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有一个房间。
我们就在房间里。维吉尔说。
我是说,房间里的房间。但丁说。
你他妈没屁别硬放。尼禄说。
维吉尔斜睨他一眼,很快,很轻的一眼,没什么感情,扎得尼禄如坐针毡。他不认识这个男人,这个男人应该也不认识他。
“他是谁?”蓝衣服的男人终于问。
“你怎么不先介绍介绍自己?”尼禄顶嘴。他不知道为什么要顶嘴,他用愤怒防御。男人和自己差不多的年纪,却透露着一股历经风霜的冷冽。或许他防御的正是这种与年龄不匹配的肃杀。
“他是……呃……尼禄,他叫尼禄。”但丁回答男人的问题。
尼禄发现但丁似乎很不安,目光游移,语气也不再散漫。就像见前任一样。尼禄不禁为自己的猜想勾起嘴角。要说但丁没有几个老情人他是不信的,不过连青少年都不放过?啧啧。
昨晚他好好地在佛杜那,帮姬莉叶哄孩子睡觉,工作结束后躺在床上很快入睡。一觉醒来,他莫名出现在这个房间里,穿戴整齐,连绯红女皇和湛蓝玫瑰都带着。起初他以为是梦游,随后他看见了但丁,以及这个陌生的蓝衣男子。自从佛杜那一别,他们再也没有任何联系,他没有可能和但丁梦游到同一处地方。
但丁问:“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蓝衣男子说:“你呢?”
但丁说:“用问题回答问题这招早过时了,维吉尔。”
原来他叫维吉尔。
维吉尔说:“调查,睡觉,醒来就在这里。”
维吉尔又说:“你这身打扮真差劲,弟弟。”
哦,原来但丁是他的弟弟。
等等。
弟弟??
尼禄瞪大双眼,他知道自己现在张着嘴的样子一定很傻。
但丁张嘴想说什么,两片薄唇开开合合,最终吐出来一句:“你还是老样子。不,原来你一直是这样。”
维吉尔歪头,彷佛不是很清楚但丁在说什么。
“这扇门,”但丁转移话题,“上面写着要你和我进去。”
尼禄问:“你们不应该解释什么吗?”
两人转头看他,不约而同露出疑惑的眼神。
“刚才他不是说了,他是我哥,年长两分钟的那种。”
“一个看起来比你小了,呃,快二十岁的哥哥?”尼禄快要抓狂。
“事实上,我也想问,但丁,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老了?”
被质问的对象耸耸肩,尼禄看不懂他的表情,但是很熟悉,曾经但丁看见阎魔刀就是这个表情。
“神的旨意,时空错乱,我猜。进去吗?”
于是他们走进房间。房间里的房间。
尼禄找了个椅子,坐在门外。真安静,他想,不知道姬莉叶怎么样了。
关上门的一瞬间,阎魔刀和叛逆同时出鞘,火花在空气中迸射,星星点点飞溅与二人之间,从某个角度看,瞳孔仿佛在燃烧。
他已经比十八岁时强大许多,然而不到十八岁的维吉尔竟也能和他打得有来有回,甚至几度有占据上风的势头。难道当年他真的放水了?但丁有些惊讶,不过很快便压制住对方。不把维吉尔捅穿他是不会罢休的,被叛逆插在地上,维吉尔才卸力。
“现在能坐下来谈谈了吗?”但丁指着角落里被他们打斗波及的椅子,现在是木头碎片。房间里忽然又多出两把椅子。
“看来我们是非得坐下来不可了。”
“这个房间,咳,无法被打破。”维吉尔咳出两口血。
“试试我顺便试试房间,一举两得,还是这么聪明,哈。”
但丁拔出叛逆,维吉尔捂着伤口踉踉跄跄地站起来。他们终于坐下来,面对面。
谁也没有开口,沉默在他们之间弥漫,扩散,像一张无形的网在他们之间织就。我在等他恢复伤口,但丁给自己找借口。
“你变得很……沧桑。”维吉尔斟酌着开启话题。
“而你,你很年轻。”但丁说,“年轻过头了。”他有些讶异,时间过得太久,他都快忘了维吉尔也是愿意主动开口的人。
“你比我当时见到的你还要年轻。”
“你见过我。什么时候?”维吉尔警觉地转动眼珠。
“对于我来说,很早之前;对于你来说,不久之后。”
维吉尔眯起眼睛。他思考时习惯性微微抿唇,和他平时保持愤怒而撅嘴的表情不同。这些都令但丁无比怀念。
“或许你很想问‘那时我取得力量没有?’”但丁用一种戏谑的语气说。
“那时我取得力量没有?”维吉尔如善从流。
他的哥哥有时候就是很乖巧。有时无意,有时故意的,气人的乖巧。
“你比那时的我强多了。”他说。这是个很狡猾的回答,然而维吉尔没有经历过未来,所以他对这个回答挺满意。和童年一样,他的大部分优越感都来自于和胞弟的比较。
接着维吉尔又问:“我们很久没见,是吗?”虽是个问句,语气却很笃定。
啊,就是这个,但丁想。心里的石头不仅落下来了,还压得他喘不过气。
“是的。”他说。
“为什么?”
这又是维吉尔另一个不好的习惯,刨根问底。
“因为你失败了。”
“哦,”维吉尔挑眉,“我输给了比我弱很多,没有力量的你。”
“为什么?”
像拿着错误答案追问老师的学生。好学,上进,不知悔。
“因为我笨,而你更笨。”但丁说。
“你的表情很痛苦,为什么?”
他条件反射摸了摸脸颊。他自以为控制得很好,但是——死人复生,还和他面对面坐着,他甚至能感受到对方呼出的温热的气息。这怎能让他不激动?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有这么多为什么?你要学会悬崖勒马,知道吗?”他语气忽然很激烈,像被点燃的引线即将走到尾,一场熊熊烈火喷薄欲出。
“告诉我,是什么让你变得如此懦弱?最简单的问句就能击溃你的伪装,你在隐瞒什么?你想说什么?不想说什么?”维吉尔厉声道。双眼如匕首,刀尖对着自己,冷光闪烁眼前。
但丁很明白自己现在正愤怒,是一种无力的恼羞成怒,他的胸腔像沸腾的火山口,火热的岩浆在体内起伏翻涌,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似乎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或许只是一个岩浆泡泡破裂:
“死。不然还能是什么?”
话出口之后他就泄气地瘫在椅子上,如同被达摩克利斯之剑刺穿的假国王。但丁知道自己没有理由质问维吉尔,让这么年轻的他提前知晓自己的死亡是残忍的。但是如果,如果维吉尔愿意回头,如果维吉尔愿意改变心意,如果愿意改变的维吉尔能够改变自己,如果他们不需要刀剑相向……他不禁去想象千千万万个可能的未来。
“死亡并不可怕。”维吉尔仿佛早已对自己的命运有所预料。“我注定战斗至死。”
“失去你很可怕。”但丁脱口而出。这句话太直白,让在场的两人都颇为惊讶。
“我注定战斗至死。”维吉尔重复道。
“那如果我说好想你呀,不希望你去死呢?”但丁舔舔唇,仿佛这样就能让字句更加顺利地离开嘴唇。他发现自己逐渐拿回了话语主导权,一旦用油腔滑调伪装自己,他便能在对话里如鱼得水。
但他们都认为这句话是真心的。
“你爱我。”维吉尔说。
“哦,爱!多么美妙的一个词,我当然爱你!我爱你,所以我不希望你死。你可以不死吗?”但丁说。
维吉尔深深地看向他眼底,他们的眼珠还是一样蓝。
“我死,是因为我爱你。”维吉尔说。
“你爱我,所以你痛苦。”
但丁想,为什么他没有早点发现维吉尔是如此坦诚呢?为什么他们一定要在最应当直言不讳的年纪,拐着弯地伤害彼此呢?然后他想起来,当年他才是更别扭的那个。
“所以现在我们要谈论‘爱’了,是吗?”
“是你先提起的。”
“是你先说‘爱’的。”
维吉尔低头抚摸刀柄,声音轻缓:
“‘思念’,你说了‘思念’。而你的表现又告诉我,对于如今的但丁来说,爱和思念别无二致。”
“而你,你总是喜欢戳穿我,一如既往的无情无趣。但是,是的,或许我早就分不清到底是想你还是爱你。”
“还是兼而有之。”维吉尔说。
“还是兼而有之。”但丁点点头。
然后他们又陷入沉默。谈论爱是一项需要高度揭露自我的活动,现在他们都不愿意率先示弱。有人不能说,有人不想说。
把十根手指都摩挲了一遍,但丁发现手套边缘上有一根很小的线头。他想起妈妈的话:衣服上有线头不要硬拽,这根线头说不定支撑着整件衣服,如果强行破坏针脚,衣服也就散了。这是妈妈的线头学问。但丁想,如果别人拽着维吉尔这根线头挖掘他,自己是否也会散架?变成一堆缠绕的凌乱的皱巴巴的线?
墙上出现一个电子钟。
“它在倒数。”维吉尔说。
“意味着这场对话有时间限制。或许是房间的主人看不下去了。”但丁放弃了拽线头的想法。
“说些什么吧,哥哥。”
维吉尔把阎魔刀换了个方向抱着。
“他是谁?”
“尼禄。”
“尼禄是谁?”维吉尔不依不饶,“你和别人的孩子?父亲的私生子?”
“看来多读点书的确能丰富人的想象力。”但丁不着调的样子令维吉尔眉头更紧。而前者察觉到一个隐秘的事实,即目前的维吉尔并没有留下后代的念头。不知为何,这使他心理松了口气。
“既然你这么想知道,其实他是你的孩子。”
“你胆敢戏弄我?”维吉尔咬紧后槽牙,抓着刀鞘的手指用力到骨节发白,“我不会同任何人诞下子嗣。”
他这位年轻的哥哥的愤怒不似作假,但丁觉得好笑又恼火,因此未能注意到对方话语中的措辞问题:“他就是你的,感受不到吗?现在不想要,以后呢?谁知道你以后会跟谁看对眼?你无法抹杀这个孩子的存在。”
“他在这里,意味着……”
“意味着你以后会爱上别人,或者被别人爱上,并且那个人有让你献出,呃,一部分身体细胞的能力。”但丁破罐子破摔。
“而且是在佛杜那。”他补充。
尽管这场针尖对麦芒的对话让他们两败俱伤,但丁依然有力气笑出来。他最爱看维吉尔愤怒又无力的样子,幸灾乐祸是他的拿手好戏。
维吉尔重复道:“我不会和任何人留下孩子。”他紧紧盯着但丁的双眼,后者不动声色地将视线移开一分:“任何人。”
“你好像很喜欢重复说过的话。这没有意义,因为事实就是事实,不会因为你的三言两语而改变。”
维吉尔的睫毛轻而快地闪动。“你很痛苦。”他说。
“你刚刚说过,因为我爱你,”但丁似笑非笑,“更令人痛苦的是,我意识到我爱你。”
“你不应该,”维吉尔难得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不过他坚持说完,“你不应该把爱当作使命。”
“我总是不自觉地承担起各种各样的使命。大多并非出自我个人意愿。能力所致,我猜。”
“他们会喊你‘救世主’吗?”
“或许有人这么说过,不过我个人更喜欢‘传奇恶魔猎人’这个名字,你觉得如何?”
“土爆了。”
他们都笑起来,毫无负担地笑,落泪的冲动像拳头一样打在但丁的眼眶,令人双眼发酸发胀。
维吉尔忽然起身,把椅子往前挪了挪。他们离得更近了,他可以看清但丁脸上的每一道细纹,这些远比他能够给他留下的伤口更深刻。
“现在算什么?心理治疗互助小组吗?”
“你一直待在人间吗?”维吉尔打断他。
但丁闻言将视线转回来,我一直在,他说。他隐瞒了自己去过魔界的事。
嗯。维吉尔点点头,彷佛确认了什么,整个人如释重负一般放松许多。
“怎么,对我在人间的事感兴趣?要不要听,我可有一兜子好玩的事儿,小孩们都缠着我讲故事呢,‘但丁叔叔——再讲一个吧!’”但丁掐着嗓子道。
“不需要,任何有趣的故事从你嘴里讲出来也会变得无聊透顶。”
但丁捂着心口作受伤状。
“……你是想用这种方式浪费时间吗?”维吉尔瞥向墙面的钟。还剩二十分钟。
“那我们还可以谈些什么呢?”但丁轻点鞋尖。
真奇怪,维吉尔想,按照书里说的,抱臂是带有抗拒意味的行为,表示这个人防御心很强。然而但丁靠着椅背,双手大喇喇地搭在扶手上,包容、放松的姿态,心防却比任何人都要高——尽管这里的别人只有维吉尔。一个从容、强大、潇洒的但丁,一个敏感、谨慎、难猜的但丁。
“离开这里我们再也见不了了。”但丁忽然没头没尾地说。
“时空上的小错误。不出意外的话我们在这里的记忆也会被删除,为了修正时空。”
但丁说:“你有什么心愿吗?”
维吉尔歪头:“力量。我需要力量。”
红衣的男人没忍住笑起来。
“我也有愿望,”他说,“而且非在这里实现不可。”
什么愿望?维吉尔问。
但丁说,我能抱抱你吗?
就这个?维吉尔说。
就这个。但丁说。
然后他们同时起身,又因为对方心有灵犀的动作而略显无措,维吉尔迈出一步,现在他们贴得非常近。但丁伸出手紧紧抱住他。
你的心跳好响。维吉尔身形不及对方高大,脑袋埋在但丁肩窝,声音闷闷的。
你的也是。但丁感到双腿发软,他抱得太紧,两人都有些呼吸不畅,但是谁也没有松手的意思。维吉尔的手掌贴在红色大衣外面,感受到皮革与布料下健壮鼓胀的肌肉。小时候他们吵架过后就会这样和好。他和但丁吵架了吗?
但丁摸到怀中人坚硬突出的蝴蝶骨,他将突出的骨头握在手心。原来他们不需要用刀剑也可以挨得这么近。
他们慢慢跪下来,随后躺倒,闭上眼睛,仿佛回到了很小很小的时候,兄弟俩还睡一张床的时候,维吉尔会嫌弃他睡相差,后来他发现只要把哥哥当成陪睡玩偶就不会乱动,于是之后的每个早晨他们都以紧紧拥抱的姿势醒来。美中不足的是,这里没有母亲的摇篮曲,只有时钟滴滴答答的倒数声。
长长的一声“哔——”后,他们睁开了眼。
走吧,但丁说。
出来的时候尼禄已经靠着墙壁睡着了。现在每天的工作都很忙碌,他的下眼甚至泛着浅浅的黑眼圈。
但丁叫醒他。能走了吗?尼禄问。但丁努努嘴,示意他看小房间的门——Dante&Nero,上面这么写着。
看来轮到咱俩了,但丁叹气。
尼禄挠挠头,啧了一声。
维吉尔说,我在这里等。他撩起风衣,坐到门外的长椅上,开始闭目养神。
一进门,但丁便注意到了倒计时的改变。
“啊,这次只有十分钟。”
“速战速决,我可不想在这儿待太久。该死,我还没吃早饭!”
“放松,小伙子,我也没吃。先坐吧,喏。”但丁努努嘴。
尼禄拉过椅子,一屁股坐上去。
“你先说。”他语气不善,皱着眉头的样子和维吉尔简直如出一辙,但丁哑然失笑。
“你怎么不说?”
“我没什么好说的。”
“你可以提问。”但丁用一种玩味的语气说道。尼禄心动了,他确实有很多问题想问。
于是尼禄迫不及待道:“他是谁?”
话音刚落,但丁没忍住笑出声:
“你就连提问都跟他一模一样。”
“他?”
想到维吉尔说的话——时空会修正记忆,所以没什么好故弄玄虚的——但丁答道:“你的父亲。”
尼禄再次露出那种很傻很呆的表情。这两个人怎么回事?接二连三地给他巨大冲击,一天之内他要同时消化“但丁有个比他小的哥哥”和“但丁的哥哥是自己的爸爸”两件事,老天是在玩他吗?
“你是不是还在记恨我踹你的那一脚。”他颤抖着声音。
“什么?没有!我很大度,嘶,虽然你那脚确实很痛。但是我没骗你,他真是你爸。” 虽然我也不太想承认。他在心里默默道。
尼禄看起来就像灵魂被拖出来殴打了一顿似的,眼神呆滞,目测正试图用停止呼吸的方式自杀。
“要不后面的时间留给你消化这个消息?反正也就剩……哦,七分钟。”但丁贴心询问。
“……两个混蛋,现在我相信你们是兄弟了。”尼禄喃喃。“那你……”
“我是你叔叔。”但丁爽朗道。尼禄敏锐察觉到一丝微妙的情绪——但丁并不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放松和从容。这个男人周身有股自己也未察觉的低气压,从他和那个叫维吉尔的青年走出房间之后,不,更早之前,从他见到维吉尔那一刻开始,焦躁便无声铺展,成为但丁情绪的底色。然而这场荒诞的灾难的认亲并没有让尼禄获得多少亲缘的归属感,他并不打算多管闲事去探寻但丁的内心,更何况直觉告诉他,这个看上去随和的男人并非会轻易敞开心扉的人。
“这地方不能提前出去吗?”尼禄感到对话难以为继,于是转变策略,起身,试图去拉门把手。
“我劝你放弃,”但丁头靠双臂,目光在天花板上乱转,“我和维吉尔都试过,结果是无用功,看来困住我们的恶魔很喜欢‘相亲相爱一家人’时间。”
尼禄不信邪地拔出绯红女皇挥出一刀,除了四溅的火花,连一道刮痕都没留下。青年啐了一口,将自己重重摔回座椅。
“你就没什么想跟我说的?”尼禄问。
“我想不到有什么是必须要在这里和你讨论的。房子对于我们来说形同虚设,不是吗?在外面聊天和在这里聊天没什么区别。顺便一提,还剩五分钟。”但丁椅子的一角点地,悠哉地摇晃。
尼禄烦躁地抓抓耳朵,他有一股想往对方脸上踹一脚的冲动,不是第一次见面对未知的敌意,而是实打实的恼火。一枚狡猾且顽固的河蚌,紧紧闭着壳,不知道守护的是光洁的珍珠还是腐臭的烂肉。
但丁好笑地看着对面抓耳挠腮的年轻人,他不是有意为难,只是,拜托,就像尼禄不会刻意提起克雷多一样,谁都有不想说的故事,不是吗?
“你们为什么分开?”年轻人忽然出声。
好极了,尼禄想为难他。
一对兄弟,双胞胎,哥哥看上去比弟弟小了快二十岁,并且两个人都对彼此的出现很惊讶,这一切线索只能导向一个结论:他们曾经分开,并且有极大可能以哥哥的死为代价。尼禄在问出口的一瞬间就想通了这个逻辑,因此胆战心惊,一是他的问题幼稚且冒犯,二是但丁看起来的确被冒犯到了。
“这是一个可以在三分钟之内说完的故事。”但丁意外地坦诚:“一对双胞胎兄弟在幼年因父亲的仇人追杀而家破人亡,父亲失踪,母亲惨死,留下的两个孩子阴差阳错地分离,在未来的十年内都以为彼此已经死去。于是哥哥发誓手刃仇人报仇雪恨,弟弟遵从母亲遗愿带着秘密试图在人间活下去。然后某一天,碰,兄弟俩感人重逢,因理念不合大打出手,打了好几回,省略不必要的细节,结局是弟弟取得胜利。讲完了。”
“你杀了他。”尼禄总结。
“就结果而言,是的,我杀了维吉尔。”但丁耸耸肩。
尼禄瞥了一眼墙上的表:“呃,好吧,对不起?”他跟着但丁起身,动作有些慌乱。两人一同走到门前。“克雷多也在我眼前死掉,所以我想我可能,大概,应该稍微能理解一点你的心情,就是那种,你知道的,失去亲人的感觉。”
但丁手放在门把手上,微微颔首。他的眉骨很低,如同一片乌云压着眼窝,所有情绪都藏在云后不动不语的日月之中。他喉结滚动,张开嘴,在最后五秒尼禄听见:“不一样,尼禄。这不一样。”
随后他们就出门了。
维吉尔和尼禄进来的时候,后者还在想但丁最后一句话。
“一分钟。”维吉尔说。
“什么?”尼禄惊醒。
“我们只有一分钟。现在是五十三秒。”
他们谁也没接话。没有人坐下,他们只是看了一眼表,二人始终站在门附近。
尼禄不受控制地观察起维吉尔。这个跟他一样大,英年早逝(是这么说吧?)的但丁的双胞胎哥哥。就外表来说,光是看着维吉尔他就能想象年轻时的但丁是什么样,当然,会有些微妙的不同,并且气质上更是大相径庭。或许他曾经多虑了,他不是被遗弃,而是因为不可抗力,比如说他的母亲死于非命(毕竟维吉尔显然和他们一样天天跟恶魔打交道,其中的危险不言而喻),而维吉尔又死于但丁之手,于是他理所应当地成了孤儿,被好心却无力抚养的人捡走,放在了孤儿院门口……
他们就这样站着,时间似乎过得很慢,像被拉长的麦芽糖。当然,尼禄并没有吃过麦芽糖。维吉尔只是平静地注视他,对他的打量毫不在意。那张比但丁更厚,更没有攻击性的唇动了动:“尼禄。”他说。
“怎么?”
“对于我做过的任何事,我都不会后悔。”维吉尔说罢,推开门走了出去。
我他妈受够了。尼禄道。
我想现在可以离开了?但丁指指门口——大房间的门。
尼禄二话不说,三两步冲过去,并狠狠拍上门。
嗯……我想是道别的时候了?但丁磨磨蹭蹭移到门口,他转动门把手,门纹丝不动。
维吉尔默默盯着他的手,忖道:或许我们还有没有完成的事。
但丁问,什么?
我之前说,我不会同任何人诞下子嗣。维吉尔说,但尼禄的存在是不可抹杀的。他忽然箭步上前,但丁条件反射格挡,然而慢了一步,一个吻落在嘴唇。恶魔猎人瞬间缴械投降。
我知道你也爱我。但丁说,啊呀,爱得不得了。下次能不能早点说?
如果早点说,三十多岁的但丁就不会流眼泪吗?
至少十八岁和二十八岁的但丁不会。但是谁说得准呢?恶魔也可能哭,不是吗?
维吉尔扒掉但丁最后一件衣服:我不会。你也该省省力气,又哭又笑的样子很难看。
但丁闻言摸摸脸。他知道之后自己不会记得这里的任何一滴泪,就和记不住任何一枚吻一样。