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巴达的儿子们在佛杜那的某条街巷里,正往斯巴达的孙子家走。当然,他们原本可以出现得再优雅一点儿——阎魔刀和传送门,但丁觉得自从维吉尔回来之后他的卡瓦列雷看起来更像个摆设,除了兄弟俩心血来潮进行竞速比赛的时候。一切都要归咎于一个星期前尼禄来到DMC留下的邀请,邀请他们来佛杜那参加姬莉叶掌勺的平安夜晚餐。但丁爽朗地应下——连维吉尔都点点头,毕竟新鲜出炉的蛋糕与烤火鸡总是要比速冻披萨好上太多。最年轻的斯巴达子嗣松了口气,转而想到什么,又支支吾吾起来。

“呃……还有件事就是,”他说,看起来正在绞尽脑汁找出一个合适的措辞,“你们到时过来的时候能不能低调点儿?就,至少不要以太过恶魔的方式。孩子们……还有姬莉叶,会吓到的。”

维吉尔花费了一点时间理解他的意思。然后魔王懂了,他的儿子是在尽可能委婉地提醒他们不要在佛杜那的家门口开洞——就这么一横一竖画个十字,里面走出来两个凶神恶煞的高大男的,带着刀和剑——很容易引起小儿夜啼。维吉尔很困惑,他不记得人类小孩是这么脆弱的东西,而且,在斯巴达长子一如既往的直线思维上设置一个阻碍,似乎很多此一举。他刚想出言询问尼禄,便听见但丁说:“好吧,好吧,贴心的尼禄大哥哥。原本我还想大变活人吓他们一跳呢。”

“别用——那个——恶心的——称呼叫我!操。”

维吉尔没说话。他很惊讶但丁看起来比他更快了解尼禄的意思,并且丝毫没有提出质疑。但很快,又有一个更为理智的想法提醒了他。但丁对尼禄的了解明显要比他更深,也许他的弟弟在许久前就去过好几次佛杜那的孤儿院,看见那些孩子——可能还陪他们玩了游戏(这让维吉尔感到新奇,因为在兄长眼里,双胞胎中年幼点的那个也是个超规格的大龄儿童)。他这才想起没有人告诉他,他的弟弟是怎么跟他的子嗣相认的,但丁似乎也没打算朝他提起。关于尼禄,还有年轻时的但丁。 维吉尔一无所知,但他所知晓的部分又构成了他全部的痛苦。记忆中抹不去的空白使他在回忆往事时产生了一种十分持续、难以祛除的茫然与愠怒。

但他还是将这种情绪的本能空荡荡地藏在胃中,平静、镇定而冷淡地听着尼禄和但丁又扯了两句家常。但丁问尼禄要不要带点儿伴手礼给孩子们,尼禄几乎是用一秒钟就拒绝了,很明显他以为叔叔嘴里说的伴手礼是恩浦萨的爪子或者贝希摩斯的舌头之类的,并且不想把圣诞过成万圣节,尽管但丁声称他知道一些小男孩儿很喜欢这玩意。然后过了没多久话题又绕回斯巴达之子们出行的方式。但丁出了个馊主意,说他们可以把传送门开到尼禄家附近的位置,再骑着卡瓦列雷亮相。然后维吉尔终于开口,驳斥了这一点。

“不要妄想我会坐上你那辆魔具,但丁。它既吵闹又不舒适,夺人耳目,毫无优点。”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他们会在这里的理由了。维吉尔不愿意坐弟弟的后座,所以在通过传送门降落到佛杜那的土地上之后,他们只能步行前往。这里已不是魔剑士当年造访时的那般模样,所幸但丁对道路了如指掌。维吉尔跟着那片红色衣角在呈聚拢拥挤状的古朴建筑群里绕了两圈,经过一个他似曾相识的车库,进了尼禄家的院子。

未见小孩,先闻小孩尖叫。维吉尔皱了皱眉,差点调转脚步往回走。但丁倒是适应良好,跟回了自己家似的唰啦一下打开紧闭的大门。“我们来了!小鬼!”他弟弟一声吼,随着烤火鸡和牡蛎奶油浓汤的温热香气从门缝之中倾泻而出,维吉尔看到有几个黄色的玩意像黄豌豆炮弹似的窜上来抱住了但丁穿着皮裤的腿。

“?”他定睛一看,发现是三四个比但丁的膝盖高不了多少的人类幼崽。他们都穿着差不多的鹅黄色棉袄,粘着恶魔猎人不放,维吉尔没想到他弟还能这么招小孩喜欢。但丁靠在门边举步维艰,摸小狗似的摸了那几个小孩一通,尼禄才一头乱麻地出现在玄关,冲上来给他叔解控。

“回去!给我回去好好坐着!”年轻人给小孩们后脑勺挨个来了一下,当然收了点儿力气,“别让我把你们的糖果都没收!”

孩子们吵嚷着朝他比了个鬼脸,哄地散开了。但丁依旧保持着一只手肘撑在门上的姿势,没个正形地斜靠着,笑容不减。

如果尼禄有空抽出注意力看他一眼的话,就知道但丁唇角浮起轻飘飘的笑意,肯定不代表他叔想起了什么好事。——至少对他而言肯定不算是好事。

“嘿,小子!你这么小的时候还赖在我身上到处乱爬,撒着娇不愿下去呢。”他听见但丁说。

“你他妈——”

尼禄的脸开始变得时青时紫,精彩非凡。他没有继续往下说,因为他看见维吉尔在旁边居然露出了饶有兴致的表情。

操,维吉尔喜欢听这个?看我出糗?

尼禄脸红了。在亲爸面前听亲叔数落自己还没断奶时的那些事儿,他感到自己开始发烫,太尴尬了。同时拳头不受控制地挥出去,揍了个空。

但丁若无其事地闪开攻击,快速地瞥了兄长一眼,又收回目光。这个早已变为传奇的恶魔猎人回忆起往事仍旧挂着一脸怀念,即使有些许浮夸,但大体上更像擦拭久违的枪支那般放松、愉悦。但这样的回忆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如果人生中所有事都要停下来回头看,那就没完没了了。但丁是最清楚这个的。

他冲尼禄摊摊手,然后大摇大摆地走进门里,背对着尼禄还挥了挥手。和他当年耍帅,潇洒地背着剑,扬声说“Adios”时没什么两样。

年轻人翻了个白眼。维吉尔跟着进去,在玄关迟疑了一下,还是跟但丁一样,没有换鞋。尼禄低头就看见他爸一尘不染、颜色低调的低跟皮靴沉稳地踩在地板上的样子,居然没留下什么痕迹。他想起DMC的卫生情况,真不清楚维吉尔是怎么忍受但丁的狗窝的。有的时候,尼禄想,不,是任何时候,维吉尔都不是个让人好理解的对象。

但尼禄没能想太多。几分钟后,姬莉叶叫他去端烤饼干。

晚饭后按照惯例是给孩子们讲故事的时间。尼禄通常也会担任这一职责,哪怕他拿着童话书的手同时也用来修理车胎与武器。好在从树顶凯旋之后再不需要义肢登场了,斯巴达家最年轻的战士似乎也变成了孩子们口中津津乐道所向往的童话故事中的英雄。青年在沙发上落座,旁边等待着他全天下最为心仪的女孩,孩子们在地板上围坐成一圈,中央放着烤好的姜饼人与纸杯蛋糕,喷香温暖如同原始簇拥的篝火一般驱赶深冬的寒气。尼禄·斯巴达现在的斗志可以比拟他第一次尝试单刷鲜血宫殿。他清了清嗓子,翻开安徒生童话早已被翻烂了的破旧硬壳封面,飞快地瞥了一眼并排坐在靠墙长椅上的半魔兄弟,还是觉得他爸和他叔出现在这里像来打劫似的:“呃,昨天我们讲到——”

“等等,孩子。”但丁打断了他,举起一只手冲他示意。“我想我可以提供一个故事——在这个意义非凡的晚上。”

传奇恶魔猎人说出这句话,笑眯眯地看着尼禄。但丁的笑容对年轻人来说并不算是个什么太好的征兆,他下意识地想要回绝。但是姬莉叶适时截住了他的拒绝:“太好了,我也想听听但丁先生的故事,听说您对神奇的事物无所不知,经历比童话还丰富多彩。我猜大家都想听,对不对?”

孩子们中间爆发出一阵欣喜的尖叫声,把尼禄的声音淹没过去。他只能无奈地合上书把它放到一边,闭上嘴巴,和其他人一起听但丁开始讲他带来的故事。

“距离我上一次来佛杜那好像已经过了五、六年了。很高兴你们还记得‘但丁叔叔’——哦,但是拜托,拜托你们不要在管我叫叔叔的同时管另一个男人叫哥哥,好吗,小鬼们?当然,我会原谅你们的,可能因为但丁叔叔是世界上最有包容心的大人吧,也可能因为我看到你们之中出现了不少新面孔。尼禄,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我说的是实话,我的记忆力还没有差劲到连你家的几个小鬼都记不住。我还知道有些孩子已经不在这里住了,包括最让你头疼爱捣乱的那几个,这反而让我想起了更多……嗯哼,关于我自己和我曾经捡到的一个小恶魔的事。

“我已经忘了是在什么日子捡到它的了,只记得那会儿我还年轻,天气很冷——只记得那小玩意在刚捡回来之后很爱黏在我身上活动,所到之处我的衣服衬子里像春天腐烂的湿地一样潮湿又温暖,不排除是它爱流口水的缘故。它一到事务所就赖在我身上不下来,我居然抓不住它。一开始是在胸前,没有那种看起来很蠢的宝宝背带它也能牢牢挂在我身上,就好像我是它妈似的——然后,我伸手去抓它,叫它“下来”,它就嗖地一下又窜到我背后去了。这幼崽可真小,比一般的人类婴儿还要小,但是爬得很快,像个上了发条的小玩具似的,眨眼就能从我头顶爬到脚尖。很稀奇,是不是?还有更离谱的!它身上冒着幽幽的蓝光,还有四只手和两只脚——是的,四只手,两只脚。”

奇形怪状的小恶魔在男人把它放在沙发上的那一刻醒来,它不哭不闹,睁着锐利而无辜的金色瞳孔直直看着他。但丁也沉默地看着它。它那因为过于幼小而显得稚嫩甚至畸形的婴儿肢体蜷缩在一起,孔隙中沾满绀紫色粘液的鳞片奇似某种爬行动物,或是一只奇异的蛹。它的翅膀,两只“手”,仿佛仍与滑落母亲盆腔时被羊水烫坏了般枯萎地皱起,在月光下拧在一处,灼痛眼球。

但丁动了动。恶魔猎人云里雾里地转身,将自己神识的迷失解释为一种十分天真的空白。在刚才一瞬的对视间他仿佛也变回了婴儿,闻不到鼻腔中血和泥土的腐朽的浓郁芳香,浑身散发着将死未死之人身上那种麻木而漠然的恶臭气味。那时但丁甚至觉得他听见了死神的呼唤,不是要来带走他,就是要接走眼前这个皱巴巴的小东西。一种十分可怖的力量促使他去拿点酒,拖着沉重的身躯一饮而尽。风衣衣摆就在此时一紧。那个婴儿伸出手,抓住了他。

“不需惊讶,孩子们,这就是恶魔。传统意义上的恶魔,血液里流淌着捕猎的本能,我这辈子天天和这样的玩意儿打交道。就是这六只手脚让它攀爬的速度快得惊人,像抱着个猫爬架似的抱着我,把口水抹得我全身都是。那味道,老天,我可真是不愿回想!但是无论我以多块的速度把它从身上撕下来扔开,这小鬼都能跟没事儿似的重新沿着我的小腿爬回我身上,把它那颗长角的小脑瓜塞进我的领子里。”

他已经分不清白天或黑夜,有时甚至以为自己还在魔界。整整三天或者大概是一个月没人来找他,在他躺在地板上被沙发边缘滚落的空瓶砸破了脑袋之后才想起事务所停了水电。恶魔一直在他的身上爬,扯破他昂贵的大衣,用已经长出来的尖利乳牙撕扯他腿上紧绷的皮革与紧握瓶盖的手指。但丁费尽力气把它往外扔,但下一秒它依旧会贴在他的身上。直到挣扎中瓶子终于掉下来把他砸了个头破血流,鲜血的味道像一条载满尸骸与花香的河流往外涌,婴儿停在但丁冰凉的腹部上方,开始尖声叫喊。

“我当时至少有十二个小时被它吵得合不上眼。哈哈,那可真是灾难。我没有婴儿床,也没有尿布、奶粉、甚至一条像样的毯子,中大奖了,我从魔界把这样一个看起来还没断奶的小东西抢回来,但却根本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它!我有段时间没喂它吃饭,但它没有因为饿坏了肚子而哭泣。它只是在我身上爬,对,坚持不懈地在我身上爬。我们就这么在事务所里僵持了两天……还是三天,老实说,那可能是我至今从业生涯以来最难对付的对手之一。”

该死!他对着尖叫不绝的幼崽吼,操!见鬼,操!是你在报复我吗?你透过他的眼睛嘲笑我,用诅咒他的方式诅咒我,你永远都没想让我好过!!仿佛那团蓝色的亡灵就悬浮于婴儿的上方淡漠地望着他,在刀柄上交叠着双手,一动未动。他把婴儿关在门外,让他们彼此都自生自灭,而他抓扯自己的头发眼眶干红,玻璃碎裂,血深渗地板,镜子里的鬼魂露出嘲讽神情被他一拳打破,但只要一个维吉尔死了,就有千千万万个维吉尔围绕着他站起来。但丁躺在他们中间闭上眼睛,仿佛躺入斯巴达之血最后的坟茔,但没有哪怕一把阎魔的刀刃落在他潮湿的颈侧,痛苦在这一瞬间凝练成更高层次的痛苦,而直到最后他也没敢重新打开那扇门,门外的沉默是掠过他被酒液泡得发软的牙龈的一阵寒战。

……

或许是不属于死者、而是活物的动静唤醒了他。但丁醒来时发现婴儿居然重新钻回了他松弛疲软的怀抱中,将温暖的身子贴在自己身上,恬静地呼吸着。那张肖似维吉尔的脸庞扬起来看着他,眼睛困惑地眨着,但丁从那金色中看出一点熟悉的蓝,而这又令他感到浑身入髓的冰凉。这里太安静了,妈妈。在一片黑暗的事务所中,唯一的斯巴达之子抱住这唯一的恶魔幼崽,从干枯的眼眶中流出一滴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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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别笑,如果你们像我一样遇见了这么个小麻烦也会笑不出来的——好吧,好吧,想笑就笑吧,实话说,当年蕾蒂和崔西就是这么笑我的。在我和幼崽的对抗进行了不知道几十个小时之后她们闯进了事务所,惊讶地问我什么时候多了个私生子,那个姑娘是谁。我气急败坏地和她们吵了一架——也许只是我单方面地发脾气,因为我已经快被抓不到的小孩儿折磨疯了,她们却只是站在一边看着,笑得前仰后合。她们管它叫‘小松鼠’,之后是‘精力充沛的小耗子’——就好像它有多么可爱,足以让天底下最凶悍的两个女人都爱上它似的。我真该感谢她们最后没有管它叫但丁的痒痒挠。总之最后还是崔西救了我一马。她对我说,可以用其他的东西转移它的注意力,比如,喂它吃东西。我已经没有别的办法对付它了,只好听了她的话。”

“恶魔小的时候吃什么呀?它也像我们一样吃妈妈的奶吗?”有小孩儿问。

“我当时也是这么想的。”但丁回答,“包括蕾蒂,甚至崔西。还好她们不在这儿,否则她们不会允许我说的——现在想来,我们三个简直被它耍得团团转。”

“于是蕾蒂去超市选了点儿奶粉回来,我们开始尝试用人造奶水转移小恶魔的注意力。一开始我用冲泡咖啡的方法冲泡牛奶,被两位女士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但那时已经晚了,我把第一勺喂进了它的嘴里——稀奇的是,它并没有被开水烫得哇哇大哭。它只是把我强行塞进它嘴里的东西给吐了出来,并且挥舞手脚打翻了我手中的杯子,把奶弄得到处都是,弄湿了自己的全身和我的半张脸——我当时真诚地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句‘操’!被她俩不约而同地一人赏了一个爆栗。我们重新冲泡了温度适宜的牛奶喂它,可这次它还是没吃,依旧打翻,这次溅湿了蕾蒂的上衣,于是连她都开始恼火了。”

“你们有没有试过加魂石?”

“哈?”蕾蒂第一个对崔西的提议表示质疑,据她所知,非洲大草原上最生猛的母狮生下的最强壮的幼崽都不会把石头当奶吃。但丁捏着奶瓶从一塌糊涂的沙发旁边站起来,深色皮肤的脸庞上挂着两个沉重的黑眼圈,往常战斗时潇洒的风衣上如今满是奶渍,恶魔婴儿依旧趴在他的肩膀,在自个儿占据的高地上神气地张牙舞爪。

女恶魔解释道:“恶魔在喂食幼崽时会将含有更多魔力的养料加入食物之中,比如恶魔母体分泌的富含魔力的乳汁,或直接是其他恶魔的肉——小姐,别用那种眼神看着我,恶魔打从生下来的第三个小时起就能长出獠牙,第五个小时就可以吃肉。既然它看上去是个不折不扣的小恶魔,那么但丁,你可以试试把白魂石混进奶水里。”

“天啊,真是群恶心的生物。”蕾蒂嘀咕道。“也许它们在母亲肚子里就会开始吃自己的同胞姐妹呢。”

崔西微笑着看着她。“这是很正常的恶魔行为。”她说。

但丁在她们的闲聊中找出了自己贮藏的一些白魂石。这些玩意他永远不嫌少。他把那些银白色的石头碾碎成粉末加进奶瓶里,然后去抓那个小恶魔。这一次它没有把牛奶甩得到处都是,甚至没有反抗——魂石中魔力的香味和温度吸引住了它。也许这让它终于明白,那白色的浆液并不是毒虫的汁液,也不是鳞片润滑剂什么的。婴儿终于抱着但丁的手,安静地就着奶瓶开始喝起奶来。

“等一下,”尼禄打断但丁的话,“请问你刚才是在说,恶魔幼崽的口粮是烤棉花糖配三打草莓圣代混合MM豆吗?”他的脸色变幻,终于定格在了一个“你确实是在胡说八道编故事”的确定的表情上。比起离奇的恶魔生理学书籍中真的会出现这行食谱的排列组合,尼禄选择更相信是但丁讲到这儿的时候突然饿了。

“嘿,小鬼,别打断我。”但丁居然不满起来,“这都是真的!如果你不相信,下次可以来看看我的衣柜。这小玩意抓坏了我一件价值八千刀的大衣!托它的福,现在是一件性感露背晚礼服了。”

就算他说得跟真的一样,尼禄还是觉得太扯淡了。他正欲质疑,旁边忽然传来一声低笑。年轻人转过头去,发现那居然是维吉尔发出来的——他从没见过维吉尔心情这么好。年长的半魔对这个话题似乎颇有兴趣,连刚才微微眯起的眼睛也完全睁开了,看向但丁的方向。操。

尼禄不想扫了父亲的兴,于是把更多的话咽回去。只不过违和感依旧无法消除。他从记事起就在但丁的事务所里住了十几年,直到成年后遇见姬莉叶才搬出来和她一起住,但是从未听说但丁养过宠物,女士们也没有告诉过他这件事。尼禄没有忍住,又回敬了叔叔一句:“我还不知道你这些年养过宠物呢,但丁。”

“你不懂!”但丁冲他露出鄙视的神情,“那个小恶魔,我养了它整整十八年!直到那孩子长大了,变成了春心萌动的小伙子,喜欢上了个佛杜那的姑娘,就抛下我跑人家那儿去了。我对他来说像个长期饭票便宜爹似的,真是个小混蛋。不过他倒是要比他折磨人的小时候善良多了,和女孩儿一起收养了一大堆孩子照顾,忙得要死……”

尼禄终于反应过来但丁在说谁了。操,那是他自己!

没有一个人跟他说过但丁是怎么把他养大的——这个男人唯一跟他提起过的就是“我一不小心把你捡了回来”。小时候尼禄一度以为但丁在外面欠下了不少风流债,搞不好还挨了不少女人的耳光,才学会了闭紧嘴巴隐瞒孩子的身世,落得个一手拿枪一手拿奶瓶的下场。但丁爱把他一个人撇在店里去出委托,三天三夜都不回来,再次出现在事务所门口时那红色的风衣总是被染满血的颜色,他用粗哑的嗓音开口叫醒蜷缩着睡在阴影里的尼禄,说孩子,今天我们还是吃披萨吧。

于尼禄而言五岁之前的记忆是一滩看不出形状的烂泥,而他了解它们还要通过但丁嘴里逸事般的闲谈,年幼恶魔难以控制的力量在但丁的口述中只是一个轻描淡写的句点。而到他再也不用依靠吃宝宝食品活着的时候,已经是一名四肢健全、肤色健康的人类男孩。而直到不久之前他才知道这个把他一手带大的混账是他叔叔,而他爸爸前不久才死而苏生,甚至他的小时候是一个抓着但丁衣服不放的小恶魔,这些操蛋的事儿放在任何人身上都足以让人破口大骂,更不必说他被瞒了二十多年!这二十多年他就像个白痴一样毫无察觉地度过——甚至在一个平安夜玩笑般的故事里才得知真相!

看在斯巴达的份上,尼禄差点儿就从沙发上起身暴揍他祖父亲爱的小儿子了。但是他没有——有进步,尼禄,成功地稳住了自己。孩子们和姬莉叶还坐在他身边,听得津津有味,而最重要的是,同样心情不错的维吉尔。

尼禄想要尊重父亲的喜好,只是因为这是平安夜的晚餐,仅此而已。

但丁终于讲完了他的故事,绘本书重新回到了尼禄的手里。年轻人清了清嗓子,准备以一个较为常规的童话故事平息孩子们激动的情绪。然而,他还没有开口,就又被打断了。

“我也有一个故事要讲。”维吉尔说。

“故事的主角,是一只刚出生没多久的小狗。这只小狗诞生在许多树叶之中,层层叠叠的枝桠将它簇拥围起,就像一个狭窄的摇篮。它睁开眼的时候,看不到阳光,只有绿色和黑色的叶片与藤蔓挡在眼前,垂落下来,把外面的世界给挡住。风一吹,就发出沙沙的低语声。那些摩擦的声响如同植物在说话,轻轻抚摸着小狗的耳朵,它才发现,原来自己在睡梦之中听到的就是这种声音,植物不是它的囚笼,而是它的母亲。”

围坐在维吉尔膝边的孩子们交头接耳。大树的孩子怎么会是一只小狗呢?这可真有意思!尼禄反而松了一口气,该说维吉尔的故事比他想象中的要正常多了吗?有生之年他居然能够听到父亲讲一个中规中矩的童话故事,即使这个故事已经迟到了好多年。他看见但丁脸上还挂着懒散的笑容,但却挑着眉毛,就知道这个男人跟他想着一样的事儿。维吉尔讲故事本身就要比这个故事的内容稀奇多了。

“作为一个仍在新生的节点上逗留的婴孩,能够在险些绞断脖颈的植生脐带中呼吸已属不易,缺水少食让小狗裹满粘液的皮毛趋于无光之黯淡。它只得以强烈的求生意志,扎进缠绕身体的重重根茎间,用力嗅闻,凭着本能吮吸母亲看不见的奶水。不知道吮吸了多久,第一缕温热的浆液终于注入它的口中,幸运的是,它活过来了。可以说,树汁的香气是陪伴着它长大的……还有魔力。在无穷无尽的黑暗中,母亲吝惜释放的一些魔力成为了这孩子对于生命的唯一感触。”

心跳声。

微弱、温暖、而响亮的心跳,持续地叩击着,在空腔中传来祈盼的回声。那绝不可能是他自己的心跳,因为他早已死去,尸骨已寒,但它却分明是从他业已腐烂的庞大体内传来,回荡又回荡,从左到右,从里到外。

堕入这里之后他便从未感觉到温度,可此时什么东西柔软地紧贴他,依赖地抓住他,属于新生儿的高热体温明晰可见。异质的魔力揭下它的面纱。哦,那是小小的蓝火,于黑暗中噼啪作响地燃烧,搏动的焰心宛若海鸟归巢的眼睛一样炽热。沙沙,沙沙,黢黑如烬的盔甲中裂开一道罅隙,回暖的魔力织就脐带,他们便在此刻相连了,而它是他崭新的心脏。忽然间,他似乎能动了。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睁开眼。然后他看见了它,被蓝亮的翼翅包裹,温暖地躺在他枯死的怀抱中间:他的孩子。

“然后它日复一日地强壮起来……直到它足够强大,能够在无尽的沙沙细语中挣脱第一根捆绕爪足的藤蔓。”

“它钻出妈妈的怀抱,看见了一头怪物。”

“那头怪物有着通红的眼睛。”

笑容从但丁的脸上褪去。他望着维吉尔平静叙说着故事的脸,浑身僵硬。

“小狗吓坏了,转身就往回钻,在那一瞬间,它看见怪物亮出贪婪而血红的獠牙,发出骇人至极的咆哮。在怪物的爪牙就快要抓住它时,植物妈妈张开了怀抱,数以百计的藤蔓与叶片飞快生长出来编织成一只摇篮,竖起外面的尖刺,用昏暗温和的内里裹住它。小狗蜷缩着躲在这坚固而安全的巢穴中,听到怪物在外面尖声叫喊。摇篮曲般的沙沙声仍然没有停止,那本应该能够令它安心。但那其中混杂着很多糟糕的动静。小狗听见怪物牙齿撕扯枝条的咀嚼声,许多枝杈断裂的脆响,沙沙声比以往都要急促,那是它妈妈摇曳树叶发出的悲鸣。”

蒙德斯走后,他只剩下一条断臂。仅存的一丝力气被用来撑开千疮百孔的胸甲,把他瑟瑟发抖的孩子放出来。小恶魔看起来吓坏了,从缝隙中爬出来跌到地上,仰起头用大得惊人的明亮金瞳呆呆地看着父亲,他险些看不见它,以为那金色是卡戎手里挂住的灯,摇摇晃晃,碎在血色里。雨水渗入残破的盔甲,地狱深谷吹来阵阵阴风。在那无尽呼啸的狂风之中,那孩子动了,拖着还未能长齐的瘦弱的小翅膀,围绕着他笨拙而吃力地爬来爬去,像只饿肚子的小狗一样焦急,发出连续不断的小声哀叫。可这一切都太过模糊,在混沌中化为他曾拥有过的遥远人生中的一霎火光,如今他已看不清它的样子。魔力见底,他再没有动,也没能够回应那细小的呼唤。

“……咕。”

他最后听见它叫了一声。湿泞微弱的爬行声逐渐远去,温暖的魔力余烬也越来越浅,早已成为一地残骸的他无法阻止它的离开。可这一次死神依旧没有亲吻他的额头,过了不知多久,他未能闭合的双眼看见一个隐约的小点从昏暗的雨幕中归来。再近些,那是他的幼崽,咬着一只瘦小的恩浦萨冲到父亲身前。如粉末如火星的魂石喷溅出来,被它拱向他身旁,环绕成小小的一圈,落在地面上,闪烁着暗红色的熠熠微光。

他早已被冰冷浸泡得麻木的大脑居然重新找回了它的位置。本能被更为清晰的认知所驱使,环绕的魂石重新堆筑起他赖以而活的魔力。冥冥中他意识到:他不再行使作为一尊雕像的使命,因为他已成为一名父亲,他的幼崽爱他,他也爱它。

而这种爱,居然可以使死亡都退避三舍。

“但是他们都活下来了。”

“别说了,维吉尔。”但丁插嘴道,“这故事没什么意思,真的。”

“嘿。”尼禄不满地看着他的叔叔。他还没见父亲一次性说过这么多话,但丁未免太扫兴。况且孩子们都听得挺认真的——哪儿没意思了?老混蛋!

“但丁,你应该有听完一个故事的耐心。”维吉尔说。

但丁不吱声了。

“时间过得很快,到了冬天,小狗已经变成了大狗。它长出了厚实的皮毛,漂亮的尾巴,强壮有力的四肢和锋利的爪牙。但天气实在是太冷了,再厚的毛也比不过和植物妈妈互相依偎着度过冬天。于是,它像还是小狗时那样,试图往妈妈的怀抱中挤。可它不知道,曾经安全的小窝对现在的它而言已经太小,它妈妈的手臂太僵硬,小狗用力挤开它们时只能听见枝杈断裂的响声,还有落叶被踩碎的沙沙声。它最为迷恋那样的沙沙声,那是妈妈在喊它回家。可小狗回不去了,它个头太大,卡在了植物妈妈枝条间的空隙中。温暖的巢穴彻底成为了一只牢笼。”

“就在这时,一个猎人出现了。他循着枝叶摇动的声响找过来,发现了被卡住的小狗。男人挥动他的匕首,把荆棘都砍断,拨开紧闭的叶茎,救出了小狗。在猎人把小狗抱起来的时候,最后一片树叶也落在了他的靴尖。那从小狗出生起就陪伴着它的沙沙声终于消失了,植物妈妈也再不会说话了。”

清醒的时间越来越少,死亡的腐臭越来越经常在身侧徘徊。小恶魔卡在了他的手臂间,因为成长早已坚硬光滑的鳞片在枯朽的盔甲上划出一道道粉末飘飞的伤痕。那刺耳的声音不断在他身体的空腔内来回晃荡。他的孩子出生时靠吮吸他的血液活下来,如今却因为僵硬的疼痛而挣扎着、哭叫着——和新生时比更为强烈的生命力填满了这道仅容爱进出的创口,但他的身躯太过腐败了,已容纳不下它的存在。

沙沙,沙沙。

它的挣扎带起一阵寂静的响动。盔甲彼此摩擦着。越来越多组成他的部分落在地上,无声无息,碎成齑粉。那温暖的小身躯正在因为爱而破坏他,它的仓皇恐惧也让他知晓,于是他早已习惯的疼痛也在死气沉沉中苏醒,气势汹汹,如火燎原。

沙沙,沙沙。

什么人来了。他闻到一种熟悉的味道,和那孩子同样温暖。可是想不起太多。幼崽停下了。它被取了出去。巨剑啸鸣着,永恒的昏聩被一刹那的刃光照亮,那束光毫不迟疑地切入他的身体,一切属于他的组成尖叫着四散。幼崽的哭声逐渐被平稳的呼吸声所代替。一股强大的、温暖的、不容置疑的红色魔力,逐渐吞并了凋零殆尽的蓝色。

幸运的是,他不再疼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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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也没有植物的沙沙声了,但是好在,猎人的衣摆摩擦时,发出的也是那种响声。小狗意识到自己已经找到了新妈妈,一个温暖的、柔软的、也会发出沙沙声响让它安心的妈妈。于是它跟着男人离开了,回到了正常的世界。”维吉尔停了停,又说,“……从此他们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

他话音未落,有个女孩儿瘪着嘴就开始抽泣起来。哀伤的气氛很快感染到所有孩子,大家无一例外都开始抽着鼻子涨红着脸湿了眼眶。姬莉叶无奈地微笑着开始安抚孩子们,尼禄更是吓得手忙脚乱,果然他老爸讲的这故事虽然对于人类来说格外正常,但是这过于残忍的结局对孩子们还是太超过了。始作俑者看起来很平静,甚至有些愉悦,尼禄更希望是自己凭借对父亲浅薄的理解会错了维吉尔的意——百忙之中他将注意力从孩子们哭得潮湿肿红的白软脸颊和悲伤得颤抖塌陷的雀斑们上面抽走时,只看见维吉尔坐在旁边,看着他——看着他,唇角有一点点不太明显的、松快的弧度。

哦,老天,尼禄原本以为他会因为惹哭了孩子们反而大发雷霆什么的,或许这只是一场风暴降临前风平浪静的海面。但丁,但丁可以担任这个转移维吉尔注意力的缓冲枢纽。尼禄转过目光,却看见他那今天似乎异常安静的叔叔坐在老爹身边,一声不吭地埋着头,握着双手搭在膝盖上,缺乏修剪的过长银发掩盖住莫测的表情,这个刚才还夸夸其谈的男人此时不知道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想着什么——操,他就不该指望这个混蛋。尼禄眼前一黑,然而第一个被弄哭的女孩儿揪紧了他的衣角让他不得不回过神来,她被泪水浸湿的鬈发有几丝沾在肩膀上,蔫巴巴地往下撇。尼禄一看她盈满了泪的栗色眼睛,条件反射般想起这孩子的父母已经在某次连环车祸中丧命,而她身后其他嚎啕大哭的孩子们无一例外都是父母遇害或是遭了遗弃,被他从孤儿院接到这儿暂住的——嘿,嘿,嘿!一面是心情莫测的魔王老爹,另一面是即将决堤的孩子们的哭泣,年轻人一个头变成两个大,下一秒大脑就要被烧得冒白烟。

好在恶魔猎人从不在绝境中轻言放弃,感谢妮可日复一日的历练让他的脑子转得那么快。尼禄瞥了一眼维吉尔如常的神色,在心里对故事的原版创作者道了个歉,紧接着匆忙开口,为这个并不完美的结局胡乱找补:

“好了,好了,这个……我听过故事的结局,这是个好结局!其实是,呃,那什么,其实第二年春天植物妈妈就能复活,没错,她又长回来了,最后小狗找到她之后他们一起美美满满地回家了!好了别哭了,快上床去睡觉吧……”

言至于此,这似乎并不是个“适合”魔王的故事。维吉尔讲述它时语气平静,尼禄为它添上好结局,从头到尾都显得过于中规中矩——甚至连但丁好像都在发怔。孩子们的大哭声逐渐降为微小的啜泣,彼此拉着湿润的双手听从他的话爬上楼睡觉。有的孩子在离开前还不舍地摸了摸楼梯拐角摆置的一盆绿萝,好像它就是故事里失去了孩子的植物妈妈。

可维吉尔难道有园艺方面的爱好吗?尼禄不禁想,他自己却是对侍弄花草一窍不通。

他对于拥有根蔓的植物的印象只有……Urizen。当然,它不算是植物,可他也的的确确在它抓住他时听到触手迅速抽条时细微的沙沙声响。那令他感到恍惚——他甚至无缘由地怀念这种声音,这种被魔树的藤蔓紧紧缠在怀中的感觉。舒适,安适,仿佛回到柔和温暖的羊水之中。有那么一秒之间他下意识认为这个明明专属于恶魔的巢穴于他而言是安全的。是的,孩子,它们沙沙地对他说,那语气比起但丁叫他“小鬼”时还有点儿不一样。睡吧,你可以睡在这里,睡在我们的怀抱之中。于是他茫茫然想要就此睡去,Urizen体内低沉的轰鸣协奏成奇妙恐怖的安眠曲,即使这只剩一只手臂的男孩压根不知道这一睡过去是否就是永别。

然而就在那时,暴烈的子弹炸裂声极蛮横地推开了他沉重不堪的眼皮。一片舞动的火红闪过,但丁冲上来砍断了那些触手,他掉到地上去,沙沙的温暖声也消失了。之后尼禄有一段时间没有听到那种声音,直到他听见V念诗,诗人沉静如沙的声音窸窣地流淌沉入耳畔,驱散所有杀欲,反倒勾起他莫名其妙的怀恋。一段灰烬般的记忆在明亮的燃烧中逝去,一簇蓝色的火苗在树叶飘拂声中重生。最后留在诗人绿芽般的喉嗓中的那一粒漂浮的砂砾,似乎曾经是他的整个世界。

尼禄什么都想不起来了。不久之后,在树上,他的恶魔就苏醒了。

“我们也是时候走了,孩子。”

但丁打断了尼禄的思绪,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闷。尼禄刚把孩子们赶上楼,回头一看,就看见他爸他叔二位站在门口,维吉尔看着他。尼禄对上了他的视线,有些尴尬地转过目光,看到但丁的表情,忽然觉得不太对。

“嘿,但丁,你……”

……是哭了吗?

尼禄戛然而止,露出见了鬼的表情。他分明看见在昏黄的客厅灯光下,但丁蓝色如海的眼睛有些潮湿。但丁没有回答,转身打开了大门,率先走了出去。

“谢谢,尼禄。”维吉尔说,“晚餐很好吃。”

他冲年轻人点了点头,转身出门,衣摆被骤然灌进来的雪风吹得高高飘起。

在大雪纷飞中,半魔双子并肩而行,化为两个模糊的小点,一地新落的雪花掩埋了他们的足迹。没有打开的传送门,双胞胎也没有突然消失,只有尼禄站在楼梯上怔怔地目送着两个身影渐行渐远,什么都没来得及说。

很快,他们就消失在了淹没他视野所见的一片纯白之中。

但丁的话一反常态地少。

维吉尔在尼禄家中时就察觉到了兄弟的反常。他那愚蠢的弟弟的心思总是那么好懂——至少对维吉尔来说是这样——他甚至完完整整地喝完了一杯刚泡的热茶而没有被但丁打断。但丁只是坐在那,沉默着。他知道他也想到什么了,他们坐在一起,心照不宣却彼此无言。直到告别尼禄,走进寒风呼啸的雪地里,两人也依旧半晌无话。维吉尔听见身旁传来裹挟在凛风中不太平稳的呼吸声,呼出的白雾沉寂在相距的咫尺间,很生动。

他们在无人的街道上走着,几分钟的路程好像走了好些个小时,才刚拐过尼禄家门口那条马路尽头的拐角,肩头就都落满了雪。没有传送门或是卡瓦列雷。渐渐地,维吉尔感觉与他并肩齐行的脚步声靠近了。雪塌陷在靴底的声音清晰地传达到他耳畔,然后是衣物摩挲的声响。但丁走着走着,挪过来,半站半靠地贴着维吉尔的肩膀。他呼出的融暖气息逸散到竖立的衣领褶皱中,抚触维吉尔的皮肤,在那处留下些微弱潮湿的痕迹。

“维吉尔,”年长者听到他低声咕哝自己的名字,像条可怜兮兮的落水狗,受了天大的委屈。

“嗯哼。”维吉尔只是自顾自向前走,没有推开他。但丁就挂在他身上跟着走,像个过于夸张的圣诞挂件似的,也可能是某种流体动物。他过长的头发拂过维吉尔的脸边,痒痒的。

“你可没跟我说这些。”但丁继续嘀咕,声音闷闷。他说着,过了一会儿顿了顿,试探道,“……植物妈妈?”

“……”

维吉尔拔刀往身边砍。刀光在手底平掠而过,堪堪停在但丁腹前几寸,他抬手握住了它。维吉尔垂眼看着鲜血沿刀身淌落,缓缓转动眼珠看向但丁。但丁的脸垂下去,过了一会儿,一滴晶莹的液体滑过他的脸颊,滴在了洁白雪地的惨红血洼之上。

维吉尔想收刀,收不动。他只好握着被但丁牢牢抓住另一头的阎魔刀,用另一只手抚开兄弟凌乱的额发:“但丁。”

“你可以嘲笑我了。”但丁说,“真见鬼。”他的声音有点沙哑。

“我为什么要嘲笑你?”维吉尔看着但丁的脸,平静地问。

但丁与他对视了一会儿。那眼神在维吉尔看来有点呆滞。但那只是一瞬间。过了会儿,维吉尔感到手上一松,他把阎魔刀拿回手中,看见但丁已经恢复了原样。于是维吉尔打开传送门,率先迈进去,没有再继续话题,而是说:“跟上。”

传奇恶魔猎人跟在他身后回到了事务所,跟着他摸索着在夜色中打开灯,跟着他坐到墙边的旧沙发上,挪过去腻腻歪歪地把下巴搁在老哥肩边。维吉尔不知道但丁发的什么病,怕是去一趟佛杜那回来冻坏了脑子,他嫌恶地推开弟弟,但是没用,但丁总是能跟个记忆胶水似的在下一秒回到他身上。他的弟弟伸出手臂,环绕住他,那应该类似于一个拥抱,它的温度和柔软足以连魔王都平静下来。就好像故事中的植物缠紧小狗,他的兄弟也学着如何用藤蔓缠紧他。

但丁继续叨咕说:“你知不知道你弄出来的这个小崽子当年有多折磨我,老哥,那几个月我被他吵得没睡过一个好觉,连奶都要我掺着魂石进去亲自喂,你……”

维吉尔低头看枕在自己胸口的弟弟的蓝眼睛。那之中依旧有些抹不去的悲伤。

“你当时用魔力喂的他,让他能跑能跳,甚至能够咬人。”但丁说,“所以你才虚弱得那么快。”

“说得没错。”维吉尔回答。如今他对这些曾经是屈辱的记忆已经没有过多的情绪,他早已接纳了它们。

“你当时看起来……”但丁又说,“……我只来得及把他带走。抱歉,维吉尔。”

“不是你的错。”维吉尔说。过了一会儿他又冒出一句,“你的选择是正确的,但丁。”

但丁沉默了。在没有暖气的事务所中,唯一的热源是这个拥抱,他们像一滴裹住温暖的水一样紧密地靠在一起,年久失修的灯泡挂在天花板上昏黄闪烁。维吉尔过了好久都没听到但丁回话,还以为他睡着了,直到他胸口的那一大团红色动了动,但丁支起身子来慢慢地凑近维吉尔,先吻了吻他的颌骨,又吻他的嘴唇。

他兄弟的嘴唇反而有点冰凉。维吉尔一开始没有动,也没回应,他想起那时失去最后一丝魔力前,看到的其实不是但丁的眼睛,而是他的下半张脸。他弟弟的嘴唇长得更像妈妈,薄而红润,总是带着微笑的弧度,可那时已被他红色的双眼浸成鲜血的颜色。那时但丁也没有笑。他的弟弟一手抱着他的孩子,另一手拿着染血的剑,在盔甲崩坍的响声中驻足凝望,那是他死前所见的最后一眼。

维吉尔终于开始回应但丁的亲吻,微张开嘴唇,任由胞弟的舌尖挤入口腔,紧接着上半身也被压在沙发软垫上。他们一开始温柔,尔后缠绵,最后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但丁终于把重心从维吉尔身上挪开之后长子喘了口气别过头去,手推了两下但丁像堵墙似的压下来的胸口,只觉得亲热让弟弟的体温高得更像个烦人的火炉。

他想要坐起来,却被但丁猛地一把搂住,次子满足的哼笑调侃钻进耳内掐揉他的颅骨和心脏。两个身高可观的半魔腿叠着腿挤在沙发上本就吃力勉强,维吉尔不得不忍受过近的距离和但丁拂过他脸颊的炙热呼吸,维持着拥抱的诡异姿势,但丁掐着嗓子恶心甜腻地开腔:

“也抱抱我嘛,植物妈妈~”

维吉尔汗毛乍起,拳头一硬。魔王为了追忆往事而讲故事的英明决定,在此时似乎变得不是那么英明了。

他一脚把但丁踢下沙发,三根幻影剑钉好弟体标本。然后,维吉尔冷漠地起身整理好衣服,跨过地上的但丁上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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