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丁以前从不知道,病痛的具象化会如此难缠。
它,或者他正伫立在但丁卧室的床尾,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审视着躺在床上艰难喘息的但丁,似乎正在考虑什么时候挥下手里的镰刀,收割眼前半死不活的烂命一条。
传奇恶魔猎人大半生里遇到的麻烦基本都是开膛破肚的水准,却在今日败给了一个小小的感冒,他的传奇半魔血统似乎宣布集体罢工,风卷残云般撤出他体内,只给但丁留下像灌满滚烫铅水般的身体,和仿佛五百根大棒敲过的脑子。
起初但丁在半昏迷状态下发现这位出乎意料的访客时差点引起魔爆,但他很快意识到这位死神先生应该只是幻觉,因为对方隐藏在黑暗里的轮廓很像他十几年前死去的哥哥。他几分钟前试着勉力撑起身体想要看清那张面孔,但眼前一阵阵发黑,脑后像坠了十吨铁块,使他不得不重新摔回床上,继续扮演一个呼哧带喘的破麻袋。
如果维吉尔真在另一个世界当上了死神,说不定“见证但丁的死亡”正是他梦寐以求的差事,毕竟他们从出生起就一直在和对方作对,直到死亡带走其中一方,直到但丁明白过来,他的哥哥再也不会回来。
把床尾那道幻影代入维吉尔后,但丁的心情奇异地放松下来。他不再挣扎着起身,转而用被疾病横扫过的嗓子唤到:“维吉尔。”
他差点听不出这是自己的声音。
床尾的死神先生似乎意识到眼前的病秧子给自己取个了有趣的外号,他的轮廓动了动,似乎在犹豫要不要给僭越的凡人一点危险的惩罚。但丁攒了点力气,打算在对方冲过来时用手边的黑檀木给他脑袋开个花,如果真把这玩意杀死了,他算不算杀了“维吉尔”两次?
下次应该试着把事务所里的所有蜘蛛命名成维吉尔,把披萨上面的香肠片命名成维吉尔,在以平常心解决以上两种事物后,或许能大大提高他自己对这事的接受度,说不定也能降低他的哥哥造访他梦境的频率,不再让维吉尔总是以尸体的形象出现。他迄今为止在梦里见过的最鲜活的维吉尔,还是在他将那只被划破的手套彻底锁进抽屉深处的那天,维吉尔在梦里亲手扳断了那个抽屉的钥匙,随即把残渣吞了下去,第二天但丁再去找,钥匙竟然真的不翼而飞。
不过他料想中的事情没有出现,无论是蜘蛛维吉尔还是香肠片维吉尔,抑或是眼前这个来看他笑话的“死神维吉尔”,他们都很安静,安静到走路都不曾发出声响。直到一丝微弱的光刺痛但丁沉重的眼皮,他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又昏睡过去,而事务所里的灯似乎全部都被打开了。
唯独这间卧室依然陷在黑暗里。
好事啊,但丁模模糊糊想,当你看清死亡的真容后,你就真的走不掉了,况且他也不想揭下死神的黑袍,不然维吉尔就会从他的卧室里消失了。想到维吉尔,就算是那些不愉快的过往,也是能给他带来安慰的,至少还能提醒他的哥哥依然存在,尽管是在褪色的回忆里。帕蒂之前看了部动画电影,说如果死去的人被世界上所有人都遗忘了,就会真正消亡。但丁想安慰维吉尔,叫他别担心,半魔的生命漫长,他可以在冥河边徘徊时好好反思,等到但丁也降到冥间,就亲自去捞他,带着他上天堂,父亲和母亲也一定会在那里等着他们的。
不过。
不过死神先生会付清这额外的电费吗,他有点想笑。
事务所里这么多灯,他有些后悔没在卧室门外再装上一盏,这样他就能看着死神先生投下的阴影,像微醺的人把街灯看成钻石,借着这份醉意,他可以好好想一想他哪天真和维吉尔重逢了会是什么样子。
最有可能的是他们一见面就得打起来,显而易见,争斗是他们之间特有的语言,胜负似乎决定了谁的观点分量更重。不过但丁在这些年领悟到了许多话得用嘴巴说出来才更有力,那或许可以给他们安排一把长椅,维吉尔坐那头,自己坐这头,聊天内容可以是他们从往至今不变的信条,这个挺难,说到一半很有可能会变成第一种情况,或者聊些各自的生活,这个也挺尴尬,毕竟其中一方的故事线有着大段的空白。要不聊些诗吧,但丁偶尔会注意到杂志角落里刊登的一些短诗,不过他从不细看,毕竟如果他真想和维吉尔探讨诗句,维吉尔估计会把他皮剥了,看看内里是不是换了个芯子。
屋外明亮的灯光的确让但丁觉得好受了些,明明那些炽白的光平时除了照明外别无他用,可在这时却奇迹般驱走了栖息在黑暗里的某些东西,让但丁觉得自己不再是一枚干瘪萧瑟的枯叶。
说起来,在很久以前,在他和维吉尔都还会把泥巴往对方头顶扔的那个年纪,他们想象过各自未来的家,但丁大声说,自己家的大门顶上要安装一盏灯,一定要最大最亮的那种。
当时的维吉尔难得对但丁的说法产生了兴趣,于是问他原因。但丁洋洋得意地说,这么显眼的灯,就算很晚回去,走到那条街上,也能第一眼注意到自己的家,而且妈妈说人类年纪大了,眼睛会看不清楚,我不想让妈妈摔跤。
维吉尔没有反驳但丁,没去和他争论凭什么擅自就把妈妈划分到了但丁自己的地盘,明明但丁只会闯祸和发出噪音,维吉尔沉默着,只是把书又翻了一页。
现在看来,他的想法实在不切实际,但丁想。
门口挂着的灯牌光线还是太过微弱,他所等待的人一个也没有回来。
客厅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死神先生好像不太注重社交距离,正在翻找些什么东西,或者根本就没有什么死神先生,那只是一个闯进来的小偷,想看看气派的大门后会不会有能填饱他贪欲的金子。很可惜,但丁想,他事务所里最值钱的就是他平时穿的大衣,而他并没有把私人物品流传出去的癖好,如果小偷没被楼下墙壁上悬挂着的恶魔战利品吓退,那他只能强撑病体当一回义警。
这个伟大觉悟终究落了空,但丁的耳朵捕捉到了大门开启又合上的声音,寂静再次席卷到每个角落。他放开手中的黑檀木,无论是谁,反正对方已经走了,没带来也没带走任何东西。
疲倦袭上他脑海的速度之快让他感到惊讶,他没再抵抗压迫着他的巨石,放开手,索性和它一起沉到了海底。
他在和维吉尔下棋,棋盘上的旗子由无数肢体构成,几条手臂盘绕虬结拧成的“战车”,顶端托着一颗眼球的“兵卒”,脏器挤压固化形成的“主教”,它们在棋盘上飞驰,每一次行军都留下斑斑血迹。但丁吃掉了维吉尔的一枚兵卒,于是后者的左眼顷刻炸开,只留下一个血肉模糊的空洞,维吉尔随即把但丁的战车推翻,导致后半段对局但丁只能用嘴咬着棋子前进。
棋局末尾,但丁的主教将死了维吉尔的国王,赢家正想为自己的胜利夸耀一番,却发现对面的维吉尔正和棋子一起变成细小的碎末,但丁想扑上去抱住他,可门却在这时被打开了。
门被打开了?
但丁猛地惊醒,心脏仍在为梦中维吉尔的消逝而狂跳不止,他深深吸气,又断断续续地将气吐出,半魔敏锐的耳力短暂回归,他再一次听见事务所的大门被合上。老旧的门发出不详的嘎吱声,但丁甚至有点恼火自己过快的反应速度,他不愿意承认自己潜意识里有几缕神魂一直停在大门处徘徊,像是真的对谁会再次开启它抱有希望似的,而现在幻想被实现,他却一点也笑不出来。
也许死神先生是顺路去完成了一些额外工作,比如收割名单上属于其他名字的生命,现在这位大忙人又在但丁的厨房里翻翻找找。或许是在找一瓶红酒来欢庆即将到来的收尾业务吧,但丁想,不过他这可没有高级货,如果他没记错,橱柜里的面包应该过期快三年了,上次发现它时,上面已经长满了霉菌。
他得靠想些有的没的来让自己脱离那个梦境,病痛似乎让他心里的壁垒变得脆弱了,死气正透过砖瓦之间的缝隙渗透过来。他能闻到熟悉的铁锈气息混杂其中,他当然知道他竭力抵抗的是什么,在日夜颠倒的梦境里,无数具维吉尔的尸体和他只有一墙之隔。
一般情况下,但丁驾驭这种情绪已经算得上轻车熟路,他会把它打包扔进心里黑暗的匣子,酒精和昏睡能让匣子无限膨胀,容纳下他更多的负面心理。他依赖它,神秘的匣子能让他拥有一副谁也戳不穿的铠甲,蕾蒂以前总是说他有点没心没肺的,这两年倒是没再说了。
维吉尔当然也在匣子里,他从没对别人提起过他有个哥哥。
显而易见,疾病让匣子的锁开始松动,内容物经过长时间发酵,让但丁也说不好会崩出来些什么,总不会是糖果和彩带,刚刚那个梦境就是个很好的论证,让他感到更加不妙的是,这种糟糕预感随着他的病情加重正逐渐升级。
如果匣子真的崩裂,他可能会叫上蕾蒂大喝一场,空酒瓶在地上横七竖八倒着,话题会翻来覆去地绕着他不愿提及的那个人打转。蕾蒂对维吉尔没什么好感,她应该会附和两句,在最后或许会说:
你只是太孤独了,但丁。
当然,他也有可能没机会和蕾蒂喝酒了,但丁觉得自己的眼皮愈加沉重,大脑里面的岩浆在沸腾,轻轻一晃就有排山倒海之势。斯巴达之子如果以感冒发烧的理由死去,会不会沦为魔界新的笑柄?如果他真落到这个结局,他的父亲和哥哥苦心经营,努力维护的荣耀就要在他手里毁于一旦了,这真有意思。
但丁昏沉的大脑忽略掉了上楼的脚步声,当一片阴影笼罩下来时,他才意识到今晚一直扰乱他思绪的那道影子正站在他床头,离他很近,近到但丁在黑暗中能模糊看清影子手里似乎正握着一个玻璃杯。
怎么杀死恶魔还需要用到圣水的,真老套。
他重新攥紧被褥下的黑檀木,集中稀薄的精力准备反击,可对方似乎看穿了他的小动作。恍惚间,但丁听到那道影子冷笑了一声,随即,他感觉自己的四肢被冰凉的锋刃刺穿,他整个人被钉在床上动弹不得。
一双冰凉的手掐住他的双颊,迫使他张开嘴巴,几粒小小的硬物落在他的舌头上,继而是一股冰凉的水流灌进他的咽喉,但丁不由自主地吞咽下去,几秒后又试图把那几片不知道什么成分的东西呕出来。
可施害者并不给他这个机会,但丁感到一阵剧痛,一柄莹蓝色的小剑正刺中他的眉心。
他的意识彻底沉入黑暗。
“所以那天真的是你。”
“顺手而已。”
“顺手去探望了多年前病重的我,上街买了药,并企图用几粒普通药片治愈一个感冒发烧又血流不止的病患?”
“它们很管用。”
“嗯哼,这倒确实。”
“你那时候就猜到了?”
“算吧,不过,当时的我没勇气去确认而已。”
事务所里所有的灯都熄着,依然是灰蒙蒙一片。
但丁凝视着斑驳的天花板。
今天醒来时,感冒已奇迹般从他身体里撤走,只给他留下了饥肠辘辘筋疲力尽的躯壳,好在他的大脑已经彻底恢复清醒,开始有余力去思考昨晚发生的一切。
是幻觉吗。
我希望它是幻觉吗。
发痛的腹部在提醒他已经有一天一夜没有进食,他只好停止荒谬的猜测,起床走到厨房,厨房和他昨天印象里的别无二致,他拉开橱柜,准备拿个玻璃杯接点水喝,却发现最里面有个玻璃杯奇怪地倒扣在角落,但丁拿起它,发现底下有一圈未干的水痕。
紧接着,他的感官似乎才全部归位,一股奇特的味道从他舌尖蔓延开来。
那是苦涩的药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