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丁的圣诞节


维吉尔正站在但丁的桌子边上。魔剑士抱着双臂,盯着桌面上那些胡乱堆在一起的纸片。
事务所里很安静,它的主人不久前刚刚出门。但丁哀嚎着想要休假一类的台词,身体却很诚实地又接了两个委托,实木书架的传单大喇喇地塞在不久前刚还清的路政赔偿单下面,通俗易懂得很。
……至少表面上是这样的。
自他恢复自主行动的能力以来,但丁显然在试图重拾他俩都比较熟悉的相处模式,每天坚持吵吵闹闹地骚扰他哥,直到还没拿回阎魔刀的兄长忍不住抄起什么魔具配合幻影剑跟他打一架。
但事实并非如此,维吉尔看得出他弟弟只是在假装活泼,那双蓝眼睛的底色由对再次失去的恐惧涂抹,里面混合了太多没法分辨清楚的东西。他被蒙杜斯的法术锁在躯壳里时记忆不太清晰,只大概记得和但丁回到事务所之后发生的事情,所以他现在站在这里,打算搞清楚他愚蠢的弟弟到底在隐瞒些什么。
古旧的木质相框被摆放在桌面的一角,原本的玻璃隔层只剩下被打碎之后尚未处理的残骸,斯巴达长子注视着相框里母亲柔和的眉眼,沉默半晌后移开了目光——这暂时不是他的目的。
但丁在整理方面的习惯不能说是稀烂,只能说是没有,维吉尔收拾掉那些乱七八糟的账单和纸片,试图揭开挡路的浮冰,触碰真相的冰山一角。
他从塞满挂坠的——天知道但丁哪儿来那么多挂坠——抽屉最深处摸出一只破旧的皮手套,翻了半天也没找到第二只,维吉尔摊开那只手套,在它的掌心找到一条刀痕。他用拇指摩挲了一下皮革被平整切开的边缘,将它塞了回去。
斯巴达幼子并没有书写日记或者别的什么东西的习惯,维吉尔一开始只打算找出些可能有帮助的蛛丝马迹,但在他一一确认那些挂坠的真伪时,魔剑士被埋在挂坠堆里的一抹深色吸引了视线。
那是一些被揉成团的牛皮纸,和平时的账单或传单都不一样,斯巴达长子展平那些沾满了黑色痕迹的纸,开始认真辨认弟弟自由伸展的字迹。

(潦草的字迹)测试
(全是皱褶的纸上是大片大片不知是什么东西的黑褐色物质,看起来像是陈旧的血)

维吉尔小心避开了那些污渍,捏着纸张干净的边缘继续翻阅。

成功了,这样确实可以在回溯中留下记录,这样我就不会重复走过的路了,幸好不用在挂坠上刻东西。 (几张反复修改还增加了笔记的地图)

回溯?蓝衣的半魔挑起一边眉毛,这倒是可以解释那些挂坠的来源——从划痕和磨损的形态来看,那些都是他的挂坠,他弟弟的那一个不知所踪,大概在拥有者本人身上。
他认得出那些地图描绘的是什么地方,他弟弟虽然只是简要地标记出了房间和走廊们的相对位置,但每个房间里有什么都写得很清楚,甚至详细地记录了黑骑士的好几个刷新点和刷新条件。蒙杜斯的位置由“垃圾王”这一词汇标记,从笔触来看记录者的一笔一划都充满了真情实感。
但丁究竟是在平行世界中寻找可能性,还是回溯到过去试图改变某些必然的结局?然而不论从哪一个角度谈起,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必然的结论:他手中所握着的第一个结局是他无法忍受的事物,而自己的苏醒则是他经过无数次努力后得来的新的成果。他为什么仍然恐惧失去?他是否经历过比现在更好、却被迫再次失去的结局?

再快一点,再快一点,如果我没能在崔西再次出现之前杀掉那只破蜘蛛,蒙杜斯会销毁他。

我为什么回来了?我明明还没来得及拿出阎魔刀碎片。
维(划掉)

愚不可及,但丁。匆忙落笔可不是好习惯。维吉尔回忆起他们的十九岁,但丁鲁莽而张扬的模样几乎刻印在他的脑海之中,但丁变了很多,但他弟弟什么也没变。
至于阎魔刀碎片,等但丁本人回来,自己会好好问问这件事的。

为什么这一次没赶上?是因为我变慢了吗?还需要再快一点。

气死了,我以为这扇门的机关我已经开过了,但是居然没有。
(这页纸的下半部分列了张表格,详细列举了各层必须开启的机关,后面跟着明显代表开启情况的标记)

维吉尔用指腹慢慢划过那些满出表格的勾。
或许你也该给你的事务所门上贴这么一个表,但丁,这样你就不用每次出门做个委托都回来四五次检查门锁情况了——双子里更年长的一方确实在认真思考是否要提出这一建议,然而调侃无法消解遗留于此的血迹斑斑。主动将自己扔进时间夹缝的只有但丁一人,重复的机关和场景消磨着他仅存不多的脑容量,所以他才会如此混乱,以至于无法信任自己的记忆。
我从来没有期待你去做这种事情,维吉尔这么想着,跳进魔界是为了你能够像人类一样活下去,而不是被仇恨或者别的东西拖累。若是我死了,那便是我作为弱者的终结,比起被同情被怜惜,还是死亡更——
碎片似的回忆拒绝了暗色的思维,挥舞着翅膀挤进脑海。刚被带回事务所时但丁闪亮的眼睛,触碰自己脸颊时近乎虔诚的姿态,被专注呢喃念诵的、属于自己的名字……那些情绪像是轻柔的羽毛,同他的眼泪一起滴落在自己无法动弹的肢体上,渗透进金属的缝隙间带来难以摆脱的濡湿,一如他们彼此纠缠不休的命运……但丁的痛苦被挣扎的成果逐渐捋平,使他得以摆脱悔恨的绵绵细雨,而自己对但丁此行的定论,那些认定“多此一举”的言辞字句,是否也和但丁的抗争一样,是一种无法接受失败境遇的自我毁灭?说到底自己可笑的逃避跟弟弟愚蠢的轮回并无区别,但是此时此刻,这件事的意义已经昭然若揭:但丁为了拯救家人的目的而奋斗,并在注视自己生还的情景里抚平了痛苦的心。
某种不愿意承认的触感缠绕住维吉尔的指尖,促使他继续翻阅下去。

不能让蒙杜斯知道我的目的,我需要一些能够混淆他猜测的伪装。
如果我能回到更早的时候就好了。

10.8
我成功了,比想象中要困难一点……因为重复次数太多有点分不清现实,希望这一次不是我的幻觉。
他会跟着吊坠走,无论是我的还是他自己的,如果把吊坠在他眼前晃晃再喊一声维吉尔,他会乖乖跟上来。今天魔力花光了,明天再开始研究怎么把他变回去吧。
(纸页的边角有个黑色的指印)

如果……我就再也回不到一开始了。我不确定这一次是不是就是我想要的结果,但除了继续下去之外我没有别的得到结果的方法。

从出现日期记录开始,但丁的字迹规整了不少,显然是坐在桌子前头写的,真难为他一遍遍从那块永不收拾的桌面上找出每次用完就随手一扔的笔。
斯巴达长子的羞耻感让他快速浏览完了这段文字,即使再来一百次,自己还是会耻于目睹自己的弱小丑态,随后他很快意识到醒来之后已经跟弟弟讨论过这个问题,用“你平时从不收拾桌子吗但丁”开的头,但丁是怎么回复的来着?他说马上就来,但很显然无论他有没有照做,最终的结果都不尽如人意。
没法照顾好自己的笨蛋,当哥哥的这么得出结论。

10.10
蒙杜斯(这一次前魔王的名字被写得非常用力,甚至划破了纸)留下了好多不同的咒术,它们甚至会互相影响,不敢随便下手。
从根源切断魔力试试。(划掉)

10.11
完全不行,当我尝试的时候,还没完全切断,他就开始往下掉碎渣。这破盔甲是粘在他身上了吗?蒙杜斯什么破品味啊?

10.18
盔甲作为咒术的能量来源存在,但也是他现在身体魔力循环的一部分,这限制了他的自愈能力,我得在想办法供给足够魔力的同时把盔甲去掉,不知道是血好用还是红魂石好用。

很显然但丁最后选择了前者,维吉尔还记得这家伙第一次尝试的时候嫌静脉出血太慢,给自己颈动脉来了一刀,结果……爱干净的斯巴达长子抽了抽嘴角。
泡在鲜血里是分外独特的经历,无孔不入的温热液体填满盔甲之间的沟壑,陌生却也熟悉的魔力浸润每一处毛孔。然而血液的温度分外短暂,那些原本流动着为躯体带来舒适感的红色很快就会变得粘稠,最终凝固在肢体的缝隙里,引得恢复触觉的身体瘙痒难耐却依旧无法控制,无法传达想法的障碍更是让魔剑士觉得糟心并且气急败坏。
更有甚者,他弟弟有时会一边放血一边跟他聊天(讲的都是些无聊的家长里短),有时只是一边划开伤口一边将魂石嚼得嘎嘣响。斯巴达幼子总能以一己之力让屋里充满乱七八糟的动静,并从不在乎他哥哥是否乐意倾听他的喧闹,唯一让人满意的大约是一切结束之后他会处理掉凝固的血痂,即使这一过程会伴随更多的念叨和废话。
之后的几页纸上画了不少法阵,从笔记可以看出是在努力破解蒙杜斯留下的咒术,手法和精妙毫无关系,只能说但丁确实在斯巴达式修理上有些天分。
恶魔猎人再一次留下有关现实情况的记录是在十天之后。

10.28
十天了,他还是没有能够自主行动的迹象,是我在之前的过程里做错了什么吗?

(更多凌乱的笔记和法阵)

我和崔西都弄不明白为什么没有用,她建议我多等等,只有我在想是不是我从一开始就弄错了,如果这一次并不是正确的答案呢?是我自己决定要带他回来的,我已经回不去了。

记录内容以字迹混乱的自我怀疑画上句号,说不清书写者是不再有能力留下记录还是不再有写下记录的必要。斯巴达幼子从不在纸张背面落笔,维吉尔确认完一切结束于此的事实,将颇有厚度的纸张重新叠好塞回原本的位置。
但丁是幸运的,纵然绝望浸透了他的字迹,他最终仍然得偿所愿,取而代之的是名为维吉尔的个体深深的迷茫,他在淅淅沥沥的声响中与雨水隔着窗户玻璃对视。真相只能诉说过去,无法指点现在,更无从铺设未来道路的砖石。蒙杜斯已死,斯巴达家大仇得报,而但丁也早已获得了比自己更为强大的力量,不再需要哥哥的庇护,只有自己站在原地,借毫无由头的一场雨去回忆另一场雨……至少在特米尼格的顶上被淋湿头发和外套时,自己尚且清楚路在何方,而不是被围困于朦胧的烟雨里,思考应当何去何从。
力量。要是有更多的力量就好了。若不是自己如此弱小,会被魔帝打败,怎么会沦落到被弟弟一次次拯救?都是你的错,他对自己说,不论是从蒙杜斯手中为妈妈报仇,还是让但丁成为人类幸福地生活下去,都被你搞砸了,蒙杜斯不是你亲自手刃的,而但丁却因为你的困境遭受折磨,被迫挣扎于不同的结局里……
空无一人的事务所里没有存在会回答维吉尔的思绪,他躺倒在沙发上,闭着眼任由躯体被柔软的触感托举。摆脱了只能渴望活下去的困境,也模糊了追求力量的动机(没有阎魔刀的自己连追求力量都无从谈起),魔剑士倒是少有地获得了片刻能够给予回忆与思索的喘息。
他从不怀疑爱本身。或许正是因为爱存在于此,与此相伴的嫉妒、痛苦、相互比较才会填满双生子的灵魂。一直以来他都试图逃离,躲进自我的空间里寻求安逸,而但丁则是拉扯拖拽无所不用其极,以幼稚无比的行为霸占属于他兄长的事物跟领地,小时候争夺书本也好,现在自顾自地把哥哥从死亡的边缘拖回也罢,说到底是同样的动机和同样的做法。
但对失败的不甘依旧存在,他嫉妒但丁的力量,也嫉妒但丁的幸运。
斯巴达的后代注定要彼此争斗,流血和伤口是他们独有的交流方式。如果我们任何一方从对方的生命里消失,你的痛苦和我的怨怒会消失吗?我们的生活会变得更好吗?

或许不会。
若是从出生起便与彼此分离,本会存在的痛苦也绝不会改变:维吉尔会因为无人拯救的痛苦境遇而追逐力量,而但丁则会在不断失去之中挣扎,这是由他们的个性和特征决定的命运,而非他们主动赋予对方的折磨。正如但丁自愿深陷轮回之中的行为本质上是出于对自我欲望的满足,自己选择跳入魔界的动机实际上也并无区别,只是在自以为是地将希望弟弟幸福的愿景寄托在成为人类的理念之中。事到如今斯巴达长子才突然间意识到,他的兄弟从不在乎是否成为人类,也从不将自己的幸福与否跟生活于何处挂钩。但丁所一直追逐的事物就在这里,从过去到现在都没有改变过。
至于未来,谁知道呢?当下的一切都唾手可得,但丁已经得到了他想要的,而自己所真正渴望的,就在未来的道路上探索好了,不再需要为仇恨奔波前进的话,生命大概就不只有一种可能,希望超越弟弟,获得更大力量的自己可以毫无顾忌地继续追逐自己所渴望的事物,在这之前,坦然地享受短暂的亲情假期吧。
意识到自己进行了一番并无结果的思索时斯巴达长子轻轻叹了口气,但这不影响他站起身时顺手整理略有皱褶的衣摆。他再次打开那个熟悉的抽屉,那里面放着但丁最珍贵的东西:吊坠,回忆,以及恶魔猎人赖以生存的金钱。
或许还不晚,在雨停之前,所有的事情都还来得及。

在门外传来响动之前,维吉尔正站起身打算去厨房处理结束了工作的烤箱,但明显属于弟弟的脚步改变了他的主意,他走向门口,正好迎上大门被推开的瞬间。
“维吉,”明显被大雨兜头淋透了的红衣恶魔猎人将怀里被保护得很好的、由红布包裹的长条物塞给自己仅剩的亲人,“圣诞节快乐。”
看起来真像条落水狗,维吉尔腹诽,紧张和难过一点也没藏住,想法全写在脸上,愚蠢。
他当然知道包裹里是什么东西,阎魔刀就算折断了也依旧是他的好姑娘,此时正隔着布料欢快地呼唤他。拿回爱刀的魔剑士心情愉快地转身离开门口,他湿漉漉的弟弟亦步亦趋地跟在兄长身后,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和风衣滴下来,没进地毯里。
斯巴达幼子一向是更难以忍受安静的那一个,但丁踌躇了一会,忍不住开口:“我是用阎魔刀碎片的感应找到它的,幸好是赶上了时间,但是我还没找到修好它的办法,如果你想带它走的话……”
恶魔猎人的话被打断了,巨大又干燥的毛巾把他从头罩到尾,斯巴达长子的声音从毛茸茸的布料背后慢悠悠又愉悦地传出来:“把自己擦擦干净,但丁,不要把地板上弄得都是水,我可不想过几天看见这儿开始长蘑菇。”
“你回来得正好,去厨房里把火鸡端出来,别指望我一直给你当保姆。还有,圣诞节快乐。”

END

后记(?) “噢,原来你们斯巴达家的特色圣诞装饰是你啊但丁,挺好看的,很喜庆。”黑发的巫女认真品鉴了一下事务所的全新装修风格,点了点头。
因为抱着哥哥哭了半个小时都没停所以被挂在了飞镖靶子上的恶魔猎人:“我不是!!!”
一家之主任由他们吵闹,坐在修好的天花板下面喝了口热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