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咪应该选择散养还是笼养?至少别拿着这个问题去街巷深处的事务所,确切来说是常年不亮灯的那间,更不要打扰某个一头黑发的沉默店长,他只养过兔子。
但丁曾经养过一笼兔子,白色的绒毛,红色的眼睛,脆弱又稚嫩的生物,随着呼吸的张弛,生命的温度透过柔顺的皮毛触及他的肌肤,直烘得手心暖暖的。 喜欢这些白色团子吗?但丁不知道。 当妈妈第一次把其中一只白色团子放在他的两手中,兔子下意识地摆动身体,但丁只能将托改为抓,儿童的两只手正好握住兔子的身躯,两脚感觉不到实物的兔子在半空中不安地挣动,于是但丁加大了抓握力度,直到手中毛团的反抗逐渐缓和。 “但丁,你要把妈妈的兔子掐死啦!”维吉尔笑笑咪咪地盯着他看,连眼角都弯了,像看到了什么异常有趣的场景。或许是维吉尔的发言太过突然,但丁手上力道一重,竟把兔子活活掐晕过去,原来是那可怜的兔子咽喉正卡在他的虎口下。 但丁轻轻地握着已经失去反应的兔子,顺滑的绒毛因他的摆弄倒向不同方向,纤细的脖颈尽在掌握。原来完全把控一个生命的感觉是这样的。 但丁没有来由地想起在某个夏末的夜晚,他和维吉尔手拉着手摸上大人从不让他们踏足的阁楼,木质地板不时因他们的脚步发出咯咯的闷响,楼下模模糊糊地传来父母收拾餐具的声响,其中既有他们交谈声又夹杂着餐具不经意被磕碰在一起的脆响,上述一切都是朦胧的,像隔着一层蜡纸,惟一清晰的是维吉尔那只被他紧紧攥着的手,温暖又干燥。 他们终于到达了阁楼内部,里面空荡荡的,没有秘密奇巧的武器,没有奇形怪状的魔物,没有堆积如山的宝藏,什么有意思的都没有,他甚至看见维吉尔有一刻咬了下嘴唇,就当他准备提议趁大人发现前溜下楼时,维吉尔变戏法般拿出了一截蜡烛,不知道是谁先提议的,又是谁恰好也带了火柴,他们脑袋挤着脑袋,对着墙玩起了火光投下的影子,直到斯巴达把两只半魔抓下楼,一边胳膊夹着一个的那种,在阁楼留下一片被紧急扑灭的焦黑地板。 但丁意识到把握一个比他弱小的生命比不在蜡烛的火光前摆弄光影更加困难,此刻只要再轻轻一握,马上会发生一些不可挽回的事,一种针刺般的刺激划过全身,一株无谓善恶的幼芽破开地面,地母不为此苦恼,一种从来没有使用过的感官突然开始了运作,假如他读的书像他哥哥那般多,大概还会将其描述为“一阵兴奋的战栗”、“恍然大悟”又或者是——“触电”。 他的母亲在轻声呼唤他的名字,无奈又焦急。从她确认自己怀上恶魔的孩子,就在潜意识中一直害怕着这样的时刻,然而这是半魔完整生命体验的必要时刻。 “妈妈,我没事。”伊娃接过兔子,轻轻拍打直到它重新动弹。在她身旁,维吉尔偷偷回给但丁一个狡黠的笑容,一个共犯间的笑容。总是有点子的维吉尔,什么也瞒不过他。
伊娃最后宣布但丁需要照看这窝兔子一周,她真心希望一周之后这些小家伙安然无恙。 但丁被迫将一大部分在呆在维吉尔身边的时间分给了兔子,它们的白毛红眼总是让但丁想到他,但丁隐秘地期盼着维吉尔的身影能出现在搭给兔子的棚屋前,哪怕维吉尔不乐意搭把手,仅仅是那他伺弄兔子的时刻在一旁说点随便什么,但丁也感到心满意足,可是维吉尔从不驻足此地,这让但丁感到些许委屈外加一点苦恼,可他能做的只是在剩下能贴着维吉尔的时间里变得聒噪。维吉尔感觉到了但丁的变化,但丁在和他抢下午茶小蛋糕时变得更加凶狠。可是还不够,维吉尔总觉得还是少了什么。
这不公平。 第六天喂养这些白团子时,但丁几乎想挥着手臂,对它们控诉维吉尔的心机。明明是他的亲亲哥哥突然出声才让他对那毛茸茸的小家伙下了重手,但丁愿意以草莓蛋糕起誓他当时绝对是无意的。可看看现在,想来维吉尔现在不知道窝在什么角落里,舒舒服服地和书本呆在一起,但丁却要起早贪黑地照顾这些活团子,有时候他甚至感到几分郁闷,为什么总是他追在维吉尔身后。为什么?! 那种针刺般奇妙的感觉在但丁独自照料兔子时,再没有找上他,想到这里,但丁又松了口气。他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可下意识明白妈咪不会喜欢这样的。 照看兔子周的最后一天,但丁也不得不承认白色团子还是讨人喜欢的。妈妈会感到高兴吧,这些天他可有好好照顾它们,那维吉尔呢,他会想念自己这个弟弟的陪伴吗,想到这里,但丁去棚屋的步伐都不禁放轻松了些。 他没有想到维吉尔竟然比他更早地出现在了棚屋,显然维吉尔靠某种方式摸透了他的作息。他十分散漫地躺倒在棚屋前的草地上,兔子们悠闲地在他身旁散步,不用说也知道它们到底是怎么离开笼子的。 但丁总拿维吉尔没办法,只能认命地坐在他身旁,不管围在他们身边乱跑的兔子。 维吉尔随意地支着手肘逗弄着兔子,让但丁惊诧的是,兔子们似乎更亲近他的哥哥,就因为他那头白发和红眼吗。维吉尔漫不经心地抚摸着它们的皮毛,又时不时拨弄它们的耳朵,自顾自玩得起劲,好像把自己的弟弟当成了个摆件。但丁沉默地看着不亦乐乎的维吉尔,他眼巴巴的目光已经出卖了自己。 “你说弄丢一两只兔子,妈妈会发现吗。”这时维吉尔正愉快地用双臂高高举着一只兔子,被举到半空的它哪怕脖子被半掐住也看起来十分平静。维吉尔鲜红的眼睛看向他,眼角带笑,以一种恶魔式的童真。 “维吉尔,快停下来。”他想他读懂了维吉尔的意思,但丁绝不能让这成真。 妈妈,妈妈会伤心的!情急之下,完全出于本能地,他看向维吉尔露在黑色衣领外的那截脖子。 洁白的,温暖的,纤细的。当但丁意识到他的手正死死扼住维吉尔的脖颈时,一切都太晚了。维吉尔手中的兔子已经不知道趁机躲到何处,或许已混进依旧在闲散休憩的兔群,它们在但丁的余光里变成了不规则运动的慢速小点。维吉尔年幼的脸庞因缺氧双目微闭,牙关咬紧,脑袋耷拉到一侧,细碎的草籽蹭入白色的碎发间。 斯巴达在何方,为什么他还没出现。为什么但丁还没有听到那声成年高等恶魔的怒喝。 恶魔幼童绝望地扼紧哥哥的喉咙,不敢放手,身下柔韧的肢体是他摆脱无望的浮木,如果不抓紧它,但丁就将沉到既没有父母也没有维吉尔的可怖现实中。在这个无血无泪的梦境中,但丁宁可掐死维吉尔,也不愿回到那间凄冷黑暗的事务所中,至少他还能看着维吉尔的脸庞。 他听见维吉尔在身下发出愉悦的细碎笑声,看起来大概有十七八岁,但丁从他身上闻见灾难的腥气,荒原的寒意以及与火焰伴生的硝烟味,那是他们的重逢。维吉尔艰难地抽动着,将手搭在但丁扼住自己的小臂上,直到现在,但丁也不明白那时的维吉尔到底是怎么想的。 但丁放开扼住咽喉的手。随在空气的涌入,维吉尔的脸色变得活泛,那双血红的眼睛半蓄泪水,恍如破碎的星辰,又像划过中世纪夜空的灾星。 “但丁,但丁,就是这样!现在我觉得你更让我着谜了!” 维吉尔小口喘着气,迫不及待地支起身环抱住但丁的肩膀,热切地好像一尾跳上岸的鱼。但丁不管不顾地捧起维吉尔的脸颊,几乎是在啃咬着维吉尔柔软的唇肉,维吉尔的低笑声被但丁咬得含糊不清,干脆不安分地将舌头伸向他的上颚,但丁不甘示弱地也用舌头缠弄着不速之客。 唇齿交错间,唇瓣上被撕咬开的细小创口因兄弟间角力般的亲吻渗出血丝,随着啧啧的水声落到他们交锋的前线,直到再也分不清舌尖的腥甜来自于谁。但丁的手滑向维吉尔的脖颈,摸到只是一片冰冷。维吉尔不明就里地发出一声半埋怨的嗔怪,双手按在但丁的臂膀上,又冰又硬,像沉重的铁块,他湿冷的气息打在但丁脸上,维吉尔的环抱变得越发坚硬不容拒绝,直到但丁闻不到维吉尔身上特有的甜血味了,后者的香甜被夜雾层层包裹,像落入水中的香橼。 维吉尔发出一阵意义不明的怪笑,让他肺部的气体嗬嗬作响,旋即一把卡住但丁的下颚。血红的眼睛流下灰败的纹路。 黑骑士手部的铠甲卡得但丁的颚骨生疼,健硕又沉重的手臂单手将他举起。那张与维吉尔酷似的脸上只剩下那几行怪异的痕迹,无神的红眼是耗尽电源后的玩具指示灯。看着那张面无表情的的脸,但丁不再挣扎。 高举的手臂因重力和热量崩解,漆黑的盔甲化作渗入地表的雨水,幸存的半魔跌入泛着灰尘味的老旧床垫,苍白的月亮跨过窗棂,直上中天。
“谢了,小子。” 但丁点点头算是向尼禄道别。转头三步并两步地越过原先被称为街道的一片狼藉。尼禄太像人了,他们的母亲一定会为此感到高兴。 但丁想过把阎魔刀留给那小子,旋即打消念头。他在奇异的梦境中无数次咽下维吉尔的死亡,银色的剑光划过血红的雾气,阎魔刀是爱人外置的脊骨,岂可将他的遗骸拱手让人。 黏满油腻的空披萨盒,随意滚动的酒瓶,各色乱放单据,它们一件一件从事务所中消失了。如果是五年前,但丁的朋友们大概乐见一间干净整洁的事务所,现在却只觉得主人离彻底疯癫又近了一步。
“来吧,这个任务不会让你无聊的。” “在处理好这些前,我哪也不去。”她顺着但丁的目光瞟向地下室入口旁的编织袋。 “那是什么?”“水泥粉,地下室渗水。” “好吧,看在你难道乐意捣腾老窝的份上。” 但丁坐在老板椅上耸耸肩。
“这就你说的渗水?我看他是要把整间地下室拆了。” “不是我说的,是他。” 事务所的主人刚好推着满满一翻斗车土石渣上到地面,对前任搭档和现任债主的揶揄不置一词,汗水自发间滴落,将部分过长的发丝粘在他的侧脸颊上,只要求半掩着的外卖盒子应当至少留下一半披萨。 大半个月后,帕蒂心血来潮地打算突袭事务所,顺便来个大打扫,可堪称整洁的环境让少女大惑不解,甚至发现了她感到不寻常到让她困惑的东西。也恰好是那一刻,但丁的那位深发色女性友人推门而入。 “嗨,如果你是要来找但丁,那可不凑巧,他接了一个要出远门的任务。” “好久不见,女士。”她们寒暄了几句。在更年长者打算离开前,她还是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 “你这个年纪的小妞可不应该是心事重重的。” “没什么。好吧,这么明显嘛。” “你比我认识但丁的时间更久,告诉我,你在事务所里见过镜子吗。” “在这间屋子里发现了镜子?” “就挂在那间地下室里,好像是新装修过。” “见鬼——如果我是你,我不会下那里去。就当是一个来自认识但丁更久的人的善意。”
在但丁将阎魔刀带回事务所的第一晚,他以为一切都结束了——其实只是开始的结束。他砸开地下室底板,往下又挖了六尺,最后干脆彻底重修了整间地下室,这才能勉强睡个安稳觉。 完工那天,但丁看着空白的墙壁,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是了,可惜他没有维吉尔的遗像。 可是他们不是双胞胎吗,但丁备受鼓舞,又买来镜子。它的前任早就在但丁半醉时变成了向维吉尔泄愤的趁手工具。他握着笔,看着镜中人影,才发现再也无法从倒影中寻觅维吉尔的影像,他已经和他们分别时的样子变得太不一样。这是从什么开始的。但丁觉得被命运嘲弄了,可他也过了用拳头招呼无生命镜像的年纪,不得不在路过报刊亭购买新一期色情杂志的时候,捎带上一份便宜报纸,报刊亭小工不由地好奇地多看了他一眼,没有恶意,但是让但丁不爽。
但丁的生活进入某种新的循环,从床上醒来,点一杯草莓圣代和一份披萨,拿到地下室,在地下室正中央对着用报纸糊好的镜子专心致志地吃饱,什么也不干,又或者接点委托,直到他再次感到困意,陷入梦境又或者没有。 一直循环到他梦见幼年的维吉尔,那可是稀有品种。他遵照早已设定好的轨迹下到地下室,可是为什么正中央有一团破布,他可不记得自己有梦游的毛病。幼年的他确实装成过梦游,只为挤上维吉尔的小床,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慢慢走向那摊“破布”。 惨白的脸庞,遍布露在外面肌肤的开裂痕迹,让但丁想起恶魔消失前碎裂的前兆。指间都是半干的血迹与细碎的粉尘,指尖血肉模糊,两三支手指已经失去了最上端的指节,身下的地面上都是被用蛮力刨挖的痕迹,深深刻入地表,最深处夹杂着深色的血痕,地板已经被毁了。 显然直到力竭昏迷前,都在用尽一切力气企图撕开底板,他一直不懂得放弃,只要打定主意就会一条路走到尽头。 是维吉尔。 但丁感谢在重浇地下室底板时在钢筋中混入了冲击钢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