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但丁早上七点睁开眼睛,他昨天才回家的姐姐还打着轻鼾睡得正香。他先是俯身在姐姐红艳艳还微肿的嘴唇上轻碰了一下,然后单手撑着脑袋注视着维吉尔尚且还算年轻的面庞。

  维吉尔跟以前不一样了。到底哪儿不一样他也不太能说得上来,但总的来说,是向好的那一面转变。他的姐姐上半辈子太苦了,下半辈子必须好好养回来才行。打定主意,但丁蹑手蹑脚地起了床,把被子又掖了掖,生怕冻着她。和面、淘米、洗菜、煮饭、切肉。做好了简单的早饭放到桌子上,他没吃,固执地要等着姐姐起床后一起吃饭。

  回忆痛苦对有些人来说很难,对有些人来说很容易。但丁过往用了十一年的时间咀嚼姐弟分离的痛苦,又用了十二年的时间反刍苦果。他们的离别发生在夏天,七月份,正是炽热的季节,却承载了但丁此生最大的梦魇。现在的时光他想了二十余年盼了二十余年,所幸上天还偏爱他们,持续至今的炽夏终于是过了。

  但丁扫了院子,又去扫门外的街面,碰上了尼禄,那小子还调侃他“重拾生活信心”。他说的也没错,自从维吉尔跟着蒙德斯离开,但丁的心仿佛在那一刻也死掉了,直到昨天在省城监狱接到维吉尔,那颗死掉的心又泵进去了新鲜的血液,重新成为了一颗鲜红的、跳动的心脏。

  维吉尔。维吉尔。这三个字在过去代表的是无尽的恶梦,如今却象征着幸福的太阳。   还不算迟。但丁乐呵呵地扫完了门前的落叶,又将昨天两人脱下来的衣服分颜色泡在洗衣粉水里,等吃完了饭再洗。

  米粥已经降下了温度,刚好适宜入口,不会太烫,也不会太凉。但丁这才开始喊维吉尔起床。

  他的姐姐就这么坐起来,胸背上满是红印子,没穿一件布料。但丁连忙将自己的外套裹到她身上:“初秋了,冷。”

  维吉尔瞪了他一眼,脸色明显不大高兴:“我一般不会这么迟起床。”

  “咱们昨晚四点才睡,你需要好好休息。”但丁忍不住在她红红的脸上亲了一口,“饿了吗?”

  维吉尔本想摇头,但空空如也的胃部不允许她撒谎,“咕噜噜”叫得正欢。

  “你先起床洗脸,我去炒菜。”但丁又亲了她一口,“下午我们去买衣裳。”他还说,他两天借了蕾蒂一千块,现在还有八百多。下午去镇上要买一件白衬衣,维吉尔穿上好看,再买个红大衣,衬得脸上有血色,裤子就要一条蓝牛仔裤,紧身的,刚好衬出她那双瘦瘦长长的腿,鞋子就买一双高跟鞋一双运动鞋,款式看她意思,反正也不指望她干活。再买几件内衣,最好是蕾丝镶边的,黑的白的红的蓝的都要,这个他喜欢。算算钱还剩得多就再多买几件衣服换着穿,每天都是一个好看的维吉尔。

  “丑。”维吉尔不太爱笑,但跟弟弟在一块儿总会不自觉地眉眼舒展,“你的审美太落后了。”

  “到时候你说了算,爱穿啥穿啥,都买。”但丁故意用没修的胡子扎她,偷着法儿再亲一口。

  维吉尔颦着眉头推开他毛茸茸的脸:“去刮胡子。”

  但丁不听,硬是凭着庄稼人的力气凑近维吉尔,频繁用胡子扎她的脸颊和嘴唇:“维吉,你得补偿补偿俺。”

  维吉尔这辈子唯一的心软都给了她的弟弟,听见但丁这么说哪儿还好意思拒绝他的亲昵,只好忍着等但丁发完疯。

  两人又胡闹了好一会儿,等维吉尔彻底起床洗漱完毕已经九点,她穿了蕾蒂借她的衣服,碎花衬衣和遮住脚腕的天蓝色长裙子,肩上披着但丁的棉衣,脚上踩着但丁的棉鞋。

  一碗米粥,一盘辣椒炒肉,一个馒头。粥里的米是但丁去省城前专门买的新米,粥在她起床时又被热了一回,保持着不烫也不凉的温度。肉是昨天晚上尼禄送来的精瘦肉,辣椒是早上在院子圈的菜地里摘的青椒,馒头则是刚出锅热腾腾的白面馒头。

  维吉尔拿起筷子夹了一片青椒放在嘴里。

  “辣不辣?”但丁没动筷子。他现在一点也不饿,而且有使不完的力气,只要维吉尔点头,他们现在还能再来好几次妖精打架。

  维吉尔摇摇头,咬了一口还冒着热气的馒头。洁白松软的馒头在多次的咀嚼中泛起一股淡淡的甜味,一经下咽就抚平了因饥饿而痉挛的胃。她尝了一口白粥,里面的白米粒被煮得开了花,牙齿稍微一碾便融进半透明的浓稠液体里。

  “你怎么不吃?”维吉尔停下了进食,斜睨着不正经的弟弟,“这么大了难道还需要别人喂你?”

  但丁听闻顺势张开了嘴:“啊——”

  维吉尔翻了个白眼,夹起一个肥肉片塞进他嘴里:“吃饭!”

  但丁也不嫌弃肉太肥,故意吧嗒着嘴巴嚼了两下咽进肚里:“好吃。”

  维吉尔知道他在犯浑,也不管他,自己一个人一口菜一口粥地吃着,直到填饱肚子。眼见维吉尔不打算再喂他,四十好几的但丁脸上显出委屈来,像个装可怜的皱巴老狗狗。但不管他再怎么作,维吉尔没有半点把注意力从早饭上移开的意思,他只好拿起筷子端起碗吃喝起来。

  现在还是初秋,算算时间地里的玉米过几天就能收,留下一点自家吃,剩下的都卖钱,好多添置些物件。吃完了饭,但丁要先去喂羊。说起来也不太好意思,但丁现在还顶着“精神病”这个帽子,家里的两只羊也是年前露西亚看他可怜送的,希望他至少有个活物陪着,别死了。那几年但丁过日子的确破罐子破摔,除了跟熟悉的人能多说两句话,其余时间跟死了也没啥区别。

  但丁在铡草时维吉尔就站在旁边看,跟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一样。但丁知道,维吉尔的手腕在二十多岁时断过,用不了力,干不了重活。不过没关系,但丁不在意,只要维吉尔回来,别说是个能跑会跳的大活人,就算是个植物人,但丁也愿意照顾她养她一辈子。

  铡草喂了羊,但丁洗过手就开始洗衣服。维吉尔搬个小马扎俩人并排坐着,她的手就塞进弟弟衣摆贴着肚皮,美其名曰“暖手”。她看着他弟弟粗糙的手在冷水里搓她的外套、裤子和内衣。

  看得久了,也就想起了他们小时候。他们的父亲叫斯巴达,是上不知多少届的村长,他们的妈妈叫伊娃,身体不太好,但有一双能绣花能织布的巧手。如果没有意外,他们一家四口能够平平安安幸福地生活一辈子,伊娃和斯巴达能够看到维吉尔嫁人,也能看到但丁娶妻。但人生没有如果,他们的灾难始于蒙杜斯第一次来村里招工。

  当时姐弟俩都只有六七岁,还是不大会记事的年龄。因为蒙德斯开出的招工条件太过优越,不少壮年小伙子和小姑娘们就报了名。经过蒙德斯亲自面试,有二十三个年轻人上了他的大巴车。他们的父母日盼夜盼,这二十三个年轻人有十八个回带着各种各样的疾病回来了,剩下五个至今杳无音信。斯巴达作为村长自然不会不管,便买了车票打算亲自去质问蒙德斯,但他也没再回来。

  母亲伊娃哭红了眼,但对此无能为力,因为她还有两个孩子要养。当孩子长到十岁,操劳后重病的伊娃也撒手人寰,独留下这对可怜的双胞胎。姐弟俩守着爹妈留下的祖屋,吃百家饭长大。她还记得第一次来月经时下身血流个不停,再加上肚子绞痛,以为自己要死了抱着但丁边哭边留遗言,但丁吓坏了大半夜跑去村卫生所找医生,经过医生解释他们才知道女孩儿每个月流血是正常的。那天,维吉尔换了干净衣服,抱着暖水袋,就像现在这样坐在但丁身边,看着但丁帮她洗沾血的衣服。

  他们第一次滚到一起时是十七岁。那晚万籁俱静,月亮洒着清辉,星星眨着眼。但丁推开她的门,窗外的光映着他亮亮的眼睛,让她想起了村里的一只小狗。“姐。”但丁蹭着爬上她的床,把下巴放在她的颈窝,黏黏糊糊的喊着,“维吉。”维吉尔没有拒绝他,任由他把手放到她的腰上。一夜过后,他们成为了彼此在世界上联系最紧密也最不可分离的存在。

  维吉尔发现自己肚子大起来时慌张了两天,便借口出去打工瞒着弟弟去了城里,租了个地下室,做点力所能及的工作攒了点钱。原本她想打掉,但一想到她和但丁将会迎来一个流淌着他们血脉的小生命,便犹豫起来。后来但丁找上门来,才发现自己姐姐的肚子已经三个月那么大了。

  “你想留着吗,维吉?”但丁问道。

  “你喜欢孩子吗,但丁?”维吉尔问道。

  但丁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喜欢,但如果你不想要,我也同意。”

  维吉尔最终没能硬下心打掉这个姐弟俩共同期待着的孩子。猛然扛上“父亲”责任的男孩欣喜即将到来的生命,二话不说找了个工地日夜拼命扛包干活,就为了给姐姐和孩子一个更好的未来。但当维吉尔到了临产期,他们也才刚凑出在医院分娩的钱,更糟的是,维吉尔手术过程中因大出血差点没救过来。但丁在手术室外哭了好久,好不容易盼到姐姐活着从手术室被推出来,但医生却告诉但丁,维吉尔有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众多噩耗中唯一的幸运是维吉尔拼命生下来的孩子没有任何遗传病症。尚且年轻的但丁没法儿兼顾维吉尔和孩子,只好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他先找了个护工帮忙照看维吉尔,自己则带着孩子回了村,说孩子是自己捡来的,将其托付给村里人后又回到了县城。为了凑够维吉尔的住院费,他专门挑些了危险但工资高的事情做,但每天都至少挤出一点空闲时间到医院照顾维吉尔。

  后来,维吉尔整整住了三个月的重症监护室,又转到普通病房近两个月才苏醒过来。她并没有责怪自己的弟弟抛弃了孩子,如果是她站在但丁的立场,也会这么做。花费了两个月做康复治疗,俩人便马不停蹄地回村。谁知却恰好碰到蒙德斯又来招工了。当然,他并不是亲自过来,但维吉尔又怎会忘记大巴车上那个眼熟至极的标志?复仇的信念在她脑海间挥之不散,甚至其重要性在那一刻超过了但丁和孩子。于是她毅然决然地报了名,踏上复仇的旅程。她弟弟甚至都不知道为什么昨天晚上抵死缠绵的姐姐今天一大早便什么都没带扔下他就离开了,只猜是不是维吉尔其实根本没有原谅他。

  蒙德斯用不能见光的手段积累了财富,在省里开了一家公司,维吉尔本来不可能轻易见到他,但事情就是这么巧,蒙德斯需要一个人当秘书,不要求学历也不要求出身,唯一的要求就是听话的漂亮女人。而维吉尔就是一个漂亮女人。

  她就这么接近了蒙德斯,陪着他出门应酬、喝酒。蒙德斯是个自大的男人,他喜欢维吉尔的脸,但不屑于采用强迫手段,他希望维吉尔能够彻底迷上他,趴在地上求他怜爱。但因为性格中的敏感和男人无聊的嫉妒心,又会在维吉尔被酒局上色迷心窍的人性骚扰之后辱骂她是“*子”,并对她大打出手。维吉尔清楚,如果她到了脱去衣服匍匐在蒙德斯脚下的地步,便再也没有机会去接触公司机密事务了。于是她全部忍下,如履薄冰般地寻找平衡,以期自己最终目的实现。

  在获得关键证据后,她只需将多年的努力邮寄给有关机构便能结束一切,但被保存在家里的那摞材料第二天却出现在了蒙德斯的办公桌上。多年筹谋一朝破溃。被背叛刺激到的蒙德斯企图用暴力让维吉尔付出代价,他折断了维吉尔的右手手腕,却也被维吉尔用一根钢笔插进了眼球和颈部大动脉。

  维吉尔以涉嫌故意伤害致人重伤被送进了法庭,并平白背负了部分蒙德斯的罪孽,数罪并罚后判了二十年。天理昭昭,维吉尔入狱没两年,匿名举报人将维吉尔收集的全部证据递交给了有关机构,蒙德斯所做的一切东窗事发。他在逃脱追捕的过程中慌不择路撞上公路护栏,与车一同坠入大海。

  “多搓一会儿,不要偷懒。”维吉尔对但丁粗枝大叶的洗衣服手法感到十分不满,“不行就让我来。”

  但丁只好苦哈哈的返工,嘴里说着些不着五六的的话。维吉尔没理他,转而开始研究除但丁和他的盆之外的一切。比如那棵记录着姐弟俩身高的树,比如院内翻新过的菜圃和窗台上透明玻璃瓶内一束不值钱的野花。

  “维吉,你还会再离开吗?”

  “不会了。”

  天光正好,枯黄的树叶旋着圈正巧落在洗衣服的盆里,维吉尔捡起它,将过去一切痛苦与它一同撕碎扔在脚下。一排大雁掠过他们的头顶,毫不留恋地飞往一片翠绿的山峦。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