忪,生物磁场格外平缓,很容易就陷进棉质的柔软乡,但但丁的睡眠之泉枯竭殆尽,几片烂叶子卡在泥地干裂的隙里,风吹响动,硬是挤不出来一滴来可怜可怜这片狼藉。窗外隐隐约约有光,床外吱吱呀呀有鬼,这是小孩子的独特学问。恐惧建立在在成年人提供模板之上,光源褪去,潮湿的凉意涌上脊梁,从脑袋到脚趾都罩在软趴趴的被子里,鬼才不会揪住他的舌头和脖子再偷走他最宝贝的物什。维吉尔的睫毛在他的眼珠下柔和地晃动,盖着被子后稀薄的氧气会不会焖醒一个熟睡的孩子?

“只是被子怎么可能拦得住鬼,割开它就像切芝士一样简单,太幼稚了,但丁。”

“可是你现在也把头钻进来了,维吉。明明你也怕……”兄长的手捂上嘴,很冰。

“才不是……”

“现在睡觉,但丁,不然你就一个人睡。”

“那我们要把头伸出去吗?被子里面有点热了。”

“…睡觉!”小床被子被抻出四个小角,鼓鼓囊囊,没多久塌下来。

但是第二天早上被子还是不见踪影。但丁不由得发笑:心里有鬼的是他,神经兮兮害怕鬼窜出来抢走某个人的也是他,维吉尔送给自己的小孩子特权未免有点太强效,突然想起来就会刻意害怕,过几天忘了又照样睡得四平八展,说白了还是想得太多。

不过事实也证明,他才是对的,的确有鬼。现实的恐怖程度堪比蒙德斯和阿卡姆在热雨夜法式舌吻,诡异且辣眼,但只介于心理伤害的猛烈攻击,枪打不中的鬼玩意儿能把传奇恶魔猎人当做马苏里拉奶酪切,加热后的刀刃光是碰上就让他的大脑黏巴黏巴化成一团。更可悲的是自己八岁就意识到的东西在三十岁还在四处蹦哒:抢劫这件事根本不会在意到底有没有那床童年遮羞的被子,突然被抢个溜光裤衩子也不留一条,窘迫和焦躁之后恐惧就真正找上门来。火光熄灭后他坐在纸板和报纸堆出的湿垫子上愣神,白衬衫被泥巴打出雨点大小的黑洞,像是被烟头的火星烫过,明明当时他们都还只是八岁的孩子,恐怖电影就让他俩视镜,不公平。尽管他现在也不适应,但维吉尔平稳上下的胸脯可以给予到安慰,这是真实的美梦,是无害的年终奖,是比他人生中第一块正经出炉的滚烫披萨都还要抚慰人心的奖励。希望如此。

“维吉。”他喃语。真好啊,圣诞节。但丁叹口气,他的动静被颅内的踌躇舞步生吞,烟雾只是缓缓吐出来。维吉尔睡眠很浅。


手心滚烫柔软。


维吉尔的梦里有一只暖炉,面团一样围住身体的大半边,酵母在耳边滋滋,微红的炉火让他的眼皮舒展,柔软的梦境可以赋予死物生命,于是他听见歌声。牛角包上的糖霜像雪,沙沙作响,圣代上的草莓拿起木棍一样的樱桃梗敲上玻璃高脚杯,水滴和糖浆滚到一起,拉出的淡红色长线四处滚动,他用手掌去捧,没有酸甜的水洼,色素消失了,转眼间水花又从背后冲下来。一张巨大的,至少能让但丁吃一个月的,满是芝士的巨型肉肠披萨立在他的背后。这是块好披萨,金黄的芝士和鲜亮的肠衣让梦里的色彩变得柔和醇香,番茄的酸甜味很好,除开它正在像河蚌一样抽动外,它会是所有披萨爱好者的梦中情人。它的饼面因为抽抽嗒嗒而张合,每片肉肠都炸开,水流从两片黑橄榄下面滚出来,虽然他也不清楚为什么一块披萨流出来的不是番茄酱而是薄荷水一样冰凉的水液,维吉尔看见这张饼开始蠕动,红色的番茄酱露出来,一点点膨胀变大直到交替炉火的温度,它已经裹住自己的脚踝,但感官太过温柔,只是梦境所以没关系,罗勒的清香很是感人。这个梦更适合但丁,维吉尔想。向上蹭,睫毛被打湿,离花洒近一点温度就变得更温柔。他的嘴唇吻上那两片罗勒。

天要亮了。朦胧的的塞子拔起,粘稠的夜晚和星辰的泡沫从浴缸的角落漏出,月亮浇湿澡花,水母搁浅死去融化,水液渗下去,狡黠的白昼开始偷跑。

月亮吸饱泪水,臃肿饱满,盐水的颗粒使它萎缩,沙状的海绵含有闪烁的颗粒。

维吉尔在吻他。

年幼兄长的唇上没有干枯的死皮,没有细小的划痕,更没有十八、十九岁时随雨水灌进嘴里的铁锈味。暗生情愫,缄默的使者将他拖回雨中的高塔。用从萨哈林拖回来,最厚实的公熊皮钉死,深埋地底,心余力绌。这点点封死到地板底下的小毛毛到底还是被翻出来,房梁上悬挂起粗绳,他需要为此付出代价了。

他是什么特别坏的人吗?苦种被塞进小黑盒子却没能一同进入烧尸庙,青烟到底还是燃起。痛苦的沙丽被揭开,他的情绪跟着黑骑士一齐溺亡。半死不活的日子好歹也已经习惯,酒精星球的轮转周期过得一直比现在快。维吉尔终于报复回来,各种情节硬是往他的心窝子里捅,可能是在怨恨自己不长记性的蠢弟弟,维吉尔割破他的掌心,捅穿他的胸腔,迟迟不来的吻等到二十多岁,快三十了被告知所有的东西都是狗屁,错过了黑天使的吟语,浑浑噩噩,他终于又得到倾听维吉尔喃喃的机会。

还是孩子的维吉尔在梦里叫唤自己的名字,那应该是很甜蜜的梦境,他哥哥没皱眉却是轻松的微笑。孩子柔软的小舌在他的上下嘴唇交换舔舐,留下潮湿的水痕,呼吸打在你弟弟的脸上了,笨维吉,明明一直都很喜欢我。没有情欲,只是单纯的迷迷糊糊的吻,童年的记忆猛地充斥大脑,阳光,草地,以及翻页的诗集轮番抽他耳光,维吉尔俯下头,额头和脸颊,七岁的但丁独享这个,为什么还是小孩子维吉尔就该死的爱他?

所以现实怎么突然变成了这样?他突然想到克里斯汀的吻,柔软但决绝,离别的告解很残忍,指环摘下后埃里克敲碎镜子意味着什么?噼里啪啦。但这于他而言从不是个浪漫的故事,要忍住多愁善感很难,那块遮羞布很早就被扯下来,因为维吉尔早就离开,写书的人或许觉得他活得还不够狼狈,于是现在又来一次。他想到太多荒谬的东西,但丁死死盯着维吉尔凑近的脸,男人的眼角发红,幼猫把他当成猫草玩具。他嘴唇抽搐一下,但脑海里翻来覆去只敢闭得死紧,感到委屈,漆黑的积云雨从夜色转移,钻进他的胸膜腔,呼吸被咸湿的黏膜笼住,他只闻得到融化的盐。

“但丁。”

“你要哭了吗?”

眼泪掉下来不值钱,圣诞节里抵过全年的流量。维吉尔给他特权,这不算贪心,他现在想变回斯巴达家爱掉眼泪的幼子。

“……嗯…”

慢慢悠悠,他哥哥的手举上来,自然而然。

“别哭了,笨弟弟。”

但丁还是爱哭,维吉尔看见细微的亮光从窗户外斜斜照进来,天色太早,没有温度的阳光只起照明作用。他弟弟的眼泪正好从眼窝处滚下来,亮晶晶一大颗,原来那张哭得泄了洪的豆豆眼蠢披萨是但丁,难怪他的睡衣湿了一大块。他不喜欢但丁哭,眼泪对爸爸妈妈而言都很受用,每每出了岔子胞弟的保护系统会自动启动,啪嗒啪嗒,看起来可怜,不过来的快去得也快,可能是这样但丁才长大成一个爱哭的大人。还是不要告诉妈咪好了,他的珊瑚绒睡衣恰巧可以当作海绵用,打湿的部分到壁炉旁边烤一烤很快就会变干,眼泪只要擦掉便能止住,他的弟弟总是这样。

等能够完全睁开眼睛,他这才去仔细观察大弟弟的五官,昨晚太困,光线太暗,胞弟的脸糊成银色的一团。刨开额上散乱的头发后他突然发现但丁现在很像父亲,脸上的软肉被削掉,眉骨下压,油画里通天的标志鼻梁画到他的侧脸,斯巴达,超越过任希腊、雅典艺术里的幻想与渴望。胞弟全然是父亲的孩子,只差一个单边眼镜,恍惚间他幻视到巨剑后垂眸的父亲。但水润澄澈的眼底是父亲没有的,这是但丁。

他的指尖碰到些潮湿可人的东西,胞弟的颧骨被泪珠打湿还没有干。喉咙发出闷闷的嗡鸣,眼角发红,嘴唇也发红,活脱脱又是那副街头没人要的小狗模样,雨夜里蹲在纸箱里打颤。

他只是不想让这张脸做出这种表情而已,要怪就怪自己和但丁是双胞胎,他才不要……

“…”,他的手不受控制,他有些理解斯巴达和伊娃了,这真的很受用。

其实很难用言语去描述这样的组合,仿佛共生的双头蛇,他们的肢体焊接在交触的灵魂上,颤动的棉被柔软,左右负压的胸膜腔彼此间隔却紧密相连,七岁的兄长与三十岁的幼弟交换着几乎同频的呼吸。他将维吉尔卡在自己跟被子制成的温暖壁垒里,不动弹,幼崽只剩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和一只小手露在外边。但如若剥开被子,此刻他们皮肤贴紧的程度足以让任何一个不明真相的人拨响911,如果是再向前跳一两个小时更是当场就能让自己蹲进局子过圣诞,但丁想道。但这两天离奇的事情多了去了,浪漫主义色彩也不只是存在于荒谬的领域,尽管只是片刻,他都心甘情愿为此抄下莎士比亚的《第十二夜》,当事人不在意的东西还追究什么?伦理是剧本里的调味,漂泊止于恋人相遇。

他捏捏兄长藏在被子里的小手,酝酿半天才吐出一个没什么说服力的理由。但没关系,他早知道小哥哥会心软的。

“只是做了噩梦。” “很吓人的那种?” “…嗯,很吓人的那种。”

他见维吉尔叹口气,随即手掌就抚上自己的右眼。果然,小时候的路数仍然好用。

“但丁,你的眼睛肿了,看上去很蠢。”

“……”

“过一会儿就不肿了,维吉,就当是陪我消肿……”

“再多待一会儿吧…”

这场梦最好能再长一点。

他能闻到月亮的馨香,自然也能听到太阳的脆响。枝丫断裂,公园郊区的长椅上有寒鸦或是青山雀,但城区里的窗户旁更多停下肥胖的麻雀,那些毛球被喂得饱满浑圆,身上的麻色斑点都被撑开,帕蒂会用面包碎喂喂它们,事务所的阶前叽叽咕咕,皮靴走过就麻利地弹走,因为有太温暖的阳光铺平,所以它们可以容忍恶魔猎人的无礼行为。弹跳的河流跃进耳朵,他阻止不了这些小东西热爱生活的活动,这面小窗的用处好歹是多了些,醒酒用的凉风灌进来,原来其他的东西仍然可以通行。牢牢包裹的热度让手心生出些汗,冬被愿意把想要张望的兄长放出来,褶皱拱的老高,于是松动的缝隙里钻出一个维吉尔,静电使他的发丝蓬松,细腻的光彩打到出巢雏鸟的羽毛上,酸涩紧绷的感觉自觉溜走,他的眼睛已经不肿了。

“早上好,维吉。”

但丁怎么一会哭一会笑的?他偏头去看陷在被子里的胞弟,平行视线后但丁的嘴角上扬,这种表情他在某种毛茸茸摇尾巴的生物的脸上见过很多次,尽管通常是但丁接过罗伯茨太太的狗绳,他抱着刚借的新书走不太快,那两朵兴高采烈的棉花糖跑在前头,雨后的草滩打滑,吭呲吭呲一阵刹不住车,草的汁水和露珠搓进泥条,话未脱口,一前一后都直直栽进冒泡的泥坑,捞出来之后那只萨摩耶连耳朵上的绒毛都打绺,黢黑的毛毛狗咧嘴甩尾巴,白衬衫的背面也报废。但蠢呼呼的比之前好太多,只是此刻但丁的头毛凌乱似鸟窝,尽管有大部分的原因来自于他,但胞弟仍然略显滑稽。

“早安。”,维吉尔说道。他的弟弟像只捡了红苹果的炸毛白浣熊。

“但丁。”兄长的声线纤细,晕乎乎的笑意盖在底下。白漆一样的日光粘稠,源源不断的倾斜着下落,无害的白蜡液不间歇,爱与温暖让人上瘾。今天是个罕见的晴朗日。银发的男人跟着坐起身,床垫吱呀,弹簧带起温热的软波,但丁的腿移动一下,维吉尔就在波动的裹挟里弹动一下。坐在负重差距过大的跷跷板上,抓住床单效果并不好,扯出一个尖角后又按回去,像是只中了眩晕魔法的侏儒小兔子,但他不会告诉维吉尔,他哥从小就会炸毛,但丁想。等到自己的右脚也从床铺上掉到地板上,这场余震缓缓结束,维吉尔才放开扯皱的床单。

逗逗小哥哥很有意思,他看见维吉尔悄咪咪把那小块褶子一点点外抹。还是小时候最好了,还不太会掩盖情绪的维吉尔,笑容和目光都不吝啬,孩子外显的爱意都大把抓给自己。

“你的肚子饿了吗?维吉。”

“松饼要等等,但牛奶很快。”

感谢怀特太太,感谢她家的猫,下次抓它下树时再挠重一点也没关系。甜甜软软的早餐对于他而言太罕见,半魔人的特殊体质很容易让他翘掉任何一餐,但现在想来,还在七岁的时候,维吉尔和自己都是被妈咪用爱心早餐喂出来的快乐小孩,负罪感浮动。所以说热爱生活的重要主体是能够参与的人,至少烹饪这块是这样。

其实要分辨孩子时期的自己和维吉尔并不难,放下头发也一样,双胞胎之间总是有些不同的地方。除开背头,他哥哥前额的刘海放下来是并在一起的,而自己的要向两边跑开。现在也一样,小哥哥的头发散下来,三十岁的自己留长头发不刻意去分还是有那向外跑的两片。他看见维吉尔突然抬头,些许吃惊的神色浮到脸颊的表面,注意力从床单的位置上移,那双瞪得圆溜溜的猫眼睛盯着自己看,小哥哥头顶睡乱的妹妹头,愣一下,随即才钝钝点头。噢,快忘记他的小哥哥才是经常给妈妈打下手的那个,自己在旁边生吃一勺肉桂粉。滑稽的回忆转转悠悠,他们应该先去洗漱。

一次性的牙刷好像被放在浴室最上面的柜子里,米白色的一大把被小姑娘踩着凳子塞进去,可以把那根楠木矮凳空出来,维吉尔可以站到上面去,吐掉口里的泡沫再梳回平整的小背头。现代化的工业省去不少磨蹭的时长,但依旧可惜出锅的松饼上淋不了枫糖浆。

想找点可以依靠的披衿,他去过许多地方。魁北克保留了维多利亚时期的浪漫,蛋黄色砖瓦和木褐色拱门,小香普兰街的意识会使月色飞向法兰西,精品店和艺术画廊不是他出入的场所,他只在街角的圆形漆椅上坐一会儿,不看伦勃朗的画,也不读纳撒尼尔·霍桑的书。沉默酿进薄荷色的午后。蒙特利尔的西边有最好的枫糖浆,只是那已经是去年的事,没意思,玻璃瓶连同甜蜜的糖浆都变成不知去向的尸骸。

冰箱的第二层有两瓶草莓酱,一瓶是昨天才纳入的,另一瓶只剩一点红色的透明挂壁。他应该在昨天买回点新鲜的浆果,餐盘的色彩才不会太单调。尖锐的刀叉能让鲜红色或是钴蓝色的浆液陷进内里,温暖蓬松的牛奶鸡蛋是温暖的主色。

除却幻想,他要做一件等待了很久的事。

“维吉,每个清晰或朦胧的早晨,每个柔软或尖锐的夜晚……”

“流动的爱会给予你我稚嫩的吻。”

我还想要给你早安的吻,即便不是每个清晨。

他要闭上眼,这样足够虔诚,只是轻轻贴上那张脸颊。

嘭—

有什么声音响起,男人下垂的头颅被顶起来,虽然还是偏向下方,但角度逐渐平行自然。小哥哥要怎样才能一直维持在这个高度?眼幕渐升,明亮鲜活的鼠尾草扫过鼻尖,他晃得看见维吉尔发红的的耳根。还是一张稚嫩的脸,他仍然是个年轻人,岁月的苦头还没有磨上这张脸,但又要长大一点,纤细漂亮却尖锐淬砺。生出月影的冷崖角。绚烂的蓝色躲藏在灰沉的棕斗篷里面,他太想念这里面银顶斗鱼摇开的璀璨蓝尾。

还没到他们再见的那个时候,他的小哥哥转眼间就膨胀成十五、六岁的模样。

已经见怪不怪了。但丁向后躲,正脸桎梏住阎魔刀出鞘时的寒光。兄长的呼吸停滞。

“…但……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

“好的,等下,哥哥,维吉,停一停。”

厄里斯魔镜里多一张脸。

“你现在想来些松饼吗?”

所以说,亲爱的希墨洛斯到底还留了哪些惊喜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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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BC.

2025-1-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