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时每刻都受伤,直至最后一刻把命丧。
——《美国众神》


昨夜我又梦回曼德雷。【1】

我在汽车旅馆的窄床上醒来,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狂跳,脑子里想着曼德雷。我不常读小说,但这句话在脑子里倒是记得分明。我梦到的当然不是曼德雷庄园,而是红墓镇一栋漂亮的爱德华式老屋。自从八岁出了那件事之后,老爸就把房子卖掉了。长大后维吉尔和我回去看过一次,它在外表上修葺得完全看不出火烧的痕迹。隔着马路看到这栋房子的新主人是一家四口,还有一只在院子里奔跑的棕色贵宾犬。

要到好久以后我才能明白,那天晚上有三只眼睛的恶魔找上伊娃,她的猎魔人家族历史只是一部分原因。我记得老爸大喊要维吉尔和我赶快出去,往门外草坪跑,他自己一头冲进熊熊燃烧的卧室;再次出现时是坐在消防车敞开的车尾,披着毛毯,脸色死灰,好像被抽走了灵魂一般。上帝保佑,有个消防员说,你们老爸一点也没被烧到。

上帝和这件事无关,因为老爸也是恶魔,从地狱里逃出来、在人间游荡了几个世纪的那种,不含任何修辞手法。这就是为什么我和维吉尔从来没有被鬼魂那一类的玩意附身过,我们身上本来就流着一半恶魔的血,鬼魂也没办法让它变得更纯粹。

此时我清醒地躺在床上,外面狂风渐起,夹着飞雪撞向旅馆窗户,围绕着建筑哭号尖啸,忽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孤寂。维吉尔与梦境一同消散,但他手指的触感仍残留在我皮肤上,冰冷如同霜降后的树枝。手机屏幕亮起,告诉我现在是凌晨三点,圣诞节快乐。

无眠时总是长夜漫漫。我放任自己坠入回忆的黑洞,开始想那些似梦非梦的情景。好比将联结清醒现实的线路一根根拔断,直到思想全完停摆。老朋友们都在回忆里等我,把自己包装打扮好来参加晚会。有的回忆会耍老千,但仍有人一成不变。

嗨,维吉,欢迎回到聚会。

在短暂的大学时光那会儿,维吉尔和我被分在同一间宿舍。维吉尔爱从图书馆借书,我也爱拿他的书看。某天我翻开《蝴蝶梦》,曼德雷就在我脑子里扎了根。维吉尔抱怨过我乱动他的东西好多次,但我也常常发现我的磁带安在了他的收音机上。一来二去,无意的疏忽加上幼稚的蓄意而为,谁也说不清我们究竟扯平了没有。

维吉尔收到老爸的邮件是在我们上大学一年后不久,如同一辆载重大卡车从名为“人生转折点”的弯道冲出来,把我们撞了个正着。那天晚上我待在酒吧,听着沙滩屋乐队的歌摇头晃脑,抬头注意到维吉尔匆匆向我走过来。他拒绝了拉着他要再来一杯的艾斯蒙戴教授——后者顶着一头严肃古板的花白头发,在历史课上常说“疆域决定一切”,没想到居然会在这种地方看到他——又挤过一群搂着腰迈起舞步的情侣们,把我从喧闹的酒吧里拉出来。半小时前,某个许久不曾联系的号码把一封短信发到了他的手机上,包含一个名字:蒙德斯,以及一串经纬度坐标。我的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但是看起来离佐治亚州大学可够远的。

“你怎么想?”

“我查过了,是俄亥俄州一个小镇。”维吉尔用手指敲敲屏幕,“既然老爸甚至不肯解释一下这些东西是什么意思,我就自己过去弄清楚。”

“你疯了吗,维吉?”我难以置信地瞪着他,“我们好几年没见、连个招呼都不打一声的老爸——就因为他扔过来一个名字和一个坐标,你准备把现在的生活全部抛下?”

“我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维吉尔说,双臂抱在胸前,如狩猎者般冷静的灰蓝色色眼睛一眨不眨。”今天晚上我就离开。你可以留在学校或者和我一起走,而且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回来。”他的语气缓和了几分,“这是你的选择,但丁,我在告诉你事实,免得你总说我干什么都不叫上你。”

“操你的,维吉尔。”我抓了抓头发。他向来言出必行,而我在尽力不朝他大喊大叫。“这根本没得选,我非得跟你一起去不可。总得有个人看着你。鬼知道放你一个人在路上乱跑会发生什么,万一哪天你被车撞了、躺在医院里都没人知道。”

我从加油站走出来,拿着刚买的快餐和维吉尔的万事达信用卡,它还有一个月才过期。旁边的广告牌正在吹嘘世界上最美味的汉堡,专为还在路上的人准备的圣诞大餐。我坐进车里,在暖气为车窗染上白雾时点开手机,确认位置。

“我准备去密苏里州西部,堪萨斯城,名义上的美国中心点所在地。我猜你从来没去过那里。”我对维吉尔说。他一言不发,没关系,我不在乎。“一个自称崔西的女巫约我在纪念碑旁的汽车旅馆见面。说实在的,我一点也不喜欢巫师们,个个都是大麻烦。但我打算听听她要和我说什么。”

我发动车子,换到前进档离开,想象着排气口吐出一阵白烟。谷歌地图给我列出了这次目的地的几张图片:一座悲哀的小公园,里面的移动式礼拜堂小得甚至办不了一场葬礼,汽车旅馆黑洞洞的窗户残破如死人眼睛,引发一阵直达心底的颤栗。没有游客会去那里,一个人都没有,人类对此地避之不及。恶魔的直觉告诉我,那里是没有灵魂的虚空,一片真正的荒原。也许正因如此,恶魔,巫师和神怪在此地都会被规则制约,使它成了互不信任者最适合的会面地点:一种被动和平。

福特车驶上州际公路,冬日牧场棕褐色枯草与光秃秃的树木从我身边飞速掠过。我一转方向盘,从左边超过一辆笨重的大卡车。天空阴沉沉、灰蒙蒙的,看起来快下雪了。

“也许是陷阱,”我说,“咱俩可没少招惹巫师们。也许不是。但我只有到了那里才知道。再说,我也不是全无准备。”

维吉尔会怎么说?

“养猪场。”维吉尔说,“你是怎么想出来的,但丁?没有证据表明老爸到过那地方。我们不去那里,想都别想。猎魔是工作,不是让你借机旅游。”

“太无理了,维吉。谷歌告诉我它是个公园。”

“纯粹的历史知识。二十世纪初,有人用纸板做了一个巨大的美国疆域模型,只包含北美洲南部的四十八个州。他们把纸板放在一枚图钉上,测出美国真正的中心点在黎巴嫩市周边的养猪场里。”维吉尔说,低头看铺在桌子上的地图,一边小心不让头发上的水滴上去。我不懂在明明有手提式电脑和手机的情况下,他为什么还是执着于纸质地图。事实上,他执着于一切快要被电子产品取代的纸制品。“约翰·格里布拒绝让人践踏他的农场,于是纪念碑最后被建在了美国地理中心点以北两英里的小镇上。”

“你刚刚才在旅馆前台买了一张’历史地理中心’的小旗子书签。”我嘟囔一句。这时网页上的图片加载出来了,一眼扫过去就把我的热情浇灭了大半。

“好吧,你是对的。瞧瞧这毫无灵魂、没有一点灵感的设计,就连最无聊的观光客也不会去。”

“你说的’无聊观光客’指的是你自己吗?”维吉尔说,拿过毛巾开始擦湿漉漉的头发。他刚洗完澡,只穿了睡裤和一件薄衬衣,扣子从下往上扣到第三粒,几滴水从他发尾落下,落在锁骨凹陷处,让我莫名有了想要啃一口的奇怪冲动,但是理智的声音告诉我这么干绝对是疯了。

“上个月你坚持要去南帕里斯的的露天游园会,在那里瞎转了一整天。还在幸运转盘上输了4美元25美分。”

“至少我们弄清楚了游客在鬼屋看到的灵异事件,恶魔猎人不就是干这个的吗?”

“只是小山妖,但丁,天知道它是怎么跑进去的。对于无论是找到父亲还是找到蒙德斯都毫无帮助,处理一个小捣蛋鬼也算不上什么的有意义的工作。”

叮的一声,一封邮件打断了我们的争执。维吉尔皱着眉头拿起手机,坐进被子里。我放下电脑,两三步跳到他床上,凑过去看他在捣鼓什么。他乱蓬蓬的白头发扎得我脸痒痒,同时毫不意外地得到了一句关于我们争论过无数次的、个人隐私的抱怨。是那位花白头发的艾斯蒙戴教授发来的,问他最喜欢的学生为什么缺席了这么久的课。他人真好,对维吉尔这么关心。

“你打算怎么回他?”

“我有家族产业要继承。”维吉尔说。他真是学商科的好料子,懂得如何把一片惨淡前景描绘得让人充满期待,如果所谓的“家族产业”指的不是丢下学业开着福特车在路上奔波,住汽车旅馆,和怨灵、恶魔、吸血鬼以及土著故事中的种种生物打交道的话。虽然我从来没遇到过活生生的班西女妖【2】,但维吉尔曾见过一个真正的爱尔兰矮妖精,他告诉我,一边伸手去够床头背包,从侧边口袋里摸出一枚金币给我看。那家伙几世纪前跟着第一批移民漂洋过海来到美洲大陆,有着红色的头发和短胡子,脾气暴躁,爱喝桃子甜酒加可乐。而且说实在的,他一点也不矮。

“这玩意有用吗?”我把金币接过来。正面是一个十字架图案,背面是磨花了的一圈字符。“能让你不被鬼魂扔过来的椅子砸中,还是让吸血鬼的獠牙偏离你脖子一英寸?”

“只对小把戏有点用,比如嘉年华里的大转盘。但你的坏运气就别指望了,但丁,把家神【3】的骨头挂在脖子上也救不了你。”

“嘿,这么说太伤人了。”我把金币抛到空中,又抢在维吉尔伸手之前一把接住。“别这么小气,维吉,先借我玩两天,看看矮妖精的魔法到底能带来什么好运。”

下午四点钟开始下雪,给路标浓艳的黄色蒙上了一层柔和的淡色调。雨刷发出嗖嗖声,把车窗上积雪推到一边,压成雪块和冰渣。前方路上空无一人,我跟着电台的曲子哼歌,手指握着方向盘打起节拍。

以前负责开车的基本都是维吉尔,同时对收音机拥有百分之七十的控制权。他最爱的是经典老歌台,尤其欣赏那些在我们出生前就流行的金曲。我从WKND电台调过去的时候,克林特•布莱克正在唱着伸出拇指搭便车什么的。要是这种天气在高速公路上搭车,我恐怕会落得和冻成冰棒的酒鬼一个下场。雪花毫无规律地在车灯的光圈里翻滚着,令人眼花缭乱,如同鬼影一般。我猜想地狱里也会下雪,不过我不保证雪花会凝结。

十岁那时候,老爸开始让我们为将来的猎魔人生活做准备。盐圈可以抵御恶灵,圣水可以灼伤恶魔——小心不要溅到自己身上,对半魔杀伤力不大但仍然很痛,以及各种各样奇怪的符文,大部分源自老妈的藏书。刚开始我和维吉尔用木剑敲来敲去,几年之后他得到了一把东洋长刀,而我拿到了黑白色双枪——需要配合盐弹或者银质子弹。曾经它们笨重得我两只手才能握住,现在已经可以一手拿一把枪转几圈。维吉尔最擅长的把戏是让阎魔刀绕手腕转一圈,从背后收回刀鞘里。我第一次看他这么做,是在赶去老爸短信中的俄亥俄州小镇,折腾一番,最后和一个叫做玛丽的恶魔猎人解决了她那召唤出恶魔的老爹之后。玛丽颓然跪在她的父亲阿克汉姆面前——后者脑袋上被她亲手开了个洞,而我们失踪了好久的老爸依然毫无音讯。我猜就凭糟糕的父亲这一点,我们和她会有些共同语言。维吉尔叹了口气,从刀上把血抖落——来自一个被恶魔附身的人,和我对视一眼,摇摇头,以看起来毫不经意的动作把阎魔刀从背后收刀入鞘,锵的一声。我问他从哪儿学的这一招,学校里可不教这种。

“这就叫天赋,但丁。”维吉尔说。我敢拿他的福特车打赌,他肯定对镜子偷偷练过好久,就等这一天当我面炫耀了。当晚我们和玛丽——她让我们喊她蕾蒂——在酒吧用伏特加汤力庆祝这个小镇摆脱了食魂魔的毒手,尽管除了我们之外知道这件事的不超过十个人;顺带问她有没有见过一个和我们外貌相似的银发男人,外表看起来四五十岁。蕾蒂对此一无所知。线索断了。在心里某处,我对这个结果一点也不惊讶。维吉尔则相当沮丧,片刻之后决定从蒙德斯这个名字下手。

十二月黄昏的阳光渐渐隐去,冬日夜晚降临。我在黑暗中开车前行,雪花在车前灯的光束下飞舞,迎面扑上挡风玻璃。我盯着这景象看了一会,如同被催眠般走了神。对面开来一辆道奇野马朝我狂按喇叭,我才发现自己已经偏了车道。急忙在最后一刻猛打方向盘,脱离险境,惊出一身冷汗。

“这大概就是他们说的那种,‘一只鹅从坟头上走过’【4】的感觉。”我对维吉尔说。他就在那里,却一声不吭。“雪天晚上走高速真不是个好主意。我应该找个地方睡一觉,目的地又不会自己长腿跑了。最近的汽车旅馆就在下个小镇上。”

尽管恶魔的血统迟早会给我们引火上身,但这和我离开大学、主动走上猎魔这条路是两回事。前者是充满概率与不确定的未来,低调做人尚可规避;后者是因为维吉尔。就像我那天晚上对他说的:谁知道让你一个人在路上跑会发生什么,总得有个人看着你。而那个人必须是我。

你管不住你哥哥。蕾蒂这样告诉我,我把她的话当耳边风。直到维吉尔某天不告而别,小半个月后才找到他——更准确来说,是有人要打开地狱大门的传言如达摩克利斯之剑高悬头顶,我和蕾蒂一路赶去红墓镇。

我跳下摩托车,抬头看到红墓镇浸信会教条的尖顶冲出一道红光。蕾蒂的旅行车在教堂门口猛地刹住,她拿双筒霰弹枪起跑向大门,被亮起的符文震开——好一个人类禁入。

血脉中恶魔的那部分在欢呼、回应着召唤。我推开大门,冲进教堂。我的大学历史教授站在布告台上,双眼漆黑,额头上裂开第三只黑色的眼睛。

艾斯蒙戴,蒙德斯。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维吉尔慢慢起身,挺直腰板,举起断裂的阎魔刀。他的表情冷静,但灰蓝色眼睛里燃烧着我从未见过的,最深沉、最狂野的怒火。

“你用这把刀可杀不死我。”那个披着艾斯蒙戴教授壳子的恶魔咧开嘴大笑,一步步向维吉尔走近,纯黑色的眼睛里恶意尽显无疑,仿佛在看着被扯掉翅膀的昆虫垂死挣扎一般。半截断掉的刀插在他胸口,但看起来并没有给这个恶魔带来多少困扰。“你的咒语和小把戏甚至不能把我送回地狱,孩子。”

“我会的,教授。感谢你借给我的书。”维吉尔说。

一圈不显眼的符文亮起红光,我猜那是维吉尔提前画在那里的。教堂地面开裂、下陷,露出一大片深坑,一块块地面掉进了永恒的深渊,最深最暗的猩红色。布告台、砖石、木质长椅一个接一个地消失了,被无可抗拒的力量扯进没有阳光的无尽裂隙。维吉尔以一种截然不同的语言高声吟诵,不是拉丁语,那些咒语我从来没听说过。被困在其中的恶魔挣扎咆哮,声音在教堂里回荡,渐渐下沉。

“你打开了地狱大门,叛徒的儿子!它是为你准备的!”

维吉尔站在深坑边上,停止吟诵咒语,低头向下看。从背面我看不到他的表情。有那么一会儿,我以为一切都结束了,至少是暂时的。

那为什么通往地狱的裂隙依然存在?一条条黑影从其中冲出,一面发出疯狂刺耳的尖笑,听得我血液几乎要为之冻结。我看着它们冲破教堂玻璃,扎入深邃的夜空。上帝啊,维吉,你都干了什么?

“快把它关上,维吉尔!”我大喊,“快点啊!做点什么都好!”

“有件事他没说错,但丁。”维吉尔转过身,仍紧紧握着断裂的阎魔刀。他脸色苍白,眼神不只有一丝疯狂。“我从这一侧打开了地狱大门,它是为了让我回去准备的。”

维吉尔张开双臂向裂口坠落。我向他冲过去,伸出手,只差一点点。

地狱的裂口骤然合拢,我被一股力量弹开、抛到空中,后背撞上大理石柱,摔到地上,疼得我眼冒金星,什么都看不见。只剩下嘉年华红蓝两色的转盘,在星空里旋转。我把矮妖精的金币给你了,弟弟,试试你的运气吧,第一次是侥幸,第二次是幸运。呼——呼——呼,轮盘上下旋转,一会红一会蓝,我倒要瞪大眼睛看指针会不会停在标着五角星的格子上。那是矮妖精的把戏,他们就像风,带来好运也带来不幸。我睁大眼睛,但是轮盘不见了,只有一片黑暗与无边的空洞。我整个人趴在瓷砖上,比地狱还冷。

我趴在地上,好久好久。

驶下州际公路,转到镇公路上,小镇被路灯和圣诞节的装饰灯照得通亮。福特车拐进一家汽车旅馆的停车场。我没有提前预定房间,而且像今天这种日子,下午五点后已经算晚了。那些早归鸟儿般的一排汽车沿灰色煤渣砖建筑和深绿色房门停成一长串,我一路开到尽头,把车停下,旁白是一大片白茫茫的田地。我从后排拿起下午在加油站买的快餐,苹果派的馅居然还有微微温度。副驾驶座上放着装满地图的文件夹和维吉尔的书,他肯定不希望看到我把它们和汉堡、薯条还有苹果派放在一起。现在看来,维吉尔收集地图的行为可真是明智:你没办法永远依赖全球定位系统,尤其是曲折如羊肠道般的乡镇公路。

天气预报员说,如果今夜雪下得太大,明天一早州际公路就会关闭。对赶着回家过圣诞节的人来说显然不是什么好消息。我不急着下车,从前座上的几本书里拿起一本,想着要不要读一晚上书来打发时间。是乔治马丁的《百变王牌》,平装本,摸上去崭新,一翻开就能闻到油墨的味道。维吉尔是那种宁愿买一张专门宰人的纪念品书签也不会把书页折起来的人。我翻过夹着’地理历史中心’小旗子的那一页,就读到这一段:

“他们在大喊大叫,我唯一能听到喷气机小子说话的机会只有他们头盔撞在一起的时候,托德外套里的电台会把声音传过来。他们肯定撞了好多次,因为我听到两人的呼吸都很急促。 然后托德掏出枪来,朝着喷气机小子开了四枪,还说了’去死吧,喷气机小子!死吧!’,我跳出飞艇,而后他们一定又搏斗了一会儿,因为我听到喷气机小子说道: ‘我还不能死。我还没看《杰森的故事》 。’”

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意识到,维吉尔永远也不可能翻过夹着书签的这一页,永远也不会知道喷气机小子有没有拯救曼哈顿。如同灵光一现,给我的感觉就像是领悟了什么人生真理一般。一瞬间我失去了所有继续读下去的欲望,放下书,推开车门。我忘了拿围巾,一阵刺骨的寒风简直要把我的脸冻僵了,但我只想离开这个维吉尔无处不在、无时不在的地方,逃进方方正正的旅馆房间,睡上一觉,睡上一大觉,最好醒来后发现全都是一场梦,我从来没有离开佐治亚州大学,天哪!

自从这半年独自上路以来,我会做各种各样的梦。梦到从高处坠落,梦到在某个陌生的城市里狂奔,确信命运就在前方的角落里。此时此刻梦已倾颓。这儿就有一场噩梦,蓄势待发。

我在红墓镇,站在寒冷中,站在老房子外面的黑暗里。狂风呼号,吹得我一头白发纠结如乱麻,带着某种空洞的召唤:回家吧,丽贝卡!从迷雾之国回到曼德雷!

维吉尔在浴室里洗澡。不是汽车旅馆,不是大学宿舍,而是在曼德雷,红墓镇的老家。隔着一层浴帘,我看到他站在那儿的身形。那样子像是我六岁时候去游乐园的射击场,看到的那个我知道自己绝对得不到手的大奖,专门放在最上面的那一个。

我突然像狠狠挨了一拳一样欲火中烧。我想要维吉尔就在那里,被水汽环绕,耳廓熏出红晕,湿答答的头发贴在脸颊上。我要从身后双手环住他的腰,咬上他的肩膀,吮吸顺着他苍白的脖颈流下来的水珠。我要他转过身来和我接吻,抚摸他流畅的腰线,抵在墙上托起他的臀部,让他的两条长腿缠住我的身体。我的哥哥,我的维吉尔。

我伸手拉开浴帘。

维吉尔站在通往地狱的深渊边缘,双目放空,身体维持着向后倒下的姿势,我急忙一把拉住他。

维吉尔将视线移到我我身上,似乎要看穿我。他的瞳孔是银色的,不再是我熟悉的灰蓝色,丝毫不像人类的眼睛。一阵恐怖的感觉传遍我的全身,如同冰冷湿滑的手指触摸心脏。我来得太迟了,地狱永远杀死了维吉尔,把他变成了恶魔。

“我想要你回来,维吉。”我说,眼泪几乎要流下。“把你从地狱带出来,只要能让你回来,付出什么我都愿意。我召唤过十字路口的恶魔,我找过一切号称能让人实现愿望的恶魔,但没有一个愿意答应我,没有!”

维吉尔依然沉默。他任由我抓着他的小臂,诡异的触感在指间蔓延得愈来愈盛。不再仅有悲痛让我落泪,未曾出口、如今永远得不到的悔恨也会逼得我哭。不该是这样的,我想。试图将他拥入一个怀抱里。他却用力一拉我的手腕,像拉心上人一般抓着我直坠入黑暗的深渊。我在此刻醒来。头向后一仰撞在床头板上,咚的一声。喘着气,睁大眼睛看向黑暗。

“不过是梦罢了,曼德雷的梦。”我对自己说。“我会带维吉尔回家。”

绕着旅馆打转的狂风逐渐平息,我让眼皮合拢。我觉得自己可能会打个盹,却不认为自己睡得着,但我终究还是睡着了,这一次没有做梦。


1.《蝴蝶梦》第一句话
2.又名报丧女妖,源自爱尔兰神话
3.部落、村庄的好运象征
4.指阴森恐怖的预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